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官、村規和莊園法庭——中世紀村莊共同體的民眾參與性

趙 楊

（湘潭大學 湖南 湘潭 411105）

在中世紀的英國，存在著一種強調個人權利的法律文化傳統，這就是“英國的法律制度不同于歐洲大陸的獨特之處，它在于‘對個人自由的保障’，也就是指‘個人自由、地方自治以及除法庭干涉以外，不受任何干涉的獨立性’”。這種法律傳統的繼承和發展就需要有一個合適的載體。為了保障個人的獨立性，這個載體還得充分地體現民眾的個人意志。在中世紀的英國，“整個中世紀內是自由和人民生活的唯一中心”的村莊共同體就承擔起了這一責任。在一個村莊共同體內，民眾是如何發揮自己力量參與到各項事務中的，下面筆者就從行政、立法和司法三個方面試作簡要分析。

一、行政方面——選任共同體內的管理人員

11世紀以前的英國，村莊的管理人員是由村民共同選舉產生，在英格蘭中部的萊斯特郡，一些較大的村莊會由共同體民眾集體選出兩人來分擔村長的職責；在另外一些村莊比較小的地方，它們相互連接起來，由共同體村民選出幾個屯落共有的一組管理人員。所以，在中世紀早期的英格蘭，村莊共同體事務統一管理者的角色是村民們通過比較民主的方式共同選舉出來的。

11世紀以后，伴隨著莊園化的盛行，原有的村社的管理人員大多被莊園的莊官們所取代，這就是英國村莊共同體歷史上“莊官制度”的開始。在莊官制度中，莊頭是最為重要的人物。但莊頭并不是誰都可以擔任的，莊頭每年選舉一次，一般在米迦勒節，選舉莊頭的方法是五花八門的：領主強行挑選；農民初選，領主定奪；完全由農民民主選舉。所有這些選舉方式在不同時期、不同莊園里都實行過。但是，從領主挑選轉向農民民主選舉是普遍的趨勢，如在1284年，斯塔普勒格拉夫莊園的農民向他們的領主溫切斯特修道院院長支付了6先令8便士，目的是為了“選舉自己的莊頭，不要未經他們選舉莊頭”，所以選舉莊頭最普遍的方法還是轉變為農民自選。由于莊頭是村民們通過自己的努力而共同選出的，當選者在履行領主的職責時，就不得不兼顧同伴們的情緒和利益，這樣的“莊頭似乎也是維蘭的官方代表，并對維蘭負責”。

此外，在村莊共同體內還有一組管理人員，他們都屬于是地位比較低的管理者，出生大都是維蘭，如征稅官、牧羊人、巡夜者、村莊水塘看護員、差役和稅收員等。這些管理人員的產生多數是由村民選舉的，在赫爾索溫莊園，由所有佃戶選舉產生莊官，他們每年都要選舉出兩個莊頭、一個林務官或林務官和四個驗酒師，而這些不論大小的管理者們的選舉工作是由村莊內部組織機構完成的。因此，他們在按照領主或是大總管的要求嚴格組織盤剝佃農們的勞役時，由于他們對于和自己同樣階層的佃農們難免產生同情憐憫。“這些杰出人物（莊官們）并不僅是忙于維護領主的利益和增加他的個人收益。他們非常關注保持良好的社會秩序—偷竊和溝渠阻塞對農民的影響遠大于對領主的影響。”

中世紀村莊共同體中行政事務的管理者的選任都是在共同體內完成的。他們易于形成一個獨立的群體，并不受領主權利的制約，在處理事務時能從集體村民的利益的出發。這也許是由于他們的當選是依賴于廣大的村民集體，他們也是出生于這樣的一個群體。這樣就使得廣大的村民能順利的參與到村莊共同體中各項的行政事務之中。

二、立法方面——參與共同體中村規的制定

中世紀英國鄉村共同體中的村民，并不是將統治者的意志或規定視為法律，他們認同的是長期的村莊共同體生產生活中形成的習慣法。在莊園化盛行的階段，莊園法庭成為了村莊共同體的新的立法機構，在莊園法庭之中仍然保有著原有的村民可以參與立法的權利。而村民們的立法活動一般仍會得到領主的承認，因為領主知道，如果農民所提請的問題被置之不理的話，他的法庭就不能確保農民們履行各項義務。

在拉姆西修道院的莊園中，當時的常用語是“（村規）由領主和共同體全體居民的一致同意而制定”。其他地方可能會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如“經所有佃農們的同意”、“經所有佃農們的同意，也經總管的同意”、“經大部分佃農們的一致同意”和“經該莊園領主與當地最大數量佃農們的同意”等，另外，有很多地方的村規只注明“經整個共同體一致同意”，卻沒有專門或明確提到領主以及總管。如亨廷頓郡的霍頓村，1311年的一份檔案記載：因為它是經由全體慣例農們的同意，并由他們發布命令制定的。在1370年達拉謨莊園海默爾村制定的三項村法中，更是明確了村民可以參加村法制定的權利，該村的村法規定：1、該村所有佃農按照規定，彼此之間達成協議，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應前來處理公共事務；2、經由一致同意，為了公共利益，村民前來確定章程和所有其他慣例；3、經由一致同意，每個人都應遵守他們自己之間所達成的任何協議。可見村規的制定是得到村民的同意并由村民集體共同制定的。

不僅是制定村規的過程，就是在村規的具體內容中，仍然可以找到村民參與的依據。在諾福克郡的克雷辛厄姆村規定：“他們（十戶長和陪審團）為他們自己，也為他們的子孫后代制定出如下的村規，即從秋末到圣·馬丁節期間，無論領主的牧羊人是誰，都不能在佃農們的耕地上放牧，因為這些耕地應該保留給佃農們放牧使用，以維持和放養他們自己的牲畜。”結果，因為這項村法觸犯了領主的利益，而致使村民們受到6先令8便士的處罰。雖然在這樣的事例中村民們因為村規受到了處罰，但是我們也可以看到在村規中很明顯的利益指向，即村規更有可能是由村民們而不是由領主制定的。

三、司法方面——參與莊園法庭的審判

中世紀英格蘭常常被描繪為“一個鄰里親情的世界”,但在村民之間,總是避免不了會產生一些磨擦。這些需要村莊共同體通過法庭審判的方式進行處理。莊園法庭的作用就顯得尤為重要。當然，莊園法庭常常被認為是領主的法庭,但村民并不是法庭上被動的承受者，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應是法庭的法官和執法者。

首先，村莊共同體內保持著“除法庭干涉以外不受任何干涉的獨立性”的傳統。在處理村民之間的爭端時，莊園法庭要求事件的當事人要出席法庭，共同做出司法判決。“在這種法庭里，領主也僅僅是個提問題的人，判決者則是臣仆自己。”梅特蘭更是將其總結為：“我們或許可以認為，即使是習慣佃戶，即使是天生的維蘭，他們當時也有或者說原來就一直有作出判決的權利，有權作出判決的并不只是領主的總管，而是莊園的庫里亞，我們甚至聽到維蘭佃戶明確聲稱，他們有權利對他們的鄰居做出判決”。所以說，在共同體的莊園法庭中，判決都不是由領主的總管作出的。

其次，伴隨著莊園法庭審判程序的專業化，在審判時出現了一個新的團體陪審員，在有些地區通常是采用用12人組成的陪審團對于案件進行判決的，而陪審團的出現更加有利于村民參與到司法審判之中。在13世紀是的拉姆西莊園，陪審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誓，但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忽視一個事實，即在陪審團的身后是全體出庭人，陪審員的匯報是面向全體出庭人的，而且案件的最終判決也是全體出庭人做出的，所以說盡管出現了陪審團這樣一個新的全體村民的代表者，但是維蘭仍是莊園法庭上作出判決的人。

最后，審查13世紀的任何一部法庭案卷都可以發現，法庭的決定方式是由全體法庭出席人明確作出的表態。在黑爾斯，當我們在該莊園的法庭檔案中看到“經庫里亞的審議”等記錄時，其含義似乎還不是很清晰，但當讀到了“全體庫里亞的裁決如下：亨利·特拉普的前妻伊迪絲為人忠實，并未犯偷盜罪，因此，經全體庫里亞審議，一年零一天后歸還她土地”這段文字顯然是說我們所稱的裁決以及接下來的最終判決是由全體公訴人作出的。

我們看到在村莊共同體的莊園法庭之中，參與司法審判的并不僅僅是某一個獨立的個人或是領主和他的代理人，而是村民集體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帶著對馬爾克公社民主與自治性的傳承，莊園法庭讓村莊共同體中的村民更好的參與了自己的生活和村莊的管理。

在英國的政治生活，在各級行政管理中，都表現出上下階層在權力上的合作關系，從而形成了英國政治生活中的一個鮮明的特征—參與制。這種公共的參與以權利和義務的相互關系為基礎，其實參與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權利。就英國的中世紀鄉村社會而言，每個村民都有機會并且有義務參與到村莊共同體內的行政、立法和司法中，并且他們能夠影響和決定這些事務的結果，所以說這種村民集體對于共同體生活的參與不僅為鄉村社會的地方自治性，更是為英國近現代社會的國家民主政治奠定了深厚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