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孝琳
(暨南大學中國史籍文化研究所 廣東 廣州 510632)
粵、閩地處海疆,杜臻奉命巡視,體現朝廷對海疆的關注。書中,海疆并非局限于沿海陸地,也涉及海洋島嶼,如潿洲、牙山、金門、龍門等。近年來,學術界將眼光放在海島研究上,結合旅游、海防、考古等學科交叉進行,為研究海疆提供新視角。同時,海島研究中,龍門島研究成果并不顯著,且對海疆時間分期考察不充分。本文以《粵閩巡視紀略》對龍門島的記述為參考,探討清初海島觀。
杜臻書中記有:“欽州之龍門,去州治五十里,原系界外海島,小山交錯,水逕周通,可以行舟,亦可藏舟,為全省西南門戶要,”明確標明龍門的海島身份。但何謂“龍門”?早在《交州記》有言“:龍門水深百尋,大龜登此化成龍,不得過,曝腮點頭,血流此水,恒為如丹池,即為欽州龍門也,”解釋中頗有神話色彩。又有康熙《廣東通志》描述欽州時記道“:龍門江,在城南六十里,兩山對峙,形勝若門,故曰龍門,門以外群山羅列海中,有七十二,西經涌淪周墩入于交趾,永安州乃欽州之要害地也”,依托龍門江,道出龍門之名,兩山相拱,羅列海上,形若門而得名,足見龍門地理區位的海洋性特征。
清初,龍門常遭受海寇侵擾,有明確記載的為:
“順治七年庚寅春正月,海賊鄧耀踞龍門.....十一年甲午春二月,海賊鄧耀作亂.....順治十五年戊戌春正月初六日,龍門海寇鄧耀擁眾攻欽州,知州俞都、游擊韓成功敗賊之于江滸。總兵張偉、副將周勇奉旨出征海。按廉屬自順治四年以后,叛服不常,兵燹頻仍,至康熙十三年雖獲底定,然孑遺寥寥荊榛滿日矣.....十七年秋九月二十八日海北道方國棟、總兵張偉督兵討平龍門,追擒鄧耀于廣西千隆山寺械送誅之....十八年辛丑春正月,寇黨鄧耀、楊二、楊三復踞龍門。康熙元年壬寅,詔遷海界,內差科、介二大人,與平南王、李總督尚固山、楊提督、王將軍、沈將軍、栗總兵同勘遷界設立排柵。二年癸卯春正月,平藩尚督統督師征剿海,楊二、楊三宵遁....十年辛亥春正月,知府徐化民、總兵張偉招撫鄧耀遺孽夏云高等一百一十九人,分別午祖澤清復叛.....秋八月,海楊彥迪、欽州游擊劉士貞擊走之.....十九年庚申,兵農安插....十六年秋七月朔,大水颶風作,海賊楊彥迪冼彪復踞龍門,肆行劫掠。十七年戊夏五月,海葉紅旗率黨分劫大石屯鄉村,知府佟國督兵擊之,斬紅旗焚賊艘數十余黨悉散·····二十年春三月,征剿龍門賊楊彥迪大敗遜入海島·····甲子二十三年春正月,裁廉州鎮總兵衙門,欽差工部尚書杜臻、總督吳興祚、巡撫李士楨、提督許禎至廉,抵欽州會勘龍門,設協鎮衙門,控制邊海”。
龍門從順治七年至康熙十七年,遭寇擾達五次之多,更有“龍門者鄧耀之巢,而海陵為赤心營總兵李嘗榮所踞也”。海頭目有鄧耀、楊二、楊三、夏云高、葉紅旗等人,彼此相互關聯,反復侵擾龍門。
為何海寇選擇龍門為入侵據點呢?杜臻對此作出自己的解釋:
“龍門江,源出合浦之龍門嶺,五十里有仙人橋,溪中突起一石,儼若巨舟,長四丈半之,南岸數石相連,北岸石條橫架于上。有巨人跡累累然,橋南兩石人夾侍,稍東又一石橋,旁有石佛、石船,俗傳仙人撐石船,引大廉小港,北通石康,至此聞雞聲乃止,一名石雞橋,又五十里為大廉山,經欽州六十里兩崖夾峙,形勢若門,而水深百尋淪周墩,而達交,龍門之前有雞籠嶺,又有巨石,淡水出焉,名淡大魚登此,即化成龍,不得過者,曝腮點額血流入水,恒如丹池,流經水灣,門外群山錯列海中,所謂七十二逕也,自欽州鴻飛亭十五里至佛子墩出海口,又十里至黃陂門,又十里過亞公山,至龍門島中央平曠可立營寨,為泊船操兵之地,周圍七十二小山鱗次環繞,每兩山中一沙逕水淺可通人行,潮涌則舟入,之故有七十二逕之名。”
杜臻以龍門江為線索,介紹龍門周圍區位,從中剝離出以下幾點:
其一,優越的地理區位。
廉州府,據康熙十二年《廉州府志》卷六《經武志》載“:往西出海六十里為龍門,系屬島嶼海道東通高雷瓊西接交趾,內有港汊共七十二,先年海鄧耀等叛據旋經擒滅,此地最為險要,往西陸路一百九十里地名防城,與交趾陸地接壤正居龍門腦后,為欽州最大關口,由防城而進有三都四崗皆崇山峻嶺,狼瑤集處,向為藏賊之藪。”龍門出海六十里,屬于海島,東通高、雷、瓊三洲,接與交趾,內有港口七十二。西為防城,僅距一百九十里,處龍門正后方,為欽州最大關口。狼瑤匯集,向來為藏匿賊寇之處;再者,對外交通便捷“:龍門為欽州南鄙咽喉,凡在廣東西面,占城暹邏諸島入內必由龍門經過,則不止為一州隘口,實全廣西路要區也。龍門地枕交夷為東省西路咽喉,距欽州城水程六十里,順風揚帆忽可到,重峰疊嶂錯落大海中盜賊易踞為窟穴”。
其二,具備資源供給的條件。
其三,氣候條件的輔助。
海寇侵擾時間以春正月為主。據康熙《合浦縣志》卷一《圖經志》記:康熙十六年“秋七月初一日颶風大作大水動崩,西門橋楊二乘水勢劫掠鄉村百姓”,廉州府夏秋多發颶風,海趁亂劫掠。多數情況是在“惟廉潮一月長至十四日而消十五日,長至二十八日而消,其間消長止十四日也,二月則退,在前正月二十九日至十一日而消。”海潮正月消長時間久,適宜海寇從海岸線進擾。考察海寇侵擾的密集時間有利于沿海防御工作的開展。
其四,與朝廷的海島政策相關。
清初延續明代的海洋政策,從海洋抽身,海洋活動轉而向民間發展。杜臻提到龍門原屬界外,便因與“禁海”、“遷界”。遷海本是暫時之舉,遷徙包括海島在內的百姓,使海寇自絕于海上。出發點為維護海防安全,保護百姓生命,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放棄對海島的控制權,使得龍門成為海寇的避亂之所。
另外,杜臻也對龍門的海洋文化予以關注,如對石佛、石船、石雞橋等地名稱的考據。龍門地區的海洋文化獨具特色的。其景色為欽江八景之一——“龍還珠”,載于康熙《欽州志》:
“龍江一曲繞營隈,水滿堤羅徑徑開。
七十二徑分復合,八千萬里去還來。
川鯨暫借珠廉洞,海唇頻噓白玉臺。
谷口桃源如有路,漁郎誤入幾時回。”
龍門為西南門戶,光緒朝地方志給于具體解釋:從占城暹邏諸島入內陸要經由此地,又從杜臻其詩《龍門》“:右臂當全粵,龍門實上游,潮運連交趾,漲島大觀浮(大觀港在廉欽之間),殘孽前車,苞桑未雨謀,波平仍選將,載固金甌(先是總制吳有添兵之請)”,贊譽龍門的海洋景色,豐富龍門的海島文化。
在龍門與海的互動中,朝廷并未坐以待斃,相應的海島軍事防衛漸漸得以完善。
海疆軍事防衛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主動的抵御,一是積極的防御。面對龍門海寇侵擾,抵御成果也尤為明顯。有明一代,潿洲衛祝國泰,在“萬歷三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夷船二百余復欽州至龍門,泰領兵船動之殺賊百計,賊勢披靡。明日益重,來圍士卒以眾寡不敵為言,泰厲聲曰,龍門乃欽之咽喉萬一有失不重誤欽人乎,寧死無退,與孔榕并力迎敵從辰至未力戰不休會潮淺船膠遂遇害剖腹焚尸聞者傷焉,潿洲張游擊立廟祀之”。經過慘烈戰爭,海島得以保住,百姓對祝國泰、孔榕立廟祭祀,形成海洋民間信仰的一部分,是海疆管理從政治向文化領域延伸的典型范例。
杜臻對海防的認識也體現于龍門協。
“于龍門增設水師副將一員,都司一員。其欽州營游擊一員應裁去,其下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兵一千十三名,裁歸龍門。乾體營游擊一員,應裁去,其下酌裁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兵九百八十七名,歸并龍門,共足二千之數,以立龍門營。防城界連粵西交趾從龍門營撥守備一員,千總一員,把總四員,兵四百名駐守。即于其中分千總一員,兵一百二十名,防守王光、十萬山、如昔峒等處。欽州設城守,從龍門營撥都司一員,千總一員,把總一員,四百名駐札。即于其中分千總一員,兵一百二十名,防守烏雷、海牙港等處。乾體營官兵裁歸龍門外,尚余千總一員,把總二員,兵三百七十九名,仍留本營。即于其中撥把總一員,兵一百二十名,防守冠頭嶺、大觀港等處,再從龍門營撥守備一員,把總一員,兵二百名駐札永安所,防守白龍城、珠場寨等處,自防城以下四路官兵俱令龍門副將專官仍聽亷州······于本省遇缺補用,其添設龍門副將一員,都司一員,達濠擊一員,聽部詔例推補可也。”
龍門水師配合防守欽州、乾體,建置為設副將一員、都司一員,兵力調撥欽州和乾體,首先從欽州調撥守備一員,千總二員,兵一千十三名;其次從乾體調撥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兵九百八十七名,湊足兩千人,成立龍門營。兵力部署,則為防城駐防兵四百名,細化為防守王光、十萬山、如昔峒等處的兵力為一百二十名;欽州則是駐防兵力四百名;龍門實存兵力三百七十九名把守附近海疆。其中,冠頭嶺、大觀港等處兵力一百二十名;白龍城、珠場寨等地則是二百名;將龍門的防御范圍延展,與乾體營、欽州遙相呼應。
清初的海島觀,以龍門島為例,沿著確立海島地理坐標,海對龍門的侵擾,設置龍門協加以反擊的脈絡,以實現對海島軍事體系的完善和補充,也得以強化海島的軍事管理。
[1](清)杜臻:《粵閩巡視紀略》卷一,臺北:文海出版社,民國七十二年[1983],孔氏岳雪樓影鈔。
[2](晉)劉欣期:《交州記》卷二《漢中志》,北京:中華書局,1937年,第14頁。
[3](清)金光祖:(康熙)《廣東通志》卷三《山川下》,康熙三十六年刻本,第190頁。
[4](清)徐成棟修,(康熙)《廉州府志》,卷一《輿圖志·歷年紀》,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第319-323頁。
[5](清)釋今釋編,張云格續編:《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下,年譜叢刊第68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第254頁。
[6](清)杜臻:《粵閩巡視紀略》卷一,臺北:文海出版社,民國七十二年[1983],孔氏岳雪樓影鈔。
[7](清)徐化成:(康熙)《廉州府志》,卷六《經武志》,《上海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第二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第126-1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