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亞投行與TPP背后的地緣政治
2015年中國在“亞投行”事件中取得的意外成功深深地刺激了美國和日本。為抵消中國在亞太日益強大的影響力,美國急于推動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的達成,為了說服國內的反對者,奧巴馬政府將TPP上升到美國領導力的高度,“如果未能達成TPP,美國將把在亞洲的領導地位拱手讓給正在崛起的中國”。很顯然,TPP已經不再是一項貿易協議,而成為美國“重返亞洲”戰略的一張地緣政治牌。
除了亞投行,中國已經在很多方面挑動了美國的神經,被稱為中國版馬歇爾計劃的“一帶一路”計劃,南海的“填海造島”工程,以及人民幣的國際化企圖。很多措施都表明,中國正在通過自身強大的經濟影響力,力圖主導亞洲的發展。這對美國來說,是個不祥之兆。美國比任何國家都清楚,19世紀美國是如何一步步將歐洲的勢力驅逐出美洲,將自身的意志貫徹到整個西半球,最終為接管世界打下堅實基礎的。
因此美國的全球戰略就是在各個大陸扮演“離岸平衡手”的角色,利用權力均勢制衡潛在霸主,防止區域性霸權的出現,以確保美國在全球的領導地位。
索羅斯基金會于近期發表的一篇文章中,描述了美國領導權衰落的路徑。
“冷戰后,聯合國(UN)未能解決任何一起重大沖突;2009年哥本哈根氣候變化大會給人留下的是酸楚的回味;世貿組織(WTO) 1994年后的重大貿易回合談判均未能圓滿收場。由于治理方式過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合法性越發受到質疑。20國集團(G20)在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曾作為潛在有效的國際合作工具出現,但它現在似乎已經迷失方向。”這些現象都在表明,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已經出現裂縫,全球正走向無秩序狀態。
美國領導世界的價值觀基石是“華盛頓共識”,倡導自由貿易和金融市場全球化,將有效市場和理性選擇奉為信仰。在這一共識下,市場原教旨主義取得節節勝利,經濟繁榮,全球化也在加速推進。問題出在不受監管的金融市場。放任金融市場的后果,雖然催生了史無前例的大繁榮,但也釀成了一場幾乎毀掉資本主義的金融危機。2008年的危機對“華盛頓共識”和美國的領導力產生了致命的一擊。金融危機間接造成了歐元危機,引發了歐洲的緊張局面。主要大國的影響力都在下降,只有中國突然間成為全球經濟的救世主,意外獲得了巨大的權力。
大國的實力消長,造成國際體系的權力真空,使世界體系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為了應對中國的崛起,美國一直力圖將中國限制在現有的國際框架內。可是中美所處的地位決定了它們永遠不可能相互信任,現實的不安全感使中國不得不追求更多的實力,中國追求實力的做法又坐實了美國關于中國會挑戰美國霸權的看法,從而轉向更嚴厲的遏制政策,美國的遏制政策又會使得中國想要追求更多的實力以自衛。這樣就不可避免的陷入了“修昔底德陷阱”。米爾斯海默將它稱為“大國政治的悲劇”。
也許國際關系中的現實主義理論只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但是一旦權力的游戲開始進行,身處其中的國家除了按照現實主義者所預言的采取行動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中國應把自身的經濟發展問題放到整個亞洲背景中來考量
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曾經這樣評論中美關系,“中美兩國無法避免競爭,但可以避免沖突。現在不是冷戰時期,當時前蘇聯為了全球霸權才與美國爭斗,但如今中國純粹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利益行事,對改變世界沒什么興趣。”
過去的三十多年,中國的確在奉行這樣的國家戰略,埋頭發展國內經濟,甚少插手國際事務,努力融入美國主導的國際政治經濟體制,竭力避免充當領頭羊,盡可能在現行的國際體制內搭便車。
但是以中國的體量和經濟發展速度,遲早有一天,會崛起為美國的對手,開始謀求區域霸權,提出亞洲的“門羅主義”,要求按自己的意志來塑造國際體系。在米爾斯海默這樣的進攻性現實主義者看來,這樣的結局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這是大國政治逃脫不了的宿命。
時隔七年之后,美國經濟正從金融危機中復蘇,世界其他地方卻在走向衰退。中國在次貸危機后充當了世界經濟的發動機,現在中國經濟突然開始減速,讓世界充滿不安,國外評論家問道,“未來中國會向世界輸出衰退嗎”?
進入2014年,房地產業迎來拐點,經濟部門去產能開始加速。去產能與經濟結構轉型同時進行的后果就是GDP增速快速下滑,到2015年一季度,GDP增速已經滑落到7%,外界普遍認為實際增速只可能更低。政府已經沒有多少政策空間。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把眼光投向外部。為中國的經濟增長找到新的動力。
中國的困擾同樣也是亞洲國家的困擾。在過去的三十年間,中國成功地把自己變成了世界工廠,是區域內很多國家的第一大貿易伙伴,來自中國市場的需求是亞洲國家經濟發展的強勁動力,亞洲國家對中國的依賴度不斷加大。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14年的報告,中國對亞洲其他國家的直接影響大過從前,如今中國GDP增速每下降一個百分點,將令亞洲經濟體GDP增長幅度下降0.3%。中國市場的疲軟必然會影響到亞洲經濟。
2014 年博鰲亞洲論壇年會有一個意義深遠的主題——“亞洲的新未來,尋找和釋放新的發展動力”。這意味著,中國是時候把自己的經濟發展問題放到整個亞洲背景中來考量了。2008年金融危機后,亞洲是全世界最具增長活力的地區,引領了全球經濟增長。但是區域內一體化程度比較低,發展不平衡,基礎設施落后。這些因素阻礙了亞洲地區增長潛力的釋放。如果能夠推動亞洲地區經濟一體化,促進經濟融合,擴大內部市場,將給亞洲帶來更多的發展機遇。
亞洲經濟的未來系于中國經濟的未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提出了“亞洲命運共同體”的概念,著手籌建亞投行,推動“一帶一路”計劃,極力促成“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
可以說主導亞洲經濟一體化進程是中國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的題中應有之意。
中國崛起改變了亞洲政經版圖
二戰以后,亞洲的經濟增長一直由“美國消費,東亞生產”模式驅動。二戰后,美國以霸權國的地位向世界提供了安全和穩定的公共品,并開放了自己的市場。當時國際貿易環境持續改善,商品貿易關稅大幅下降,促進了各類資源的全球流動。日本、亞洲四小龍以及東盟部分國家,抓住機會,積極發展出口導向型經濟,利用自身勞動力成本低廉的優勢在輕工業生產方面嶄露頭角,實現了持續的高速增長。使亞洲成為最受惠于戰后體制的地區。這就是著名的雁陣模式。
20世紀50年代日本經濟率先起飛,之后60、70年代,韓國、中國臺灣、中國香港、新加坡“亞洲四小龍”開始崛起,此時的日本已經實現了高新科技創新和產業升級,變成由技術創新推動經濟增長的“技術出口國”,四小龍后來居上,紛紛效仿日本的道路。開始形成了以日本為“頭雁”、新興工業體和東南亞各國緊隨其后的雁陣發展模式。20世紀80年代以后,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的制造業大規模向東南亞國家轉移,使東南亞各國成為亞洲新的高速增長經濟體。到了后期,日本經濟在泡沫破滅后陷入了長期的停滯。與此同時,中國開始崛起,經過了三十多年的發展,成功地成為世界工廠。至此形成了東亞地區的分工體系。
日本承擔著資本輸出和技術研發程序;“亞洲四小龍”處在生產復雜部件和研發的中端;中國和“四小虎”主要承擔低技術含量的加工組裝工序。現在隨著中國在生產能力和技術上的進步,正在引發東亞分工體系的重組。中國憑借在零部件組裝方面的優勢迅速融入東亞分工體系,雖然高技術研發能力不足,但中高技術含量產品的加工組裝能力較強,依賴這方面的優勢,中國成為東亞生產體系的出口平臺。東亞國家的產品出口到中國,在中國進行組裝,然后出口到區域外國家。中國相當于東亞國家制造業的終端消費者。依靠這一地位,中國正在區域內發揮著越來越大的影響力。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2014年發布的《亞洲及太平洋地區經濟展望報告》中比較了亞洲11個以出口為導向的經濟體在1995年和2012年對中國和日本的依賴度,發現其中10個國家,在不到20年時間里,對中國的依賴度超過了日本。
中國目前進行的產業轉型升級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一帶一路”和“亞投行”為我們勾畫了這樣一幅前景:輸出產能,利用中國強大的基礎設施建設能力改善亞洲國家的基礎設施,開通從東亞通往中東及歐洲的路線,促進資源、資金、技術、人員的流動和優化配置;同時推動中國企業走出去,將喪失比較優勢的制造業轉移到沿線國家,讓世界分享到中國的發展成果;加快國內的經濟轉型,實現制造業升級,使中國向東亞分工體系的高端邁進。隨著經濟轉型升級的完成,中國國內13億人的消費市場將被激活,真正成為東亞區域內的“最終產品市場提供者”。
尤其最后一項,對東亞目前的貿易模式顯得尤為重要。現在的東亞只是歐美發達國家的產品制造商,區域內市場需求有限。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將這種貿易模式的弊端充分暴露出來。如果區域內能夠出現一個“最終產品市場提供者”,那么東亞的發展就能擺脫過度依賴發達國家市場的窘境,也會變得更具有持續性。區域內唯一具備這個潛質的就是擁有13億消費者的中國。如果這一設想變為現實,那么將深刻地塑造東亞的經濟格局。
未來由誰主導亞洲一體化進程
美、日與東盟顯然不會樂于看到中國主導亞洲一體化進程。如果亞投行、“一帶一路”計劃全面鋪開,只會強化中國的地緣政治影響力,那就相當于賦予了中國重塑亞洲的領導力。
其實,問題只剩下一個,將來由中國還是美日主導亞洲經濟一體化進程。
TPP并非完全將中國排除在外,只是想搶先獲得亞太地區貿易規則制定權,以使中國就范,將中國納入現行體制。但問題在于,中國成立亞投行的理由就是覺得現有的國際機構代表了發達國家的利益,不能滿足新興經濟體的訴求。中國想要獲得與自身經濟實力相匹配的話語權。
西方觀察家相信,中國正在建立一套與現行國際體系相平行的機構,亞投行挑戰了IMF和世界銀行的壟斷地位,“一帶一路”是中國一個宏大的歐亞戰略的一部分,人民幣國際化背后有取代美元的雄心。
這一系列舉措與解決國內的經濟問題直接相關,中國需要“一帶一路”和亞投行為國內巨量的外匯儲備和過剩產能找到出口,同時促進國內產業轉移與轉型,提升中國企業的競爭力;人民幣國際化可以幫助經濟去杠桿。
如果這些問題得到有效解決,那么就意味著中國成功擺脫了困擾自己的內部問題,這樣一來,中國的崛起就再也沒有懸念了。
對中國來說,這是一場意義深遠的布局。作為守成大國的美國肯定不會允許中國按自己的意志來塑造亞洲。未來亞洲的發展,必然是一個多方角力的過程。其中最大的變量就是中國經濟轉型的結果。中國的經濟轉型決定了在這場漫長的拔河中,中國還是美國會取得最終的優勢。
就像索羅斯基金會在《美中建立戰略伙伴關系可以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文中指出的,“未來的歷史進程將極大地取決于中國經濟如何實現轉型——即擺脫投資和出口驅動型增長,增強對內需的依賴——以及美國如何作出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