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軼凡
(湘潭大學 湖南 湘潭 411100)
唐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極盛期,經濟繁榮,文化發達,對外交往頻繁,世風開放。統治階層胸襟遼闊,對外來文化兼容并蓄,加之受域外少數民族風氣的影響,唐代婦女所受的各種束縛相對較少,開放程度空前絕后,胡服和男裝也盛極一時。在這獨有的時代環境和社會氛圍下,唐代婦女服飾,以其開放的風尚,創新而多變的款式,成為唐朝文化的重要標志之一。
與其它朝代的婦女服飾相比,唐代婦女服飾最突出的特點莫過于開放。其開放性是其它任何一個朝代都無法比擬的,女子美好的身材在裸露程度極高的服飾下纖毫畢現。這一時期,婦女服飾的開放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唐代是一個非常注重時尚的朝代,女性則更是時髦成風。道德,法律,禮儀等都難以約束這種強烈的愛美之風以及她們對時尚的追求。而裸露則是穿衣時尚中最為突出的一點。當時婦女服飾的設計開放大膽,領口一般很大,女子裙腰之上酥胸半露,衣料又薄又透,充分展示了女性的形體美。這種開放的裝束曾經盛極一時,對于這一普遍現象,唐代詩詞之中葉有著形象動人的描繪。“粉胸半掩疑晴雪”[1],“常恐胸前春雪釋”[2],“日高鄰女笑相逢,慢束羅裙半露胸”[3]以及“綺羅纖縷見肌膚”[4]等詩句就充分地說明了當時開放的風氣,是對當時情景生動的寫實。
而最能體現當時“以露為美”這一觀點的就是“袒露裝”。穿時里面不穿內衣,袒露胸脯于外。它由袒胸的大袖衫和高束腰的裙子組成,大多為袒胸貫頭式,有華美的紋飾,袖口寬大廣闊,還有很寬的繡花邊緣,袒胸處呈雙桃形,與女子胸型相合,穿時不僅脖子全部裸露在外,胸部也處于半遮半掩的狀態,比起當今的低胸裝有過之而無不及,充分地展示了女性軀體的美以及豐腴的神韻,甚是迷人。當這種袒領的服裝因其暴露而流行甚至獨領風騷的時候,另一種薄而透的服裝開始在宮廷出現。其面料多為紗羅制品,因此又稱“紗羅衫”。穿時不著內衣,僅以輕紗蔽體。由于衫子薄如蟬翼,胸脯,臂膊等若隱若現,風情萬種。其暴露性和裝飾性堪稱中國服裝史上的奇觀。宋代婦女雖然也穿紗、羅衫襦等,但是穿著方式方法以及面料的透明度遠不能與唐代婦女相比。
服飾的裸露開放在宗教中也有所體現,尤其是佛教。唐代佛教塑像往往上身裸露,乳房隆凸,肩開闊腰細。敦煌莫高窟唐代飛天的的身上便很明顯很細致地體現了唐人的裸露之風。唐代女裝的開放性由此可見一斑。
此外,唐代的繪畫壁畫中對此也有所體現,周昉的《簪花仕女圖》中所繪的婦女,“皆披帔,輕衫猶如抹胸”。[5]永泰公主墓壁畫上的侍女和懿德太子墓石刻的宮廷女官,衣著亦相當暴露,都袒胸露乳,或特意勾畫出飽滿的胸部的輪廓。
唐代女性以露為美在衣裙的體現上最為突出,然而卻是從頭部開始的。史書記載“武德、貞觀之時,宮人騎馬者,依齊、隋舊制,多著羃,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不欲路途窺之……永徽之后,皆用帷帽,拖裙到頸,漸為淺露……則天之后,帷帽大行,羃離漸息,中宗即位,宮禁寬馳,公私婦人,無復羃之制。開元初,從駕宮人騎馬者,皆著胡帽,靚粧露面,無復障蔽。士庶之家,又相仿效,帷帽之制,絕不行用。俄又露髻馳騁”。[6]羃是一種大幅方巾,一般用輕薄透明的紗羅制成,戴時披體而下,遮蔽全身。而后流行的帷帽則是一種闊邊緣,周圍有網紗的帽子,與現今社會帶網紗半遮面的帽子頗有相似之處。而在這之后的胡帽則比帷帽更露一些,帽頂尖高,帽檐上翹或上卷,整個面部都沒有遮擋。不戴胡帽之后則露發髻出行,整個頭部一覽無余。這反映了一百多年間唐代女子暴露面部的前前后后,是一個從全遮蔽到半遮蔽再到全開放的過程,同時又是一個宮廷和庶民相互影響的過程。
唐代女裝袒露成風,女子不但不以露為恥,反而引以為榮,著實是開放至極。這種開放也從側面反映了唐朝的繁榮興盛以及社會上開明的風氣,更重要的是婦女們開始掙脫了封建禮法的束縛,自由自主地追求美麗,是一種歷史的進步。
自古以來,男子穿男裝,女子著女裝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作為與封建禮教想對立的表現,“女著男裝”一直被認為是“不守婦道”。因此,幾千前來女著男裝極為罕見。而到了唐代,這樣的局面卻被打破了,男裝成為唐代女子的又一選擇和喜好。“士女衣胡服”[7]和“衣男子衣而靴”[8]成為了唐代婦女衣著的一大特點。這里所說的胡服既包括西域胡人的裝束,也包含中亞、南亞的異國服飾。
所謂“女著男裝”,有的只是穿男子的主服,而有的則是全身都效仿男子裝束。婦女穿男裝的風潮開始于高宗、武后的時候。史載“高宗嘗內宴,太平公主紫衫、玉帶、皂羅折上巾,具彩礪七事,歌舞于帝前,帝與武后笑曰:‘女子不可為武官,何為此裝束?’”[9]可見,當時著男裝還是很少見的事情,因此連高宗、武后都感到怪異。然而這種“女著男裝”的奇怪裝束卻逐漸被接受。到了開元初,女著男裝、胡服則成了稀疏平常的事情。一些士人、官人的妻子也穿著丈夫的靴子衣衫拋頭露面,五代馬縞的《中華古今注》記載,“至天寶年中,士人之妻,著丈夫靴衫鞭帽,內外一體也”。[10]此后,“唐武宗時,王才人與武宗裝束同樣,同時騎馬射獵,使得奏事者將男女混淆不清,常常認錯。武宗卻以此為樂”。[11]這是在封建社會時期其他朝代不可想象事情。永泰公主墓和韋頊墓中的壁畫、線刻畫中均有著男裝的婦女形象。如永泰公主墓的前室東壁中的十六位女性中便有四位是男裝打扮,都足蹬男靴,身著男性衣飾,顯得干練整潔,朝氣蓬勃。
女子著男裝,大概是受胡服的啟發和影響,因胡人本就是男女同裝。當時胡漢交流十分密切,絲綢之路的開通使得更多具有民族特色的東西相繼傳入中原,并受到唐人的喜愛。在這種背景下,胡服、胡妝在貞觀、開元年間作為唐代婦女服飾的著裝時尚,成為一時之盛,當時的人們趨之如騖,以之為時髦時尚。唐代詩人元稹因此嘆曰:“自從胡騎起煙塵,毛毳腥擅滿成洛。女為胡婦學胡妝,伎進胡音務胡樂”。[12]
唐代女子所穿的胡服的典型特征是翻領、圓領、窄袖和對襟。在衣服的領、袖、襟、緣等部位鑲有一道寬闊的錦邊作為裝飾;而下身則穿帶豎條紋的小口褲子。此外還有配套的高頂尖帽和尖頭花鞋或半靿軟靴,腰間則束帶,且有各種小飾物綴于其上。唐代說的胡服,不僅僅是西域胡人所穿的衣服,還包括中亞、南亞的異國服飾。胡服被當做的當時的時尚著裝以及其盛行與當時的胡舞、胡樂、胡戲和胡服、胡妝的傳入是分不開的。
唐人喜歡舞蹈,尤其喜歡跳胡舞。據說唐玄宗、楊貴妃都是“善胡舞”的能手,由于統治者的提倡,胡舞在民間也非常盛行,用白居易的話來說,一時間“臣妾人人學圜轉”,[13]簡直到了入魔的程度。因為對胡舞的崇尚,發展到對胡服的模仿,進而出現了“胡妝”盛行的情況。“胡音胡騎與胡妝,五十年來競紛泊。[14]”寫的就是當時的情景。
女子著男裝以及服飾的胡化既體現了女性柔媚的一面,也體現了女子似男子的陽剛之氣,與前代乃至后代都有很大的不同。女子著男裝,穿胡服,在中國服飾史上極為罕見,只有唐代而已。
唐代婦女服飾的這些特點是與唐代的整個社會狀況、歷史環境分不開的。它們既影響著服飾,同時也反映在服飾的特點之中。
首先,唐朝在政治上比起前朝來更趨于穩定,經濟也更為發達。唐朝建立后,結束了隋朝的動蕩不安,社會逐漸穩定,生產發展。太宗在經濟上特別關注農業生產,實行均田制與租庸調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厲行節約,休養生息,使人民衣食有余,安居樂業。到了唐玄宗開元年間時,經過歷代帝王的勵精圖治以及勞動人民的勞作,唐朝的繁榮達到了極點和鼎盛時期。充裕的經濟基礎、物質基礎以及安定的社會大環境讓唐代婦女不必為生存生活而發愁,服飾文化也有了發展的可能。
其次,兼容并蓄、開放開明的社會風氣大大影響了唐代婦女服飾的發展。自古以來便有華尊夷卑的尊卑觀念,但是唐太宗卻說“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在這種華夷一家、華夷平等的重要思想基礎上所進行的頻繁的胡漢往來、中外交流充滿著兼容并蓄的氣息。公元七世紀時唐都長安已成為國際化的大都市,吸引著無數異族和異國人士前來。隨著西域商人和別國留學生紛紛來唐,各種異域文化被帶來唐朝,胡服等異族風情的服裝也隨之傳入,并且得到唐代婦女的喜愛和追捧,造成了胡服盛行的狀況。
第三,女主執政,女權意識增強。唐朝承襲北朝遺風,婦女地位較高,所受的束縛也較少,言行相對自由。并且,隨著武則天的稱帝成為女皇,唐朝婦女的地位也進一步提高。而且,唐朝前期便已經開始重視對婦女的教育。在宮中設立了女師和學官教授宮中嬪妃、宮女知識,在宮外則設置了教坊等教授婦女音律舞蹈等科目。這使得婦女的素質大大提高,女權意識也隨之萌發和興起。在傳統的男性占有絕對優勢并占據主導地位的封建社會中,穿開放裸露的服裝和男人衣服也是唐代婦女展現自己,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這也從側面反映了唐代的社會風氣的開放與兼容。也正是由于這種開放的社會風氣使得唐代婦女服飾也分外開放和暴露,在封建社會歷史的長河里獨樹一幟,并且呈現出多元化、多樣性的特征。
服飾與人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無論古人還是現代人,都包裹在這個古老而又現代的外殼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服飾也是記錄人類文明的一種歷史文化符號。因而唐代婦女服飾的風格特征以及審美趨向,也是對大唐帝國繁榮開放的側面反映。近三百年來唐代女裝的轉變也可以說是大唐文明的一個縮影和表現。服飾又是文化的一部分,唐代女子服飾,不僅為燦爛的唐文化增添了光彩,并影響著后世歷代乃至現今婦女的服飾生活與文化,其重要作用不言而喻。服飾總是政治的晴雨表,通過對唐代女子服飾的研究我們也可以從中窺得大唐面貌的一部分。唐代女裝的開放裸露及考究也正是大唐生機勃勃的體現,而胡服和男裝也僅僅只是在唐代才有,體現了唐代兼容并蓄,海納百川的氣魄和大國風范。同時,唐代女裝作為一個獨立的部分,也是古代服裝的一座里程碑,在中國服裝史上永放光輝!
[1]《全唐詩》卷651,方干:《贈美人四首》,中華書局.1960:7478
[2]《全唐詩》卷651,方干:《贈美人四首》,中華書局.1960:7478
[3]《全唐詩》卷771,周濆:《逢鄰女》,中華書局.1960:8755
[4]《全唐詩》卷896,歐陽炯:《浣溪沙》,中華書局.1960:10975
[5]黃強.中國服飾畫史[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92
[6]《舊唐書》卷45.輿服志,中華書局,1975:1957
[7]《新唐書》卷24.車服志,中華書局,1975:531
[8]《新唐書》卷24.車服志,中華書局,1975:531
[9]《新唐書》卷34.五行志,中華書局,1975:878
[10]崔豹、馬縞、蘇鶚.古今注中華古今注蘇氏演繹[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6:29
[11]介眉.昭陵唐人服飾[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37-38
[12]《全唐詩》卷419,元稹:《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法曲》,中華書局.1960:4617
[13]《全唐詩》卷426,白居易:《胡旋女-戒近習也》,中華書局.1960:4693
[14]《全唐詩》卷419,元稹:《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法曲》,中華書局.1960:4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