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天
(江蘇省張家港博物館 江蘇 張家港 215600)
韓瓶是一種外形粗拙修長、小口鼓腹、通體弦紋、平底有系的陶制器物,質地低檔,多為就地取材燒制。相傳,它是南宋抗金名將韓世忠的軍隊行軍打仗時攜帶的軍用水壺,近年來在我市慶安古鎮的古河道、古井以及古窯址中時有出土,在江浙一帶的其他區域亦多有所見,有時數量竟以百計。如此之多的韓瓶,歷史文獻卻鮮有明確、直接的記載。民國著名史學家鄧之誠所著《骨董瑣記》記述:“康熙丁亥,有漁人掘得瓷罌數百……或謂此韓瓶也,韓蘄王(即抗金名將韓世忠—筆者著)所遺,得者遂珍之。”這是目前可見的唯一一條與韓瓶有關的較早的文字記錄。
然而,傳說畢竟還是傳說,在其真實性得以證實之前,尚不足以為據。鄧之誠的《骨董瑣記》中關于韓瓶的零星記述,亦未能完全解開讀者心中的種種疑惑,即作為一種在江浙一帶大量出土的器物——韓瓶——在歷史上究竟曾經扮演著一種什么樣的角色?關于它的正式起源、使用年代及功用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均未見有確切的、詳細的記載,本文試圖圍繞上述幾個方面對韓瓶作一番探討,以期拋磚引玉,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關于韓瓶與抗金名將韓世忠的關系,在鎮江丹徒岳超墓葬被發掘之前,僅見于民間傳說,即認為它是韓世忠的軍隊行軍打仗時隨身攜帶的一種軍用水壺,人們為了紀念他的豐功偉績,故名之曰“韓瓶”。這種說法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傳,流傳甚廣,尤其是在我市慶安一帶,除了慶安地名的起源,本身即源于韓世忠抗金這一史實,以及慶安至今尚留有韓世忠抗金舊址如服拎山等遺存外,流傳得更多的,則是關于韓瓶的典故。撇開民間傳說不談,我們先來看看歷史的相關記載。據《江陰縣志》及《常昭合志》記載:建炎三年(1129年),金巫術南侵,劉光世、韓世忠駐軍今江陰至常熟福山一線。至今在我市今楊舍鎮的慶安、塘橋鎮的馬嘶橋、韓墩以及鳳凰鎮的部分地段,即當年沿長江岸線一帶的古河道、古井、古窯址中,時有韓瓶出土,其中尤以慶安古鎮地域居多,其分布與韓世忠駐軍線路基本一致。上海市西郊嘉定區的封浜鎮,史載南宋時韓世忠曾駐軍于此,1977年也出土過一批韓瓶,從而映證了史上的記載。事實上,大凡韓世忠曾駐軍之處,包括現江蘇、上海、浙江的一些地方,或多或少都有韓瓶這種特殊的器物出土。如果說上述所述純屬巧合、尚不足以為據的話,那么,以下事實則具有無可爭辯的說服力:2002年12月11日,江蘇鎮江市丹徒鎮一建設工地發現一宋代石室墓,墓中出土了韓瓶一只、還有打仗用的石彈數枚及其他一些器物。墓志表明,此墓墓主為死后被追封為“清遠軍節度使”的南宋抗金將領岳超。墓志還記載了岳超曾跟隨韓世忠抗擊金兵、后因病去世,葬于潤州丹徒的事跡。該墓中出土的器物,應是當年岳超打仗時隨身攜帶的一些物品,它用無聲的語言清楚無誤地向世人解讀了韓瓶與韓世忠的關系。
歷史記載結合考古發現,使得起源于我市慶安一帶且流傳甚廣的韓瓶與韓世忠的故事得到了映證,說明了民間傳說并非無中生有,而是有著相當的事實依據的。最起碼,韓世忠及其部下確曾把韓瓶作為一種行軍、作戰裝備運用于當時的部隊之中,這一點當屬不容置疑。
韓瓶與韓世忠的關系從民間傳說和考古兩個角度均已得到了清晰的確認。正如歷史上很多其他器物的產生都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一樣,在韓瓶之前,是否也有類似形制和功用的器物存在?換句話說,韓瓶是否從其他類似器物發展演變而來?為了回答這一問題,還是讓我們把時間推回到上一個世紀的民國初期。1915年夏,河北井陘縣一所小學在整治操場掘開一個土埠時,發現一古屋遺址,在一堆破碎的瓷片之下見有十余個陶瓶,瓶高為35—45厘米,形狀細長,通體弦紋,燒制得很粗拙,瓶肩上劃刻著銘文“天威軍官瓶”五字。查閱宋代相關地理資料,可知當時北宋河北郡的地理格局是府四、州九、軍六等,當時河北郡西部有天威軍等六軍,而天威軍屬井陘縣轄。當時屬“軍”的地名,應該與軍隊在那兒駐扎較多有關。據此可以推斷天威軍官瓶應是供駐扎天威軍的軍官們使用的專用的器物。考察井陘縣地屬山區,年降雨量較少,雨水多集中在春夏之交,平時用水較困難。由此推斷,天威軍官瓶的功用,應是以儲水為多。類似的瓶子在故宮博物院也有收藏。
翻閱《宋史志》,我們知道:北宋末年,金兵南犯。河北的石家莊一帶,當時為真定轄地,是雙方開始時爭奪的主要戰場。而井陘縣位于石家莊西南部,“天下險塞”,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公元1126年金兵分東西兩路攻宋,東路完顏宗望于9月26日,破宋軍于井陘,取天威軍,克真定(今河北正定),隨后就發生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變。”韓世忠亦一度率領宋軍在井陘抗擊金軍,后隨宋高宗南下,任浙西制置使,繼續從事抗金大業。
上述事實令我們想到天威軍官瓶與韓瓶似乎存在著某種淵源關系。一個使用于北方,一個使用于南方,但不妨礙我們將二者作一番外觀上的比對:首先,從器型上看,二者高寬幾乎相同,都是35—45厘米左右,腹徑10—15厘米之間,瓶體粗糙修長,通體弦紋(亦稱為瓦壟紋),素面,少數施釉,且都是用于宋朝的軍隊之中,稍有不同之處是天威軍官瓶口小,而韓瓶口略大、有四系,僅此而已。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梳理出以下幾條重要線索,值得我們的關注:一、韓世忠曾率軍在河北井陘抗金,而當時駐守井陘的北宋軍隊叫天威軍;二、天威軍普遍使用一種特制的叫“天威軍官瓶”的陶制盛水器物;三、從外形和材質上來看,天威軍官瓶和慶安出土的韓瓶有著驚人的相同和相似之處。四、韓世忠率軍在井陘抗擊金軍后,隨宋高宗南下,升任浙西制置使,也就是到了江蘇、浙江一帶,繼續率軍抗擊金軍。
將上述線索串聯起來,并結合天威軍官瓶與韓瓶產生、使用的年代及功用,不難看出它們之間的某種關聯性,并從中推測出韓瓶產生的一段發展演變歷程。我們不妨大膽設想:韓瓶其實就是由北宋河北井陘天威軍使用的天威軍官瓶發展演變而來。北宋末,金兵南犯,北方抗金軍隊紛紛南撤,將他們以前在部隊中常用的天威軍官瓶攜帶到了南方,但由于戰事頻繁,經常長途奔波,天威軍官瓶極易破損,于是,韓世忠下令根據原來天威軍官瓶的形制,就地取材重新燒制,并結合南方天氣炎熱、士兵用水量大的需要對器型進行了適當的改動,這便是韓瓶的由來。至于天威軍官瓶為什么口沿小,而韓瓶的口沿大,筆者分析,井陘縣地屬北方山區,年降雨量較少,雨水多集中在春夏之交,平時用水較為困難,士兵取水往往需要長途跋涉,口沿小的瓶子裝滿水后不易灑潑,且較易于長期存放。而在江南水鄉澤國之地,氣候炎熱,士兵用水量大,將口沿擴大,加裝四系,便于穿上繩子隨時從河道及井里汲水,且隨取隨用。也就是說,天威軍官瓶與韓瓶在外形上的差別,與兩地氣候、地理環境的絕然不同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作為一種質地粗糙、低檔的器物,韓瓶基本上都是就地取材燒制,這一點和燒造瓷器完全不一樣。瓷器的燒造首先要求使用一種專用原料——高嶺土,并且對于燒造的火候以及工藝的掌握要求非常高,眾所周知,高嶺土只產于我國某些特定的區域,并非隨處可見之物。而韓瓶是一種陶器,其質地為普通的粘土,對材質以及燒造的火候及工藝上并無太大的要求,況且作為一種陶器,韓瓶極易破損,再加上作為減少部隊輜重的考慮,士兵們身背一個韓瓶,帶來帶去進行長途行軍跋涉,并非明智之舉。因此,就地取材燒制是較為可能的選擇,這其實也是為什么各地均有大量韓瓶出土的一個重要原因。1974年12月,就在韓世忠當年駐軍的慶安鎮不遠處,即當年的塘橋鎮灘里村就曾發現一保存完好的古窯址,并于1984年8月由當時文化館組織人員進行調查、發掘。據記載:當時發現大量韓瓶層層排列,下面有大量木炭及木頭,經鑒定年代為宋代(見《張家港古遺址登記》,張家港文物管理委員會辦公室編)。該窯址距當時的慶安鎮中心區域不遠,我們完全可以合乎情理地推斷出這是韓世忠駐軍部隊燒造韓瓶的窯址,從而也再一次從考古的角度映證了韓世忠駐軍慶安抗金的歷史事實。
綜上所述,我們將韓瓶與韓世忠的關系、韓瓶的起源、使用年代、功用等問題進行了一番深入的探討,韓瓶實際是由北宋北方地區的天威軍官瓶發展演變而來。北宋末,韓世忠率領北方軍隊撤退到了南方,其部隊根據行軍作戰的需要,在天威軍官瓶外形的基礎上,就地取材,燒制出了韓瓶這種器物,并將其創造性地運用于軍隊之中,作為一種多用途的部隊行軍裝備。民間傳說有關韓瓶與韓世忠關系的說法,已經從現有的考古發掘中得到了充分的映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