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詐騙罪中非法占有目的的判斷

韓哲 薛潔松

一、基本案情

2004年12月，犯罪嫌疑人袁某某購買了一套經(jīng)濟適用房。2006年5月，袁某某以39萬元的價格（原購買價格）將該房轉(zhuǎn)讓給楊某，楊某支付了房款和轉(zhuǎn)讓費4萬元，雙方約定滿5年后袁某某將該房過戶給楊某。隨后，楊某對房屋進行了裝修并入住。2007年7月，袁某某取得該房屋所有權(quán)證書。2010年初，袁某某反悔，不愿再將該房賣給楊某，楊某不愿退房，雙方未達成協(xié)議。2010年7月，袁某某因民間借貸糾紛被債權(quán)人起訴至大興區(qū)法院，法院于2011年5月11日裁定查封袁某某名下的該房產(chǎn)。

2010年下半年，袁某某隱瞞已與楊某簽訂房屋轉(zhuǎn)讓合同及房屋已被楊實際占有的事實，到鏈家房產(chǎn)中介公司登記出售該房，并謊稱該房被其前妻出租，暫時無法看房。2010年12月，袁某某與被害人俞某某簽訂房屋買賣合同，雙方以200萬元的價格成交，約定待該經(jīng)濟適用房滿5年后（2012年7月），袁某某將房屋過戶給俞某某。合同簽訂后，俞某某將房款交付袁某某，袁將房產(chǎn)證交給俞保管，并約定在房屋過戶前，由袁出錢在同一小區(qū)租房給俞租住。但袁只繳納了3個月房租后便不再繳納。這期間，楊某得知袁將房屋出售他人，遂將袁訴至法院，袁一直未到法院應訴。自2011年11月起，袁某某即不再與俞某某及房產(chǎn)中介公司員工聯(lián)系。后俞到公安機關(guān)報案。袁某某到案后，稱200萬元房款用于歸還生意所欠債務，否認實施了合同詐騙行為。

袁某某被提請逮捕后，檢察機關(guān)以其涉嫌合同詐騙罪批準逮捕，后法院以該人構(gòu)成合同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6個月，剝奪政治權(quán)利2年，罰金13000元。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袁某某有履行合同的能力，其行為是“一房二賣”，屬民事糾紛的范疇。理由是：其一，袁某某與楊某簽訂房屋買賣合同后，合同并沒有履行完畢。隨著房價上漲，袁某某可以反悔，相對于楊某，袁承擔的是違約責任，其有能力將房屋過戶給俞，從而其對與俞某某簽訂的房屋買賣合同具備履行的條件；其二，袁某某是用真實身份，通過正規(guī)中介公司與被害人簽訂合同，且房屋所有權(quán)一直在袁的名下，在這個問題上并沒有欺騙被害人。袁沒有履行過戶義務是由于與楊某的糾紛沒有徹底解決這一客觀原因造成的。

第二種意見認為，袁某某的行為已構(gòu)成合同詐騙罪。理由是：第一，袁某某在與俞某某簽訂合同時及合同履行過程中，始終虛構(gòu)、隱瞞了房屋的真實狀態(tài)，以蒙蔽被害人；第二，袁某某明知可以通過起訴等方式與楊某解決糾紛，但他在取得200萬元購房款后，并沒有為房屋的過戶做任何積極的舉措，而是采取逃避的態(tài)度，不再聯(lián)系被害人，從而可以認定袁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

三、評析意見

我們同意第二種意見。合同詐騙罪與民事合同欺詐行為之所以會混淆，在于他們之間有許多共同點：第一，二者都有欺騙對方的故意，在隱瞞一定真相的情況下與對方簽訂合同；第二，二者都發(fā)生在經(jīng)濟領(lǐng)域，依托規(guī)范、合法的合同形式，真實性不好甄別。結(jié)合本案，所謂“一房二賣”，就是出賣人將同一房屋分別與兩個買受人簽訂買賣合同，出售給兩個買受人。此情況下，出賣人為賺取更高的利益，往往都會對后續(xù)買受人隱瞞其與第一手買受人交易的事實。因此，在簽訂合同時，是否虛構(gòu)事實、隱瞞真相，并不是認定行為人構(gòu)成合同詐騙罪的關(guān)鍵，其關(guān)鍵在于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即行為人是否利用合同手段，以達到非法獲取、支配合同相對人財物的意圖。

關(guān)于如何認定嫌疑人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應當根據(jù)具體的案件事實，將案發(fā)前、案發(fā)時、案發(fā)后的各種主客觀因素進行綜合考慮從而做出一個完整的司法判斷。具體可以參考以下方法：

（一）行為人在簽訂合同時，是否蓄意制造虛假條件，編造虛假事實

從合同詐騙罪的刑法條文列舉的幾項內(nèi)容來看，虛構(gòu)合同主體身份、提供虛假的擔保以及先履行小額合同來誘使被害人簽訂、履行合同的行為，都表現(xiàn)出行為的虛假性，由此可以推定其沒有真正履行合同的誠意，純粹是以合同形式誘騙他人交付財物，據(jù)此可以認定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具體到本案，袁某某與俞某某簽訂合同時，向其隱瞞了楊某已經(jīng)購買該房屋并實際占有使用的真相。對于普通購房者而言，一旦知道所購房屋已經(jīng)賣給他人，斷然不會簽訂房屋買賣合同，更不會全額支付購房款。袁某某所隱瞞的事實，是合同中基礎(chǔ)性的重大事實。

（二）行為人在簽訂合同時，一方面要看是否具有履行合同的能力，另一方面要考察簽訂合同后，有無履行合同的實際行為

我們認為應當將履行能力與履行行為結(jié)合起來，綜合判斷行為人的主觀心態(tài)，實踐中可以從以下三種標準加以判斷：（1）行為人沒有履行能力，并始終蒙蔽對方、持續(xù)占有對方財物，此情形下，其非法占有的故意十分明顯；（2）行為人具有部分履行能力，但自始至終無履行行為，或者雖然存在一定的履行行為，但目的只是誘使對方繼續(xù)履行合同或繼續(xù)蒙蔽對方而非承擔合同義務，這種情形可以認定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3）行為人具有完全履行能力，但是始終沒有履行行為，而是以欺騙、蒙蔽等手段使對方履行合同，達到占有對方財物的目的，那么也可以認定行為人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分析本案中袁某某的種種行為，其非法占有的目的已經(jīng)暴露的十分明顯。第一，袁某某在與俞某某簽訂合同時，雖然已與楊某簽訂出售房屋合同在先，但房屋尚未過戶給楊某，根據(jù)我國不動產(chǎn)物權(quán)變更以登記為標準，房屋的所有權(quán)仍歸袁某某所有。如果袁某某能夠與楊某解決糾紛，賠償損失，使楊自愿退房，那么袁還是具備履行與俞簽訂合同的能力的，這就需要袁通過積極作為，以最大限度創(chuàng)造條件去履行合同。但是袁卻未能積極與楊某聯(lián)系解決糾紛，即便在楊某起訴后，也沒有按時應訴，由此可以推定其并無與楊某解決糾紛的意圖。另外在收到200萬元房款后，袁不但沒有預留用以與楊某解決糾紛的各種費用，反而全部用作個人還債和消費。可見，導致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完全在于袁根本沒有為履行創(chuàng)造條件的積極行為，是袁某某種種不履行合同的行為導致其最終喪失了履行合同的能力。第二，袁某某在收到200萬元房款后，答應俞某某在騰房前為其交納房租租房，但只交了3個月房租后即不再支付租金，失去聯(lián)系，可見這也是其為蒙蔽對方使用的障眼法，其真實目的就是非法占有200萬元房款。第三，在合同履行過程中，袁某某明知房屋被法院查封，仍然向俞某某隱瞞該重要事實，將200萬元房款揮霍，使自己徹底喪失履行合同的能力。由此可見，袁某某并無履行合同的意圖，其目的只是為了占有他人財物。

（三）考量行為人違約后的表現(xiàn)

有履行合同誠意的人，在自己違約后，會主動按約定承擔違約責任。而利用合同進行詐騙的人，往往在違約后想方設(shè)法逃避承擔責任，或者人為地制造出所謂“客觀不能履行”、“不可抗力”等情形來逃避履行義務，或者采取東躲西藏、攜款物潛逃等方法進行逃避，使被害人的損失無法挽回，以上均可以反映出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本案中，袁某某不履行租房義務、不履行房屋過戶義務，拒不歸還購房款，采取變更居住地，更換手機及拒絕接聽被害人電話的方式逃匿，種種行為亦可反映出其對被害人購房款意圖非法占有的主觀心態(tài)。

總之，袁某某在與俞某某簽訂房屋買賣合同時，向俞和房產(chǎn)中介公司隱瞞了已經(jīng)與他人簽訂房屋買賣合同且房屋已被他人實際占有的事實，并在此后的合同履行過程中，繼續(xù)向被害人隱瞞房屋被法院采取財產(chǎn)保全措施，自己并無履行過戶能力的事實。同時，袁某某在占有了被害人給付的200萬元購房款后，既不聯(lián)系楊某解決糾紛，也不積極創(chuàng)造履行合同的條件，而是采取“失聯(lián)”方式，逃避履行責任。從袁某某的整個行為來看，其根本就不想履行合同，非法占有的目的已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