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馮 雷
風雪羔羊
傍晚7點,我剛做完加班手術,回到辦公室寫醫囑,放在桌上的手機振了幾下。拿起一看,是急診室的哥們兒發的短信,請我看一下病人的CT。我在電腦上敲入病人的病例號,屏幕上馬上彈出一個警示:“你是照顧這個病人的醫護人員嗎?如果不是,請離開。”
顯然這個病人有點來歷,不是本院管理人員就是社會名流。我們醫院就在好萊塢的牌子底下,有不少電影界人士在我們這里就醫。美國在2009年實行新的病人隱私法,醫護人員不能隨意查看與己無關的病人的病歷。就是幫我太太查一下她最近的血脂化驗結果也要征得她書面同意才行。因為好萊塢,洛杉磯有眾多娛樂圈的名流。UCLA曾因不斷有人偷窺邁克·杰克遜和小甜甜等明星的病例而開除幾十個人,并被聯邦政府罰了將近100萬美元。所以各個醫院都采取了措施,重點保護這些名流的隱私。我只要一按“繼續”鍵,我的名字就會被報到醫院保衛處,很快就會有人在幕后追蹤,看我是不是在做跟工作有關的事。我今天是公事公辦,所以毫不猶豫地敲進病歷。
看完CT,我給急診室的哥們兒回撥了電話。
“怎么回事?”
“47歲健康女性,雪莉·威爾遜,今天下午兩點左右午餐時突然劇烈頭痛,持續不止,1小時后出現惡心、嘔吐。神智清醒,沒有局部神經癥狀。剛做了CT。我覺得有蛛網膜下腔出血。現在已經過了7點,放射科已經下班。即使我找夜鷹讀片證實了出血也還得問你下一步怎么辦,所以就直接找你了。”他對在下班時間呼叫我略感歉意。
“沒問題。咱倆誰跟誰呀!我正好還在醫院里。你是對的。她是有蛛網膜下腔出血。不過不像動脈瘤破裂。先做個CTA吧。噢!對了,保持病人空腹。如果CTA陰性,我們還要做造影。”
15分鐘后雪莉的CTA做好了。我讓住院醫在工作臺上做了三維模型,指導他沿著通入大腦的4根主要動脈仔細尋找動脈瘤和大的血管畸形,果然沒有發現異常。我于是在刷手服外面披上白大褂,擺正印著我的名字、照片和科室的胸牌,去急診室看病人。

攝影/韓 勇
來到雪莉的病房門口,看到一個金發碧眼、面龐清秀的女人坐在床上,右手捂著胃,左手捂著嘴,眉心緊蹙,滿臉愁苦。旁邊面色蒼白、魚眼謝頂、身材矮胖的丈夫,趕緊把一個塑料容器端到她胸前,并遞過去幾張口紙。她干嘔幾下,沒吐出什么東西,用口紙擦了下嘴,拒絕了丈夫遞過來的水杯,用手遮住額頭和眼睛,緩緩躺下。
我敲敲病房的玻璃門,引起他們的注意,然后走進去自我介紹。聽我叫她雪莉,她先是一臉困惑,但很快就醒悟過來,握住我伸出的手,告訴我她的真名。我第一眼就看她眼熟。這時想起來在20多年前我當學生的時候曾看過她演的電影和電視劇。近15年我很少看電影和電視。不知道她是否還在演。她今天的模樣比我印象中要老許多。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但為了保護你的隱私,我還是按照醫院的規定叫你雪莉吧。”
我轉身問跟在后面的護士:“給她打止吐針了嗎?我不想她因為嘔吐升高血壓,造成再次出血。”
護士舉起手里的注射器說:“我正要給她打呢!”
我又轉身對雪莉說:“我們發現你腦子里出血了。這種出血大部分時候是由動脈瘤破裂引起的。動脈瘤是動脈上的一個小鼓包。動脈里面有高壓,把動脈瘤越撐越大,就像往氣球里吹氣一樣。血管壁會越拉越薄,直到有一天,不能再承受血壓,就會爆開,血液就會像高壓水龍一樣沖進腦子里,引起顱內高壓,造成惡心、嘔吐、昏迷,乃至死亡。大概有一半的病人會喪命或嚴重致殘。”我像牧師一樣背誦著講了無數次的“圣經”。我知道這部分是病人最不愛聽的,但必須把最壞的可能講清楚。坦誠最終會贏得病人的信任,讓她毫無顧慮地簽字,一心一意地接受治療。
果然我這幾句話讓本已憔悴的她徹底崩潰了。“我的天。我就知道今天不對勁兒。這種頭痛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我真就要死了嗎?”她轉身抓住他丈夫的手,歇斯底里地說:“我要死了。要不就會變成僵尸。我死了以后,我們的女兒怎么辦?誰來照顧她?誰來幫你打點公司?”淚水從她的眼里漫出。他丈夫摟住她的肩頭,輕吻一下她的額頭,低聲但鎮定地說:“親愛的,你不會死的。醫生在這兒呢!”
聽了丈夫的安慰,她緩過點神,用乞求目光看著我,哀求道:“醫生,我不能死。你要救我。”
我沒想到她的反應這樣強烈,心有不忍,后悔剛才動脈瘤講的太細,趕緊繼續補充道:“我剛才講的是最常見的原因。我覺得你的出血不像是動脈瘤破裂,很可能是靜脈破裂引起的。靜脈里面壓力很低,破了也只會滲血,而且很快會自動停止。流出的血液會造成頭痛、惡心、嘔吐,但不會對大腦造成什么損傷。病人一般不用手術治療就能自然痊愈,而且不會復發。”
“真的?你不是在開玩笑?”她從驚魂落魄中走了出來,思維恢復了些邏輯。“你說的這個病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引起的?”
“會不會跟精神緊張、勞累過度有關?”她丈夫忍不住吐出了心里的疑慮。“我們的公司最近事務繁忙。我們的女兒在衛斯理讀大三,得了種很怪的病,休學在家。她的肩膀上承擔著很多壓力。”他接著說了女兒疾病的拉丁學名。顯然他們帶她看過很多醫生,做過很多研究。我對那個病了解甚少,還是在醫學院里聽老師講過,知道是有心理和生理因素的疼痛癥,很多專科醫生都不了解,很容易被忽視。雖然沒有器質性的危險,但可以把一個女孩子的生活掀得底朝天。
“這個病叫中腦周圍靜脈出血,病因還不很清楚。應該跟勞累和精神緊張無關。不少病人在運動的時候發病。我們懷疑和短促的中心靜脈壓升高有關。大聲喊叫也有可能誘發。”她和丈夫對視了一眼,臉上現出一絲窘態。莫非發病前她和女兒或丈夫吵過架?
“我們怎么證實是靜脈出血而不是動脈瘤呢?”她丈夫趕緊調轉話題。
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們要做個血管造影,在大腿根切個小口,插入一根塑料導管,在X光引導下,從血管里面上到脖子里的動脈。這樣我們可以往大腦的動脈里直接打X光染料,同時拍片,得到比CT清晰十倍的影像,能看見很小的動脈瘤。我們還會把片子連成電影,看見血液流動,也會做三維重建,能從各個角度檢查血管。這樣我們可以排除各種有再出血風險的血管病。如果一切正常,我們就確認是靜脈出血了。出血的靜脈是看不到的。就像每個人的手背都有不同的靜脈紋路,腦子里的靜脈也有很多正常變化。”
“我希望一切都正常。”她長噓一口氣。“
“這個手術聽起來很復雜。有風險嗎?”他的丈夫也隨她轉憂為安,繼續關切地問道。
“這是一個小手術。我們一般在局麻加鎮靜的情況下做,半小時就能結束,馬上就能出結果。手術當然有風險,比如股動脈切口處的出血和感染,造影劑可能增加腎病病人的腎臟負擔,但你的腎功能正常,這應該不是問題。導管也有可能損傷血管。小氣泡或血栓也有可能混在造影液里被打到腦子里。這些都可以引起中風。”聽了這話,驚慌失措又開始爬上她的眉梢。
“但這些事情發生的幾率都在0.5%以下。而且我是治療中風的醫生,有問題我會及時發現及時治療。盡管有些情況難以預測,但我可以保證盡最大努力。”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讓她感覺到我的鎮定和自信。她的呼吸舒緩了。心跳又恢復了正常。
“那我們什么時候做?”她想盡快把頭上的重壓甩掉。
“馬上。”
我把事先填好的手術意向書遞給她,繼續解釋手術的名稱和目的。“另外,如果我們在造影中看到動脈瘤或血管畸形,我們一般可以在同一個手術中通過導管把出血的地方堵上,防止再出血。這部分手術會在全麻下做,因為我們需要把微小的導管插到腦子里,不能允許病人在關鍵的時刻有任何挪動。這部分手術的風險自然比拍片子要大些,但具體的風險有多大,可能造成什么樣的殘疾,我現在無法和你討論。一般來說出現中風或死亡的可能性會小于5%。我現在把大概情況給你講一下,供你參考,并希望你現在選一個代言人,把你的意愿告訴那個人。到時候出現了意外情況好讓那個人替你做決定。”
她抓住丈夫的手,輕輕捏了一下。“羅伯特可以幫我做決定。他知道我想要的。”
她丈夫會心地一笑,然后對我說:“我會等在手術室外面。有什么情況,請馬上告訴我。”
他還真就等在手術室外面了,不折不扣。當我從辦公室走向造影室準備開始手術時,我看見他搬了一張折疊椅,坐在手術室外的過道里。
“咦,沒有人帶你去候診室嗎?就在過道那頭,向左拐,從右手的門出去,再往前走,出一個自動門,你就看到了。手術完了我會去那里找你。”
“那里離她太遠了。我受不了。我要盡可能地離她近。”
我不禁停下了腳步,對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刮目相看。剛才我還納悶鮮花怎么插在了牛糞上,懷疑他是腰纏萬貫,要不就是呼風喚雨的導演。沒想到的是他會一往情深。看看手表,還有幾分鐘護士才會把手術完全準備好,我就讓好奇心引領,與他攀談起來。
“你做什么工作?”
“我開一家星探公司。主要是發掘新人,幫助他們打入好萊塢。演員、編劇、攝影、服裝、各種天賦我們都簽。”
“有什么大腕在你公司的名單上嗎?”
“沒有。我們是小公司。出了名的都被大經紀公司簽走了。”
“你太太在你公司工作?”
“對。她以前是演員。我當過她的經紀人。后來她息影了,就一起開了這家公司。”
“許多年前我看過她的電影。演得很好。怎么就退了?”
“嗨,說來話長。”他揚了揚眉,搖了搖頭,陷入了回憶。
看他們住在洛杉磯的年輕藝術家們的聚居區,而不是明星經紀人們常住的貝佛利山莊,我懷疑他們的公司在經濟上并不十分成功。料想他們曾有一個轟轟烈烈、曲曲折折的愛情故事。不過我不是記者。跟他們萍水相逢,也不便窺探人家的隱私。
這時呼叫器打破了尷尬的沉默。我要上造影了。我跟羅伯特握了握手,保證第一時間告訴他造影的結果,就走進了造影室。
造影做完,果然未見異常。
第二天早晨有急診,我忙到中午才抽出時間去查房。走進她的病房,一個全新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查看iPAD,讓我懷疑是不是走錯了門。昨天還披散的頭發做成一個髻,盤在腦后,頓時讓她年輕了10歲。臉上沒有了困苦和愁懼,換之以從容與自信。眉描黑了,唇涂紅了,皮變嫩了,眼露神了。普通寬松的住院服穿在她身上也變成了時裝。燦爛的星光重新照遍她全身,現出一個抵御歲月侵蝕的女神。在死亡面前,真實不再需要遮掩。有了生的希望,人們才會想到審美,才會要求尊嚴。
看見我進來,她臉上顯出一副迷人的微笑。“大夫你好。原諒我昨天的失態。我今天不惡心了。頭也不疼了。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從死亡的邊緣回來,我感覺清爽多了。”她站起身來,張開手臂,等待我的擁抱。
我雖然心里有些慚愧,覺得我沒有做什么,但還是為她的迅速恢復而高興。讓病人找回健康自在的感覺不也是我們行醫的目的嗎?或許是更重要的目標。我還以微笑,說了聲非常好,把她輕輕地摟在懷里。隨即讓她坐在病床上,開始我例行的體檢。
美國華人執業醫生協會 (The Society of Chinese American Physician Entrepreneurs, SCAPE) 是一個跨學科、跨專業的海外華人醫生集團。SCAPE成員來自于美國50個州,包括30多個亞專業。SCAPE成員大約有一半在美國各大醫學中心和大學工作,包括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斯坦福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梅奧中心、克利夫蘭中心、芝加哥大學、西北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德州大學安德森癌癥中心、幸幸那提大學兒科醫院、UCLA、UCSF、John Hopkins、Kaiser等著名大學附屬醫院和醫療機構。另外一半為個人獨立行醫(Priv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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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凱瑟醫學中心神經介入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