蔣文杰
(湘潭大學 湖南 湘潭 411105)
康德在1784年寫的《什么是啟蒙運動》一文中指出,”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不成熟狀態,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1]。他號召人類擺脫外在的權威,用理智把自己從幼稚中解救出來。在18世紀整個啟蒙運動中,“自然”常常與啟蒙運動的另一個關鍵詞“理性”一起,受到贊美。按照古典傳統,自然界只有服從于理性時才美;按照浪漫主義觀點,自然界喚起激動情感和富于詩意反應才美。正是這兩種對比性的觀點構成了整個18世紀激蕩思潮中“哲學家們”的兩種自然觀。
亨利·古耶《盧梭與伏爾泰》序言中指出,啟蒙運動的精髓不在于“同一”,而在于各種差異思想在相互批判中形成“統一”的運動。““承認思想差異”與“提倡批判精神”是歐洲社會經啟蒙運動滌蕩,由古典向現代轉型的重要標志。在啟蒙運動高漲的法蘭西,伏爾泰和盧梭是兩位極具代表性的“哲學家”。歌德曾說過,伏爾泰標志舊世界的結束,盧梭代表新世界的誕生。短短一句話,表明了伏爾泰與盧梭之間關系的要害:他們同為新舊世界之交的歷史巨人,啟蒙運動的主將,然而兩人著眼點不同,加之他們各自的個性、共同的朋友圈子、生活際遇等因素的作用,使兩個人成為這兩種自然觀的代表性人物。布林頓也在《西方近代思想史》中寫出,18世紀是西方近代世界形成時期。基于18世紀這兩種自然觀,布林頓把伏爾泰劃分為啟蒙運動的第一生代,盧梭列為另一生代。
一
在18世紀的法國,占主流地位的思維方式是用數學和力學的觀點觀察一切的機械論思維方式。相信理性能夠帶來社會發展與進步也成了那個時期啟蒙思想的主流。以伏爾泰為首的一批啟蒙思想家應運而生,他們以理性精神對抗神權迷信,批判現存國家與社會中一切腐朽沒落的方面,動搖著法國封建專制的根基,宣揚著理性會帶來社會的自由與進步的理念,使理性自然法成為啟蒙運動中的一個主流思潮。
如今,在伏爾泰豐厚的著作中,被閱讀和引用最多的應該屬《查第格》、《天真漢》、《老實人》這些散文體的故事書。嚴格意義上講,伏爾泰算不上自成一體的哲學家,沒有固定的理論,他的思想是一些他經常論及的觀點。但我們還是可以從這些比較松散的“思想”中,把握來自兩個主要的影響:一是笛卡爾、牛頓的數學理性;一是洛克的人學和經驗學說。崇尚理性,崇尚科學,是伏爾泰用以批判宗教神權最有力的武器。伏爾泰始終都在運用理性同封建專制、神學、迷信進行著戰斗。他認為,上帝的存在只能靠惟一的理性來證明,人的理性是神所賜予的,且神給了每一個精神健全人理性自然法的觀念。在啟蒙運動思想家中,伏爾泰對宗教神權的批判,無疑是最徹底、最不留情面的,他甚至說出了“天主教和加爾文教都是用糞土和腐朽血漿捏成的”這樣過激的話。但與狄德羅、愛爾維修等人不同,伏爾泰對宗教的批判,并沒有導致無神論,他繼續著對理性的探索與追求。
作為牛頓和洛克所開創的哲學的擁護者與積極傳播者,伏爾泰繼承了西歐尤其是英國哲學所宣揚的理性自然法觀念。即人的行動是由人的本性決定的,歷史是人的本質作用的結果。有特定目標的自然或理性意圖貫徹于歷史的進程之中。伏爾泰接受了牛頓的世界觀,認為世界的背后有一個至上的存在,存在著一種超人的意志,它是人類智慧的來源,他是世界的“設計師”,并賜給人類的永恒理性才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支配性力量。伏爾泰的上帝等同于牛頓的上帝,是一種宇宙和諧的表現,它關注于理智,而不是人的情感。他的上帝就是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大理性。自然界在宇宙之中,宇宙又在笛卡爾、牛頓等人物理數學規律的理性之中。
“啟蒙運動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作為完美智力的理性向作為自然規律的理性轉換造成的。”3把上帝與科學分開,從一種更為客觀的科學方法上講是一大進步。伏爾泰利用牛頓式的科學理性把自然宗教與歷史宗教區分開。伏爾泰認為自然宗教是一種善,基督宗教作為歷史宗教的一種,嚴重踐踏了人類自然宗教信仰,基督教與自然宗教格格不入。在其著作《五十人的說教》、悲劇《默罕默德》中,從內心厭惡一個與暴力、貪婪、骯臟聯在一起的上帝。然伏爾泰并沒有對基督教的批判走向無神論,他相信至高、至善的上帝。他相信的是拿著理性火炬的上帝。
伏爾泰崇尚理性,人的本性是理性,做人,就是施展理性。但他的偉大之處又在于,伏爾泰看到了理性的有限性,面對大千世界,人的理性顯得有點蒼白。在《哲學通信》一書中寫道“冷酷的決策者、能說會道的教育家、博學的理論家,你要尋找自己意識的界限嗎,它就在你眼前”。古耶指出,伏爾泰的自然神論是出于對基督神權深刻批判之后,對人類理性認識有限性的無奈。
二
與伏爾泰信仰的上帝不同,盧梭的上帝則來自與人類內心的呼喚。造成這種同時代“哲學家”們信仰極具差異的原因正是18世紀兩種自然觀。盧梭把啟蒙運動帶向了一個非常不同與伏爾泰所追求的發展方向,也正由于此造成了伏爾泰與盧梭頗具說道色彩的恩怨。
法國大革命爆發前十年,盧梭去世——他沒有想到,伏爾泰更沒有想到,他的骨灰會移葬先賢祠,“我們的道德、風俗、法律、感情和習慣有了有益健康的改進,應該歸功與盧梭”這么高的評價。盧梭成為了啟蒙運動的一個重要標桿,成為了18世紀浪漫主義思潮中至關重要的代表人物。
在啟蒙運動摧古拉朽的年代,此兩種觀念,或兩種態度,曾通力合作過,使舊制度的威信殆失已盡。布林頓在《西方近代思想史》中指出,“浪漫主義運動全貌大體已具見于盧梭”4盧梭認為,自然不惟生來即道德的,亦且生來及合理,人的心與其智同等重要。“浪漫主義毋寧乃對于理性主義的一種叛離的運動,此叛離乃子代對親代的叛離。”此叛離運動最富代表的是盧梭在1750年獲獎論文中回答了“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于道德進化”問題。盧梭的回答是否定的。“人性本是善良的,是社會制度使人變惡”。在盧梭看來,這個使人能夠超越自然,傾聽上帝的“情感”,就是善良的本性。這是盧梭由理性向情感的升華。正是這種不同與伏爾泰,對人類善良本性的信念和期望,使盧梭走進了另一個世界,變成了另一個人。
盧梭“私自”打開了“另一世界”的門,叛離了啟蒙運動的“通過理性的進步是不可避免的信念”。《論科學與藝術》從社會現狀出發,揭露科學與藝術泯沒了人類純潔、善良的本性;科學與藝術的發展,沒有升華人類的道德情操。人類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淪為科學與藝術的奴隸。“只要權力是一回事,而知識與智慧又是一回事;學者們便很少會想到什么偉大的事物。君主們則更少會做什么美好的事情來,并且人民也會繼續卑微的、腐化的與不幸的生活下去”[7]“我們的靈魂正是隨著我們的科學和我們的藝術之臻于完美而越發腐敗的。”[8]盧梭認為,人類接受了各種各樣的科學知識和智慧箴言,卻失去了對行為善惡的辨別能力,破壞了人的天然的淳樸本性。而且知識的擴展加大了人與人的才智差別,更造成人與人之間弱肉強食,加劇了人類社會的不平等。盧梭看到了科學發展與社會風尚、個人德行之間的不統一,特別是他所指出的科學認知的進步與社會正義之間的悖論,無疑具有睿智卓識。盧梭的《論科學與藝術》之重要價值,首先在于他以其遠見卓識,開啟了研究科學與道德、理性與價值關系的先河。
之后,盧梭又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于基礎》中,進一步從本體論的角度,論證了自然狀態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變成歷史的人的,私有制的產生如何造成人類不平等的。盧梭發現社會關系的適當基礎在于美德之中,在任何情況下,人生來就在美德狀態中,而社會使人墮落。人類行動背后的驅動力量就是激情,而理性只能夠指導和約束但不能排斥他們。嫉妒、幸福、藐視、恐怖、悲哀等這些激情構成了人類發展進步不可或缺的“心”要素。
盧梭認識到科學所代表的理性雖然揭示了自然規律,促進了技術進步,但卻只關心以合適的手段達到一定的目的,而無關人生的意義。在他看來,在價值觀念方面,科學理性是無道德是非的、中立的,而科學如果獨立于社會生活,缺失了價值的維度或方向,那就隱藏著危險。盧梭的“論科學與藝術”不但是自己全部學說的出發點,而且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時代問題,對啟蒙思想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種對科學理性的反思,在休謨那里發展為清晰的懷疑主義,休謨對“事實”和“價值”進行了區分,認為在倫理領域,科學方法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東西,從而使啟蒙運動中樂觀的理性主義陷入了困境。盧梭的思考對康德亦有啟示,康德哲學提出的“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的區別,亦即科學認識的對象領域與道德思考的對象領域的不同。
盧梭對科學與藝術的批判不是一場對理性的抨擊。正是通過理性,盧梭希望揭示人類本性的東西。在啟蒙運動的年代,人們的思想從宗教中解放出來,也使人類的激情被釋放出來了。盧梭的學說其實是以情感的理性對科學的理性的一種批判。抨擊與認可,盧梭已經把啟蒙運動引上了另一個方向。盧梭的“批判理性”的精神對人類發展進步產生了居功至偉的貢獻,堪稱“精神世界的牛頓”。
三
盧梭也許不是第一個贊美激情的人,但確實是最富典型的思想家。盧梭的這些言論不是那些啟蒙“哲學家們”想要聽到的言論,他們承認社會可能產生貪婪、骯臟等壞的東西,然更相信理性的社會力量將不可避免地帶來進步而不是墮落。盧梭換個角度看科學與藝術,發現自己的觀念有多可笑,無疑是給“哲學家們”的一記棒喝。
盧梭進入“另一世界”的言論是對啟蒙哲學家們圈子的叛離,是對自文藝復興、科學革命以來思想領域的一種革命,遭到了強烈的反對與圍攻是無疑的。伏爾泰對此表示了深深的厭惡,他在1755年8月30日致盧梭的信中譏諷道:“從沒有人用過這么大的智慧企圖把我們變成牲畜。讀了你的書,真的令人渴望用四只腳走路了。”把《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與基礎》視為“一部非常蹩腳的小說”;且認為最早的人們更有可能是粗野的而不是善良的。正是這種對人性本質認識的不同造成了盧梭由崇拜伏爾泰到與其恩怨叢生,甚至盧梭在1760年給凡爾納的信中寫到“您跟我說起伏爾泰,為什么讓這個小丑的名字來玷污您的信呢?這個卑鄙的小人斷送了我的祖國,我對他除了鄙視,只有恨,他的天才是對他的侮辱”[10];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也強烈地要求盧梭改變其言論。然盧梭的言論也受到了一些“有理性”思想家的承認。休謨就把禁欲、克己、苦修視為無人性的行為;霍爾巴赫認為禁止人們的激情就是禁止他們成為人。
正是伏爾泰和盧梭代表的這兩種進步自然觀,構成了18世紀啟蒙運動的的核心“智”與“心”,成為西方近代世界形成的重要標志,當今世界仍部分以伏爾泰“科學理性”和盧梭的“倫理理性”為生。
注釋:
[1]康德《什么是啟蒙運動?》.何兆武譯,轉自于《中國思想論談》,2007年11月.
[2][法]亨利·古耶《盧梭與伏爾泰》,(裴程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11月第2版,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