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 峰
(清華大學 北京 100084)
阮籍的《詠懷詩》
項 峰
(清華大學 北京 100084)
阮籍的《詠懷詩》體現了個人人生體驗與時代悲劇,而這一心理體驗也體現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共同恐懼與無所適從,也適用于現代知識分子的人性體驗分析。
阮籍;《詠懷詩》;現代人生
宗白華先生在《美學散步》這本書當中,反復討論到了這樣一個主題:“中國人不是像浮士德‘追求’著‘無限’,乃是在一邱一壑、一花一鳥中發現了無限,表現了無限,所以他的態度是悠然意遠而又怡然自足的。他是超脫的,而又不是出世的。”
阮籍,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個固定化的藝術形象,是我們在考慮中國藝術史的時候可以跳過卻永遠無法忽略的一頁。關于阮籍,鐘嶸有這樣的評價:“其源出于小雅。無雕蟲之功。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于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馮惟納云:“籍詠懷詩八十余首,非必一時之作,蓋平生感時觸事,悲喜怫郁之情感寄焉。”何義門則說:“阮嗣宗詠懷詩,其原本諸離騷。”而劉熙載說:“阮步兵詩出于莊。”而劉勰則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
“詩歌是一種直觀感性的語言。”“用現在的話來說,詩歌的意義不僅于讓人知道,而在于讓人感到。”“詩是真正的絕對真實。”“越有詩意,就越真實。”
在魏鼎移晉那樣特殊的時代背景下,阮籍能帶給我們怎樣的藝術與歷史真實?恐怕更多我們應該從他的詩中去尋找。
阮籍的詩,現存的主要是他寫于不同時期代表其人不同思想的八十二首詠懷詩。關于阮籍的詩作,說法有所不同,或多少有異,或次序不同,前人曰:“阮集傳之既久,頗存偽闕,校錄者往往肆為補綴,作者之旨淆亂甚焉。”然而各版雖別,其差多在字句,于全詩大意無損,亦于意境風韻無損,故于此我們可以暫不多加考慮。
一
阮籍的詩能告訴我們什么?
從嗣宗的詩句里面我們可以看到的,是他矛盾的人生與痛苦。在他的述懷詩句里,充滿著盛衰無常,修短隨化的痛苦;充滿著向往事功,曳尾涂中的矛盾;充滿著放浪形骸,孤獨寂寞的痛苦,充滿著心尚儒學,反抗名教的矛盾。他的痛苦與矛盾是密不可分的,在他的每一步足跡里面,我們總能看到痛苦與矛盾的血痕。也無怪乎為什么嗣宗每次酒后,總是“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
“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其二十三)這是很等樣美麗的語言!在嗣宗的描述中,生命是如此的飄忽不定,“壯年以時逝,朝露待太陽。愿攬羲和轡,白日不移光”(其三十五),在孤獨無助的弱小的人面前,生命是偉大到令人無法承載的存在,“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孔圣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其三十二),面對這樣在生死之間徘徊的命運,他怎能不回憶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的感慨,怎能不寫出“獨有延年術,可以慰吾心”(其十)的無奈詩句?嗣宗將遠古的神話與典故溶入詩中,在嗣宗的眼里,生命的流逝與四時的消長漸成一體,再執著的愿念與渴望,壯志與悲傷,都融入“誰言萬事艱,逍遙可終生”(其三十六)的故作放達之中。這是何等樣的悲哀?這樣的放達沒有能夠讓他逃離死亡的恐懼,只能不斷加深孤獨的他在死亡與生存間那無窮無盡的寂寞與痛苦。
胡應麟這樣評價嗣宗:“步兵虛無恬淡類莊、列”,然而在阮嗣宗身上,我們似乎不能這么簡單的將他歸為虛無恬淡的出塵高士。史論“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欲,以莊周為模則”,然而這是否就是阮籍的本來面目?“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其十五),這自然是意氣風發的年少時代;“豈若雄杰士,功名從此大”(其三十八),這顯然是英姿勃勃的青年壯志;“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其三十九),這儼然是步入中年之后的功名之念;“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元凱康哉美,多士頌聲隆”(其四十二),這里我們仿佛又看到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老當益壯。在詩句當中,他每每以壯士自比,然而卻總是在描述隨后的感慨中,敘述這樣雄壯生命的潦倒與悲戚。“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干”的儒雅文士,結局卻是“渴飲清泉流,饑食并一簞。歲時無所祀,衣服常苦寒”(其六十);“少年學擊劍,妙技過曲城”的英武少年,最后卻是“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其六十一)。這是詩人自己邏輯的矛盾么?不是。正是這樣矛盾的描寫,寫出了嗣宗內心的痛苦與悔恨。一邊是建功立業的無窮壯志,一邊是濟世不能的現實尷尬。描寫的事功者的悲慘境遇,不過是自己心靈境遇的寫照。這樣對比的結果,最終凸現出來的,是詩人“一飛沖青天,曠世不再鳴”(其二十一)的無奈心境,更是詩人放蕩形骸、孤獨寂寞的誘因。
于是乎,“君寧盛骨廟堂上?君寧曳尾淤泥中?”孤獨寂寞的嗣宗無法作出選擇。任何選擇,都是錯誤。在魏晉那樣心靈覺醒的時代,夾雜在痛苦深淵中的獨立人格,只能沉迷于自我心靈的迷茫與孤獨。“嘯歌傷懷,獨寐寤言。臨觴拊膺,對食忘餐”(詠懷詩十三首之三),這是詩人對孤獨中自己心靈的描寫,也是詩人對于時代精神的描寫。“逍遙九曲間,徘徊欲何之?”這是詩人對自己的質問,也是詩人對所有彷徨名士的質問。詩人每每將孤獨寂寞的感情虛化出來,在詩句中用無奈而又殘酷的筆調描寫著大時代里每一個人相同而又各自迥異的特殊的痛。詩人或移情于“孤鳥”,或矢志于“失路”,然而,沒有一絲苦悶不是詩人在自己人生的悲痛當中尋找出來的自然。
詩人的苦悶,來源于自己人格的對立。身在亂世之中,詩人作為儒者的理想破滅了。當詩人被迫站在自己立場的對立面批判自己心中的道德大旗時,他怎能不痛苦?在他用率性而為的行徑打破道德約束的時候,卻總是徘徊在自己為自己設置的道德底線之前,他怎能不苦悶?怎能不寂寞?正仿佛批判教會卻又相信上帝一樣,有的時候,在人的感情中,不能不產生無法名狀的悖論與荒謬感。無怪乎嗣宗在教育兒子時會嚴加斥責:“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復爾!”
二
是什么樣的因素迫使阮籍進入這樣的心靈狀態?是怎樣的社會讓嗣宗永遠處于這樣的矛盾與痛苦之中?
是魏鼎移晉的大時代決定的。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對于自己社會職責的放棄,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自我放逐的心靈歷程,是一個時代社會底層對自我和宇宙的重新思考。但它不是文藝復興。它沒有古希臘羅馬或者文藝復興時代那樣偉大的思想和歷史意義,因為中國的知識分子不同于西方在思考著如救贖一般的對宗教、對科學的根源性問題。中國的知識分子重新思考的是具體的社會架構與個人經驗性的遭遇,而不是西方傳統那樣超驗性的自我與整體。
“現代社會開始與人把自身從自然中分裂開來的時候。因為它不再擁有一個家園,無論如何它擺脫不了遺棄感。”這樣的遺棄感在魏晉時期同樣游蕩在知識分子的內心深處。魏晉名士們在自我放逐之后也似乎開始追求其高尚而偉大的自由——“逍遙”。這是自由么?不是。兩者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中國知識分子追求的自由,不是真正意義上自我精神的覺醒,只是在龐大的政治壓力下的茍延殘喘。
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憂郁,從根基上鑄就了現代人生中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命的憂郁本源。他們的憂郁,始終只是“對國家或者社會正在面臨的危機的覺識”,而不是在“以不可克服的人和世界的分離為基礎的”真的覺醒。在這片土地上,缺乏的是一個終極的超越現實約束的最高關注者和寄托者,缺少的是高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那一只上帝之眼,缺失的是人的信仰。正如席勒所說的一樣,獨立自我的存在,意味著自我真實性的無限擴大,從而導致社會整體性的迷失。本來作為社會和諧統一象征的美消失了。
然而正由于這樣獨特的地域限制,要在傳統的人生中實現這樣徹底的消失,很難。每當他走到迷失的邊緣時,那“會心處,不必在遠”“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的畫面,那“清露被皋蘭,凝霜沾野草”(其四)的感覺,終于又將他喚回。畢竟,在這樣的國度,找不到自由的精神,更沒有為自由獻身的精神。
阮籍就是這樣,流浪在寂寞與繁華之間。他面對的是“清風肅肅,修夜漫漫”(詠懷詩十三首之三)中無邊無際的孤獨與憂傷;他遭遇的是“一身不能保,何況戀妻子”(其三)的艱難境遇;他停留在“曲直何所為,龍蛇為我鄰”(其三十四)的人生中點;他感受到的是“青云蔽前庭,素琴凄我心”(其四十七)的惆悵悲涼。青云掩蔽的,不僅僅是他的前庭,更是他的雙眼,他無法看到,無法撥開,也無法離去,只能流浪在背叛與死亡之間的獨木之上,走出人生最無奈的蹣跚足跡。于是,哀嘆。唯有無聲的哀嘆。他寫出的詩句,也只能是“對酒不能言,凄凔懷酸辛”(其三十四)的隱約之詞。
三
“人生識字始憂患,龍騰神俊染政壇。浮云遠山游子夢,淡雨明朝困漢川。”以這四句作阮嗣宗詩的注腳倒也頗有意味。然而當我們放下他的酸辛,拾起我們自己的無奈時,我們還能如此從容么?
中國知識分子與生俱來的深層次的憂患意識,融合在作為現代人特有的迷惘與悲傷中,寫出了我們現在讀到阮嗣宗的詩句時那種莫名的心酸與陣痛。我們永遠適合,也一定看到的是阮嗣宗當年哀怨已久的“低頭留得無邊在,又見歸鴉夕照中”的殘缺與荒涼。
“……在以貧困的時代里,詩人何為?”“詩人與短暫者,他莊嚴的謳歌酒神,領悟遠逝諸神的行蹤,留駐諸神的軌跡,于是其同源的短暫者走向轉變的道路。”“時代處于貧困并非在于上帝之死,而在于短暫者對他們自身的短暫性幾乎沒有認識和沒有能夠承受。”然而在我們面前,貧困或許正是由于上帝缺席的存在。
我們并不能在這里奢談康德對于崇高的實質那自我在強力自然對象前產生自我超越的定義。缺失最終存在依據的一群人,并不懂得什么是崇高,什么是自我。
“大哀在懷,非恒言所能盡。”這是黃侃先生在注阮籍時的感慨。當阮籍痛哭于鄰家女靈前的時候,我們真的很難說出,他的眼淚究竟代表著誰的痛苦?實在弔懷死者,還是在哀悼自己?
然而喪失,真的喪失了么?沒有。從阮籍充滿人生希望的詩句中我們看到“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的英氣勃發,“壯士何忼慨,意欲威八荒”的雄心壯志,“王業思良輔,建功俟英雄”的不甘沉淪,哪里是失路的苦悶者?分明一個充滿著希望的人生。但在嗣宗面前的,更多的是倡言理想者的虛假,標榜道德者的偽善,他看到的是偉大道德精神在世間的主導者身上的庸俗化與被篡改。他悲憤,他傷懷,他不能不失路。與其說他在反對道德,不如說他在反對道德大旗下丑惡的靈魂。在他的心目中,何嘗不無限向往著道德,何嘗不向往著至上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