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imothy Grose 勵軒
傅禮初(Joseph Fletcher)是美國人研究新疆的先行者,被認為是“中國伊斯蘭研究的開路人”。在他之前,人們往往將伊斯蘭研究和中國研究分開,傅禮初將兩者結合起來。尤其是他研究了中國西北的蘇菲派,并且對“新清史”有所貢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人物,可惜壯年早逝。
20世紀80年代有美國學者開始關注新疆在文化、政治上與內地的聯系,也試圖研究20世紀40年代的伊犁暴動,并且在冷戰的大背景下,他們希望從新疆問題透視中蘇關系。這一時期的代表作有安德魯·福布斯(Andrew Forbes)的《中國中亞的軍閥與穆斯林:民國新疆政治史(1911~1949)》以及琳達·本森(Linda Benson)的《伊犁叛亂:穆斯林對中國新疆政權的挑戰(1944~1949)》。
20世紀90年代開始,部分美國人類學家的注意力終于從中國東南地區轉移到西北地區,民族認同和民族識別是這一時期的一大研究課題。杜磊(Dru Gladney)的研究最重要,但他重點探討的是回族的身份認同。李普曼·喬納森(Jonathan Lipman)在1997年出版了《熟悉的陌生人》一書,對中國西北穆斯林歷史進行了研究。劃時代的著作是賈斯丁·魯德爾森(Justin Rudelson)的《綠洲認同》,這是美國學者第一次在新疆進行人類學調查,作者詳細描繪了當地人從地方認同到民族認同的發展,雖然這本書的研究時間短,參與觀察的對象也很少。
2000年以后,美國的新疆研究開始有變熱的跡象。導致越來越多的美國學者投身于新疆的研究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在2000年之前中國新疆發生了暴力事件,比如1997年的伊寧二·五事件,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二是“9·11”事件后,美國學者有研究穆斯林世界的義務,但是他們很難到伊拉克、阿富汗等地進行田野調查,于是他們選擇新疆作為研究的突破口。美國學者非常關注溫和穆斯林,他們發現在中國有很多這樣的穆斯林,應予以重視和研究。當然,東南亞的穆斯林也是進入美國學者視野的一個群體。
對于筆者(Grose)而言,進入新疆研究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本科時代,筆者對中國感興趣,但缺乏嚴肅的學術焦點。那時,我剛開始學習漢語并在北京生活了一學期。在北京,海外學習項目安排了一趟“絲綢之路”旅行。沿著北京、蘭州、敦煌、吐魯番,最后到達喀什。這趟旅行極大拓展了我對中國文化和認同的理解,徹底顛覆了我之前在美國形成的對中國同質化的印象,讓我意識到中國在民族、語言、宗教和文化上是多樣的。“絲綢之路”旅行改變了我的學習規劃,自那以后,我就打算研究新疆。
不幸的是,在21世紀00年代早期,關于新疆的英文著作是極少的。美國大學圖書館幾乎沒有什么新疆方面的英文書可以滿足我對知識的渴求,剛開始只能通過閱讀早期基督教傳教士和西方探險家/外交官的游記來了解新疆,比如喬治·亨特(George Hunter)、歐文·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在學術著作方面,選擇余地也是極少的,絕大多數都只涉及特定時段的歷史,諸如琳達·本森和安德魯·福布斯講民國時期新疆的書。而和許多其他初學者一樣,我那時更關心當代問題。
對于想要從事當代新疆問題研究的學者來說,那時只能從極少量的研究成果中得到知識上的滿足。賈斯丁·魯德爾森在21世紀90年代出版了《綠洲認同》,正如上文所提及的那樣,這是一本關于維吾爾人的民族志研究,但訪談對象過少這一原因最終影響了賈斯丁的研究。杜磊一開始是研究回族的學者,后來寫了些關于新疆的文章,盡管他未長期投身對該地區的研究。老實說,直到21世紀00年代中期,青年學者對新疆的知識基礎還很難建立,除非能在中國生活和學習。
2004年《新疆:中國的穆斯林邊疆》的出版對于西方的新疆研究來說是一個分水嶺。盡管這本書引起很大爭議,但它卻促使一整代學人(雖然人數還是很少)開始從事對新疆的研究。一些研究生用這本書作為跳板著手對新疆進行更有焦點的研究。此外,這本書的許多作者也于那時在美國和英國的大學獲得了教職。新疆,作為一門研究領域,開始在西方形成。
對于那些對新疆感興趣又想進入研究生院的人來說,第一步當然是學習相關語言,特別是漢語和維吾爾語。遺憾的是,在美國只有極少學術機構有資源訓練對新疆研究感興趣的學生,而這些資源主要集中在兩個學校:印第安納大學和哈佛大學。
印第安納大學有世界頂級的中央歐亞區域研究機構:中央歐亞研究系(The Department of Central Eurasian Studies, 簡稱CEUS)。CEUS涵蓋的區域研究范圍囊括了從中國東北到波羅的海沿岸的歐亞大陸,其中新疆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CEUS擁有美國歷史最悠久的維吾爾語培訓項目,由維吾爾人擔任語言講師,目前在西方從事新疆研究的學者,不少都受惠于這個語言項目。選擇以新疆為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必須經過為期三年的維吾爾語訓練,并且還須掌握漢語和另外一門研究性語言。CEUS另有專職的新疆研究教授負責指導新疆方向的博士研究生,學生須和教授商量選擇輔修專業來彌補區域研究項目在方法論上的不足。CEUS的新疆研究偏重于現當代新疆的歷史、政治、社會和文化,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當初選擇這里的主要原因。但這不意味著CEUS的學生接觸不到古代的研究,這里所開設的古突厥語、察合臺語、中亞歷史、中亞伊斯蘭史等課程會滿足對古代研究感興趣的學生。
哈佛大學是除印第安納大學外,美國新疆研究者最集中的學術機構。盡管它沒有專門的新疆研究教職,但該校的中國史教授卻是非常支持對新疆的研究,因此,哈佛大學匯聚了一批從事新疆歷史研究的博士研究生。他們中一些人的語言能力得益于在新疆和印第安納大學的學習,幾年前哈佛大學東亞系新開設的兩年制維吾爾語課程也幫助那些試圖進入新疆研究的學生打下語言基礎。哈佛大學的滿文教學極為出色,給這里的博士研究生研究清代新疆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所以我們絲毫不用驚奇哈佛大學的新疆研究偏重于近現代新疆歷史。
至于其他美國高校,則只有堪薩斯大學和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設有維吾爾語項目。堪薩斯大學的新疆研究側重人類學,這與那里從事新疆研究的教授是一位語言人類學家有關。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目前在從事新疆研究的教授來自歷史系,是一位年輕的助理教授。
與藏學相比,美國的新疆研究并不是一個熱門領域。根據筆者(勵軒)的調查,目前總共有11位教授在美國高校從事新疆研究。在對這11位教授的專業背景進行分析后,我們發現,大多數教授來自兩個領域:歷史學和人類學。有多達四位教授來自歷史學專業,四位教授來自人類學專業,剩下的三位則分別來自政治學、地理學和東亞研究。這種專業分布讓我們可以大致了解大多數美國學者的關注點:他們目前更關注新疆的歷史和文化。
眾所周知,新疆現在所面臨的最緊迫任務是如何改善內部的沖突。而與沖突研究相關性相對較高的學科應當是政治科學。那么,美國未來新疆研究的學科重心是否會從歷史學和人類學轉向政治科學?我們的觀點是,在短期內不會。
政治科學在美國是量化程度比較高的學科,定量研究則要求以大數據為基礎。而目前,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的新疆研究,都缺乏可以利用的成熟的大數據庫。如果美國學者去新疆親自搜集大數據,那么又面臨成本過高的問題。即使有少數政治科學家愿意從事新疆的定性研究,他/她也需要面臨克服選題敏感性問題。政治科學對于研究新疆內部的沖突確實有很大幫助,可重重障礙在前,短期內美國新疆研究的學科重心很難會向政治科學轉移。
相比政治科學而言,歷史學和人類學以定性為主,它們并不需要依賴現成的大數據。歷史學家可以根據檔案、回憶錄、報刊資料等來做研究,人類學家則只需在新疆做小規模田野調查就能獲取足夠的數據。這些優勢保證了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可以不需要付出太高成本就能做出成果。同時,盡管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也會面臨選題敏感性問題,可他們(特別是歷史學家)要比政治科學家的處境好一些,要知道研究清代新疆法律制度的敏感度遠小于新疆反恐研究。所以我們認為,歷史學和人類學統治新疆研究的局面在短期內還將會繼續。
相對于20年前美國甚至是整個西方研究新疆的學者只有寥寥數人而言,目前的狀況從人數上來說已經是歷史上最好。如果等那群正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的學生們畢業,那么未來會有更多成熟學者加入到新疆研究的圈子中來。無論新疆研究在美國如何發展,對于那些研究新疆的美國學者來說,與中國學者之間建立持久、互信的關系依舊是極為重要的。我們看到,中美學者之間在新疆研究方面的合作盡管還很有限,但已經開始。越來越多的中國學生和訪問學者會來印第安納大學中央歐亞研究系和哈佛大學學習與交流,同時,在美國的新疆研究者近幾年也常會到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央民族大學以及新疆高校進行交流。我們希望雙方這種學術上的合作能夠更好地促進新疆研究在世界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