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古鼎

王瑜瑜

在人類的理性之中，去偽存真、明辨是非是永恒的追求，但現實往往并不如此單純，真偽常被遮蔽，是非常被混淆。人們在追求去偽存真、明辨是非的同時，也用掩飾、回避、謊言、欺騙、強制、威脅去傷害真實，傷害真理，傷害正義，傷害良知，在自己制造的紛繁復雜中陷入迷惘、困惑、無奈。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偽？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人們有必要辛辛苦苦去探究真相、追求真理嗎？不僅我們有這樣的疑問，我們的祖先也在思考這樣的問題。

明初大儒宋濂曾講過一個有趣的故事。洛陽有個名叫申屠敦的人，得到了一個漢朝的銅鼎，“云螭斜錯，其文爛如”，古意盎然，精美絕倫。他的鄰居魯生看到后十分喜歡，于是叫來工匠加以仿造，并用神奇的冶煉配方進行淬煉，然后埋在地下三年之久，銅質發生了變化，居然和申屠敦的古鼎非常相似，一個高仿的漢朝古鼎出爐了。

更有趣的是，這個“假古董”被魯生獻給了一個有權有勢的“權貴人”，“權貴人”拿到之后欣喜萬分，視如珍寶，還專門組織了賞寶大會，大宴賓客。申屠敦也在其中。

席間，申屠敦看到假鼎，驚訝萬分，他知道這是魯生制造的贗品，于是提議拿出自己珍藏的真鼎，請“權貴人”賞鑒。“權貴人”將真鼎端詳一番之后，鄭重得出結論：“非真也。”真鼎就這樣被鑒定為贗品。關鍵是旁邊的賓客們也紛紛附和：“這個鼎實在是太假了。”深知來龍去脈的申屠敦見真鼎被斥為贗品，氣憤不已，據理力爭。但賓客們都站在“權貴人”一邊，對申屠敦大加貶損羞辱，申屠敦有理難辯，只好閉口不言，慨嘆“吾今然后知勢之足以變易是非也”，總算領教到權勢足以改變是非了！申屠敦的遭遇與無奈實在值得同情，但宋濂卻評論說：“申屠敦見識得太晚了，讀書人評論文章也是這樣啊！”原來，權勢改變是非早已司空見慣，再平常不過了。

那么真偽、是非究竟有沒有判斷的標準？事實是不是真的可以被權勢和其他因素掩蓋、改變呢？從宋濂講述的故事來看，結論似乎比較悲觀。但當我們回溯歷史，探尋答案的時候，我們會感到欣慰：經過歷史的檢驗，歲月的沉淀，真偽、是非總會判然而別，真相無法掩蓋，謊言無法長久，公道自在人心。申屠敦的遭遇通過宋濂的記錄，最終為世人所知，后人都知道孰真孰假，假的無論如何酷肖，如何精美，如何被人追捧，歸根到底只是十足的贗品。

中國有句俗話叫“淘盡黃沙始見金”，還有句俗話叫“真金不怕火煉”。歷史如長河，大浪滔滔，淘洗恒河之沙般的眾生，君子小人，真誠虛偽，如珠玉砂礫，歷歷可辨;歷史如熔爐，烈焰熊熊，功過得失，是非善惡，如黃金之純，亦如渣滓之惡，悠悠千載，自有定評。因此，我們沒有必要因一時的誤解煩惱，更沒有必要為此迷失自己，改變內心對真偽是非的辨別標尺。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謊言終究無法掩蓋真相，正如眾臣對皇帝新裝肉麻的吹捧，無法代替遮擋裸體的衣物;“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要相信時間是最好的“防偽劑”，是最公正的“試金石”，遲早會告訴我們事實、告訴我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