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陸軍榮
改革開放后的20年時間里,上海科技創新的舉措步伐仍能適應重化工產業技術趕超的階段性特征,上海科技實力仍能保持全國領先水平。然而面對21世紀的信息技術產業創新成長,上海一再錯失發展機遇。上海現有的科技創新體系與機制,已經不適應“后重工業化”發展階段。反觀過去10年互聯網經濟創新創業熱潮,上海已落后于國內其他一線城市。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上海轉型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還是創新驅動力不足,上海“創新困境”既有長期未解決的老問題,也有新形勢下的新問題;既有全國的共性問題,也有上海的個性問題。
首先是對“創新”的理解理念有偏差。過去30年,上海要么將“創新”等同于“發明”,要么將“創新”等同于“產業”。科學發明與創新應用是兩回事,現在上海科技創新的問題就是科學發明、技術創新與產業發展“三張皮”,沒有形成創新不等同于發明、創新就是科技成果產業化的共識,也沒有真正形成相應的體制機制。在這種格局下,30年來上海科技創新主要是靠科委抓,科委工作重在解決研發方向與投入問題,而在創新創業環境建設方面力所不及;相關委辦和區縣也抓高科技產業,但多數是只見產值,不見創新。推動科技創新產業化,我們在源頭上出了偏差。
其次是科技創新主體錯配。每次市里落實創新發展戰略,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國有企業。國有企業的考核、任命、任期制度,決定其對創新缺少持續動力,占上海經濟半壁江山的國有經濟很難發揮創新主力軍作用。然后是指望用跨國公司及其研發總部的數量來推動科技創新,而30年來的實踐證明,外企進行的主要是基于中國市場產品營銷的外圍創新,有一定的技術溢出效應,但不會觸及核心技術環節。因此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核心技術還是要靠自主創新。民營企業理應是最主要、最具活力的創新主體,上海民營企業數量不少,但多數集中于商貿、地產等第三產業,科技創新優勢不明顯,沒能成為引領上海創新潮流的主體。在科技創新方面,過去30年上海一直存在國企大而不強、外企強而不為、民企長而不大的現象。
再次是商務成本的高企。上海商務成本高企對創新存在兩方面的制約:一是眾多中小企業面對過高的土地、人工成本,要么從事賺快錢的產業,要么去異地發展;二是眾多科技創新項目“開花多,結果少”。上海孵化的創新項目,一旦進入產業化階段,基于成本考慮就會選擇到周邊地區落地生產。為此,商務成本問題不解決,即便民營企業創新主體具有創新意愿,也難以落地發展。高企的商務成本成為創新創業的一大致命傷。比如上海中心城區房價已經接近紐約、倫敦、東京、香港、新加坡等國際大都市;郊區房價也上升很快,明顯超過周邊城市。如果考慮到人民幣進一步升值的趨勢,以及我們對土地財政、房地產市場的路徑依賴短期內又難以改變,商務成本壓力會越來越大。同時,上海薪酬成本上升很快,不僅明顯高于周邊地區,而且也因人民幣升值,與日本、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越來越接近。在一個全球競爭性的科技創新氛圍中,一方面我們的創新創業環境總體不盡理想,同時霧霾、食品安全等因素也會影響上海引才聚才的競爭力;另一方面,在基礎設施、生態環境、生活便利等方面還沒有達到發達國家水平時,我們的房價、薪酬卻已提前接近發達國家水平。另外,上海城市空間格局與歐美國家大城市有很大區別,上海城市還包含郊區,如果上海郊區復制中心城區模式,過度依賴土地財政,也會抬高產業進入成本。
回顧這30年來的發展,上海科技創新建設要有突破,取決對上述問題的認識與破題。
一是正確處理好“市場決定”與“政府引導”的關系。“市場決定”就是培育營商環境,發揮廣大中小企業的創新創業積極性,在上海形成萬眾創新創業的新局面,要相信上海未來的企業家群體將主要來自中小企業。市場決定的創新是一種非定向、不確定的創新,無需政府確定產業導向,關鍵是打造好一視同仁的創新營商環境。“政府引導”是要有效發揮政府的創新引導作用。一方面是落實國家重大工程與項目的戰略布局,并與上海區域創新形成互動,研發、掌握、產業化一批核心技術與項目。另一方面是根據上海城市特點,提出引導一批重點產業的創新方向,譬如“三經濟、一制造”:符合未來信息技術應用革命方向的“平臺經濟”,符合未來居民需求并體現上海比較優勢的“健康經濟”,符合城市治理及環保水平升級需要的“綠色經濟”,符合未來產業智能化方向的“智能制造業”,并推動工業智能與人工智能的融合創新發展。
二是必須突破阻礙科技創新的體制機制束縛。體制機制突破有賴于政府職能部門的“自我革命”。(1)整合各委辦的科技創新管理職能與科技投入渠道;對不同部門的科技創新管理職能予以重新定位與設計,進行歸并、優化與流程再設計。(2)重新評估政府科技創新投入的規模、領域與方式;優化整合各類科技計劃(專項),建立市級科技創新投入決策和協調機制;資金安排從按部門分配向建立全市統一項目庫和政府相關部門聯合會審轉變;投入方式由原來的經費撥付,向重點資助基礎性科研項目研究和產業化過程轉變。(3)政府創新投入逐步從“項目導向”轉向“功能導向”,并引入社會化、市場化經營管理。上海科技管理職能可以率先進行社會化、專業化管理探索,改革科研經費的投入方式(推廣“撥改投”、基金制)、成果認定方式與收入分配方式。(4)構建靈活的科研管理機制。科技創新的重大工程和項目必須構建高效靈活的研發管理機制,促進人才自由流動,且面向國際同行進行開放式創新研究。例如,德國弗朗霍夫協會的大多數技術和專業人員都是合同制人員,協會為新職員提供3~5年的定期合同,期滿后有一部分可獲續簽不定期合同,大約有1/3不能續簽,以便各研究所根據市場需求調整規模。科研單位的人事制度與分配制度必須改革,充分保障基礎研究,充分放開應用研究。
三是有針對性降低創新創業綜合成本。整體降低商務成本不現實,也不符合發展規律,建議通過特殊區域與功能政策安排,克服成本劣勢。(1)在城市功能區中嵌入滿足中小企業創新需要的公共創新服務區,降低大都市高成本對創新的抑制,同時實現創新形式多元化。(2)運用非經濟杠桿相對降低綜合成本,包括進一步放開人才入滬政策、提高公共服務水平、優化空間布局,營造更好的創新、創業與生活環境,使得相對高的成本,能對應更好的服務條件。(3)優化創新空間布局,打造科技創新戰略特區,從點上實現突破,直接降低商務成本,通過政策特區與創新便利,形成創新成本洼地。譬如結合上海創新資源與產業空間布局,上海可以圍繞三個創新熱點區,打造三條創新軸線,形成三個創新扇面。第一條是以浦東張江高科技園區為依托,以浦東16號沿線各鎮為節點,直到臨港新城,依托軌道交通,通過新型城鎮化走廊,形成創新軸線,并選擇創新試點城鎮,綜合降低商務成本,形成科技創新的產業化新空間。第二條是以楊浦知識創新城區為核心,向寶山、崇明輻射。一方面沿江灣創新走廊與寶鋼“騰籠換鳥”形成互動,另一方面過隧道與長興島、崇明形成互動。第三條是以“紫竹-漕河涇”沿線園區為核心,與新橋及松江出口加工區產業調整互動,形成創新軸線;并與嘉定創新經濟集群相呼應,共同構成面向長三角的創新扇面。
四是重視企業家的創新核心功能,將集聚培育企業家擺在上海科創中心建設的重要環節。科創中心建設不能圍繞指標轉,而是要圍繞企業家轉,吸引到了企業家,就是吸引到推動創新的資本、人才、技術。上海應針對不同來源的企業家采取不同措施。(1)充分釋放利用國有企業的企業家精神,加大股權激勵力度,同時采取“負面清單”政策,對于企業利潤連續3年增長10%以上,或成功推動創新項目產業化的國有企業領導者,不適用現有一刀切的退休年齡硬性規定。(2)上海要成為國內外企業家再創業、再成長的平臺,以更優越的營商環境,吸引二三線城市企業家來滬實現二次創業,以邁向國際化與高端化。(3)搭建平臺,充分利用外企高管豐富的國際化行業與管理經驗,推動本土創新創業。(4)上海應成為新生代企業家搖籃,其中關鍵是要全方位放開人才政策。
五是充分挖掘不同創新主體的創新潛力。民營企業、國有企業與外資企業三類企業在推動科技創新方面各有所長與所短,如果三者在科技創新戰略中能夠結合各自優勢,形成互補,或可將上海以往一直存在的創新主體錯配劣勢轉化為創新主體多元的優勢。(1)對于國企,重在通過混合經濟改革,落實國家重大工程與項目,成為創新驅動的動力源,并通過產業鏈帶動更多的民營企業、民營主體、民營資本參與創新發展。其中,尤其要考慮如何讓中小企業參與到重大工程與重大項目中,而不是成為各自為政的封閉創新體系。(2)對于外資企業,重在通過完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鼓勵更多的跨國公司研發總部落地上海,擴大其在地化研發與應用規模,與本土企業形成互動,通過政策引導擴大其溢出效應。(3)要想方設法真正讓民營經濟成為上海創新的主力軍。給予民營企業政府補貼的政策支持,其效果可能適得其反;可以通過政府采購、市場開放、平臺建設、技術共享等方式為民營企業創新提供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