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莊的龍窯

凹凸

認識龍窯，是年初在昆明市博物館展出的一場“臨滄臨翔區(qū)碗窯村龍窯記事攝影展”展上。盡管只是一個小規(guī)模的攝影展覽，但這組拍攝于碗窯村手工作坊的照片還是以平實、自然、完整的影像語言，獨到的用光，極具張力的構(gòu)圖，以及較高的社會學、人類學價值，深深打動了觀影者心中對傳統(tǒng)文化深情眷顧的那根弦。

“你拍得不夠好，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十多年來，楊詔臨先生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將屈指可數(shù)的業(yè)余時間幾乎全部用在了攝影上，從風光到紀實，寄情于山水，行走于民間。而“龍窯”這個專題，一拍就是五年時間。為了拍攝好“龍窯”，楊詔臨總是利用難得的休息時間，背著“長槍”攜著“短炮”與龍窯進行零距離的接觸，用心感悟，用鏡頭抵近，觀察、記錄碗窯村村民們的艱辛生活，以影像的方式給我們完整呈現(xiàn)出了制陶工藝從原料采集、浸泡攪拌、制作陶坯、晾曬、裝窯、祭窯、燒制、出窯的全過程。

碗窯土陶村是臨滄市臨翔區(qū)博尚鎮(zhèn)碗窯村民委員會所屬的兩個自然村寨之一，地處臨滄機場東北坡腳，一個藏在山谷里的古老村落。歷史上，這個村落曾是布朗族、傣族、拉祜族、漢族雜居，現(xiàn)大部分住戶為漢族。全村共有村民360來戶1400多人。碗窯村依山傍水，周邊群山環(huán)抱，村旁有臘托河流過，山水田園風光生態(tài)自然，在碗窯小學西南側(cè)有22株上百年的古樹群。碗窯村現(xiàn)存有大量的古民居，保留完好，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古村落格局。緊鄰有臘托布朗族村，周邊有勐準傣族村、勐托大寨傣族村、幕布拉祜族村等民族村寨。

這個頗具規(guī)模的村寨，陶泥資源得天獨厚，制陶歷史源遠流長、久負盛名，手工作坊保存完整。據(jù)史料記載，乾隆元年（1736年）湖南省長沙府貴東縣鄰里鄉(xiāng)人羅文華、楊義遠、鄧成和3個年輕人，懷揣一手制陶絕活外出謀生，輾轉(zhuǎn)來到了臨翔。當他們來到碗窯這個地方，坐在路邊歇息時，突然發(fā)現(xiàn)腳下的泥土是那樣的柔軟，用手一捻，細膩滑潤，這可是做陶的好原料啊1站起來舉目遠望，小村綠樹成蔭，寧靜祥和，徐緩的坡地也是砌筑龍窯的好地方。于是他們在這個得天獨厚而又有著豐富陶泥資源的村莊落下腳跟，娶了當?shù)嘏D托村布朗人家的姑娘。布朗頭人給3位女婿劃定了土地，他們便在這里安家落戶，依山勢砌筑起了3條龍窯，制陶、賣陶。龍窯燒制、慢輪制陶技藝從此在這里代代相傳。

從此，碗窯村近三百年的土陶制作歷史，都盛在一只閃著沉厚釉色的土陶碗里。這個村莊也因最初的陶產(chǎn)品以碗為主，而由此得名“碗窯”。最初砌筑的3條龍窯，在使用了兩百多年后，已在1979年停用了一條。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到2010年，碗窯村又新建了9條龍窯，現(xiàn)在全村共有11條龍窯。這些橫亙在半山坡的大小不一的長長土窯，就像一條條蟠龍守護著這個古老的村莊。

有時候，放慢生活節(jié)奏也很美。就像碗窯村的土陶，現(xiàn)在仍然是用最傳統(tǒng)的慢輪手工來做，做陶的人，把指紋一點一點印在芳香的泥土里，印在時光里。做陶前，陶工們從地里捧出最好的泥土，在陽光下攤開晾曬，放在池子里浸泡，用長長的木棍不時攪拌，過一段時間，泥土被稀釋，沙粒沉下去，取出最細膩的泥，開始上輪制作。一團泥土放在陶輪的中央，陶工轉(zhuǎn)動陶輪，然后雙手微攏在陶泥上，陶輪緩緩轉(zhuǎn)動，靈活的手指或提或捏或壓，不一會兒，一個壇子的坯就做好了。做好的陶坯一排排擺放在架子上，在通風的地方晾曬定型，刷上自制的土釉后，就可以入倉裝窯，點火，燒制成型。五日后，火熄滅，窯漸冷，土陶出窯。那一刻，在窯外守候的陶工眼一亮：這一窯的成色都非常好。

這個村莊，保持著純樸的民風。經(jīng)常是幾家人做出來的陶器，共同放進一條長長的龍窯燒制，各家按陶器數(shù)量多少湊柴火，一起燒制。每家做好的陶器，就擺在院里，院子通常是沒有籬笆或者墻的，天然成個展室。外面來的人看到了，愛上了，就買走。那些陶碗、陶壺、陶瓶、陶罐、陶壇，沒有那些精致的陶器那樣矜持，只是靜靜的呆呆的立在架子上，只有在斜陽照射的時候，陶器上的土釉才閃著烏亮的光芒。

談及拍攝這組頗具深度和人文價值的圖片之初衷，楊詔臨說：“在過去的幾年中，由于機器的大批量生產(chǎn)，眾多精美的陶瓷、玻璃、金屬器皿以低廉的價格充斥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隨著青年一代的外出打工，樸實無華的龍窯手工燒制陶器從業(yè)人員大量減少，老一輩從業(yè)者逐步淡出，面臨的結(jié)果顯而易見。我想做的，就是在龍窯手工陶器最終消亡之前，紀錄下中國邊遠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民族手工業(yè)者的苦苦掙扎，在艱難與困惑中的傳承。當人們迷醉于金屬、玻璃器皿的精美之間，這樣的畫面愈發(fā)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先進電子設備所吞噬的空間。我們無論多么懷念，時代的車輪總會轟然向前，我想用攝影語言完整的記錄下這也許是最后的場景。”

而碗窯村的人們，還在重復著轉(zhuǎn)軸、抹口、上釉的動作，把自己的指紋印在這個村莊的歷史上……只是，雖然泥土依然芳香，村莊卻安靜了許多，古老的龍窯在暮色中一天比一天沉默。那些在陶輪邊撫弄泥巴的人，兩鬢也漸漸染上了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