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佩玉
(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天津 300387)
武昌起義后不久,民國初年的政黨斗爭便初露端倪,隨著政黨社團的興起,各政黨間的斗爭也日益激烈,各黨派之間唇槍舌劍,爭吵不已。袁世凱就任大總統后,為控制內閣,使責任內閣制有名無實,便推薦親信唐紹儀為內閣總理,組建北京臨時政府也即中華民國的第一屆責任內閣,又因內閣中同盟會會員占多數,因此該內閣又被稱為“同盟會中心內閣”。唐紹儀內閣成立后,在宋教仁和蔡元培等人的努力下,曾提出過一些有利于鞏固共和制度、發展資本主義的政策和措施。但隨著袁世凱和唐紹儀之間矛盾的不斷激化,直至最后決裂,1912年6月15日,唐紹儀出走天津,第一屆責任內閣失敗。
圍繞唐紹儀的出走,以及繼任內閣的問題,民初各派政治力量紛紛從各自利益出發,發表言論,做出反應。關于民初的第一屆責任內閣以及當時的政黨斗爭問題,不少學者已有研究,且成果豐碩,如楊立強的《論民國初年的政黨、黨爭與社會》,李吉奎的《論民元唐紹儀內閣》,張華騰的《袁世凱與唐紹儀關系述論》,高路的《論唐紹儀內閣執政短暫的原因》,孫宏云的《再析民初政黨政治失敗的原因》,馬建標的《袁世凱與民初“黨爭”》以及劉偉的《評民初第一屆國會的黨爭》等等。本文擬以唐紹儀出走天津后各黨派之反應為切入點,淺談民國初年的政黨斗爭問題,不正之處,敬請斧正。
隨著1911年武昌起義以及1912年中華民國在南京建立,中國的民主政治體制初具規模,各界人士紛紛結成黨政社團,頒布綱領,對中國今后的政治、經濟、外交、文化、教育等等發表看法,提出各自的主張。關于民國初年究竟有多少政黨社團,至今仍沒有確切的統計數據。有學者統計,“僅上海、蘇州、南京、廣州、武漢、天津、北京七地,從1911年10月至1913年4月的一年半時間里,先后成立的黨、社,加上少量1911年10月前成立在這一時期繼續活動的團體,共計386個,其中政黨與具有明顯政治色彩的社團271個(見表)。這個數字可能仍不完整,但從中已經可以窺視民初黨、社的概貌。在當時的各地市鎮社會上,人們確實對結黨結社傾注極高的熱情”。

1911.10—1913.4上海等七地區政黨社團統計表(1)
民初政黨的合并、重組也十分頻繁,“自武昌革命軍起到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幾個月間,革命派的同盟會和立憲派的憲友會,都起了絕大的變化?!?2)兩派之間因政見理念不同、利益不同等不斷分化、化合,以至于一時間政黨林立,直到“第一次正式國會成立的前后,又化成革命派與立憲派對立的兩個大黨:前者為國民黨,后者為進步黨。”(3)其中過程極為復雜,在此便不一一敘述,下圖已將其中情形脈絡大致展現。

圖一
唐紹儀在朝鮮時便與袁世凱相識,從小站練兵到山東、直隸,唐紹儀一直跟隨袁世凱,并多次被提拔,二人關系匪淺,袁世凱更視唐紹儀為親信,因此在組織內閣時,袁世凱提名唐紹儀為內閣總理。然而唐紹儀組織內閣后,不僅沒有完全聽命于袁世凱,反而與袁世凱之間產生矛盾并不斷激化,直至最終決裂。由于責任內閣的限制和唐紹儀的“不合作”,袁世凱便不斷為其制造障礙,致使內閣危機不斷,矛盾重重。除從國務院內部對責任內閣進行破壞之外,袁世凱還通過立法對內閣的權限進行削弱和限制。
唐紹儀內閣成立后首先遇到的便是嚴重的財政問題。在向六國銀行團借款的問題上,唐紹儀因顧慮同盟會的態度,斷然拒絕了銀行團提出的監督中國財政和軍事開支的無理要求。然而,袁世凱改派財政總長熊希齡與銀行團簽署了借款章程,社會各界一片嘩然,唐紹儀及其內閣受到了極大的壓力。
此外,袁世凱還蓄意制造了王芝祥事件。王芝祥是南方革命軍的一名將領,亦是同盟會會員。唐紹儀在南京組閣時便已同意由王芝祥做直隸總督,直隸革命黨人也運動直隸省議會正式公舉王芝祥為直隸都督。唐紹儀入京后將該事報告袁世凱,也獲得了當面許可。于是唐紹儀于1912年5月5日發電黃興,商議王芝祥來京的相關事宜,并把王芝祥將任直隸總督一事告知直隸紳民,但是當王芝祥來京就職時,直隸的五路軍隊突然通電反對,而直隸各團體則紛紛表示擁護王芝祥為直隸總督。此時袁世凱以軍隊反對為由,改委王芝祥為南方軍隊宣慰使,并要求唐紹儀在委任狀上副署,遭到了拒絕,后袁世凱不顧唐紹儀的反對,將未經副署的委任狀公布并交與王芝祥,公開破壞《臨時約法》所規定的大總統發布命令須由內閣副署的條例。唐紹儀因此于6月15日出走天津,6月17日以“感受風熱,牽動舊疾”為由請假五日,6月27日辭職,不久,宋教仁、蔡元培、王寵惠、王正廷等人聯袂辭職,第一屆責任內閣瓦解。
圍繞唐紹儀的出走以及繼任內閣的問題,民初各派政治力量紛紛從各自利益出發,發表言論,做出反應。
首先關于唐紹儀出走天津之原因,當時的一些報紙給出了自己的解讀?!翱偫泶舜纬鼍?,極為秘密。國務院、總統府無知之者?!鼍┲N種原因??偫黻P于用人行政,外受本黨之要求,內不得大總統同意,已屢懷怏怏。近因王芝祥督直問題,總統因北方軍界反對,不得已改派王芝祥南行安置軍隊??偫碇^直隸都督一席,已允王芝祥,今無端失信,決不副署。又自借款歸熊希齡接辦后,生出種種波折,熊又以種種手段欺侮,唐大灰心。又近日財政支絀,積欠皇室經費,清內務府大臣世續,屢與大總統交涉。唐以此為不急之款,待國庫充裕,自當補給。大總統以信條宜守,不應予人以口實,遂飭梁士詒轉告交通部,在鐵路余利項下提出銀十五萬兩,解交清內務府。唐力爭之,與總統語有沖突。此數事皆出走之原因也?!?/p>
各大報紙同時也報道了各政黨對此事的態度,例如“同盟會對于唐總理出京一事,其態度極為鄭重。以唐忠于黨見,頗致欽仰。外間謂擬除黨籍,實系無稽之談,不足信也。至將來改組政府問題,主一部改組或全部改組,尚無明白之表示。共和黨員對于唐總理出京,視為極好之資料,肆意攻訐,以便該黨取而代之。但據該黨主要人物所言,將來政府改組無論為一部的、全體的,本黨決無競爭政權之意。惟絕不贊成反對黨再占總理一席,其意似欲無所屬者出而為之,使各政黨皆處于超然之地位,以免政府多生搖動。統一黨則主張就現在各總長中擇一人兼署,以免搖動大局云?!痹S多政治力量還對唐紹儀的被迫出走一事加以利用,大肆攻擊。《時報》于6月22日便刊文稱唐紹儀出京是因為受到了宋教仁的排擠,“國務院內意見不和,總理久已受困。近日農林總長宋教仁野心勃勃,尤不滿于總理,因借款問題財政總長與總理有連帶之關系,遂用明攻熊希齡,暗攻總理之手段,以冀間接使總理去位……宋之目中無唐,實政界所盡知也?!r林總長宋教仁一派,刻正野心勃勃。欲以宋為總理而兼財政總長。”1912年6月,北京統一黨向上海各界發去公函,宣告同盟會閣員的罪狀。“唐紹儀擅離官守,乘間潛逃,實以監守自盜,恐被發覺?!刺平B儀濫款未清,逃脫避責,法律之所不宥,不容再與留任。宋、蔡則惟務黨爭,不為國計,非以同時辭職要挾,則以政黨內閣飾詞?!平B儀罪有應得,不可挽留。其同盟閣員等,果以辭職宣言,亦應聽其連罷?!?/p>
對于唐紹儀的被逼出走以及一些報紙、政黨的胡亂猜測、大肆攻擊,同盟會十分不滿。6月20日,陳其美發電責問袁世凱等人,“臨時政府甫成立,忽傳逼退總理之惡耗。丁茲時艱,奚堪演此惡???唐總理因受逼而退矣,試問逼之者何心,繼之者何人?果于大局無害而有益,即更舉總統可也。如其不然,寧毋躁!”6月24日,《民立報》刊登了《中國同盟會本部通告各支部唐紹儀出京原因電》,認為“唐之此舉,不徒擁護共和、尊重信義、服從黨見之點,為晚近政客所難能,而就法律政治上觀之,尤有口大之關系。……唐以主張約法上之特權之故,不惜以國務員之地位,為保障之代價。吾人聞之,當如何崇仰、效法。至其始則委曲求全,繼見事不可為,內斷于衷,決然舍去,斷絕葛藤。態度之嚴正果決,方之東西大政治家實無愧色?!?/p>
對于陳其美的通電,北京《大自由報》于6月26日刊登了《北京報界要求拿辦陳其美電(二件)》作為回應,電文稱“唐紹儀棄職潛逃,法在不宥,推其心跡,實以監守自盜,恐被重誅,初無人逼迫之也。乃陳其美通電,挾持黨見,肆其莠言,既以逼迫為辭,又欲總統、總理同時進退。按總理變置,乃是政界常規;總統猝更,必由國中異變。陳其美并為一談,是何肺腑!”
而對于隨之而來的繼任內閣問題,袁世凱在6月20日與同盟會代表談話時說到,不論是超然內閣還是政黨內閣都不適宜,他認為組織內閣不應以政黨為中心,而應以人才為中心,“余之主義在于得人,但問其才與不才,無論其黨與不黨?!?/p>
同盟會堅持應采取完全政黨內閣,因為他們認為“此次唐內閣成立以來,一切政務不能著著進行,實因黨派混雜,意見不一之故。蓋非純粹政黨內閣,當然有此弊病,此在南北初經統一,第一次之內閣,不能不如此組織,亦當局者不得已之苦衷。唯此后欲圖政治之進行,非采完全政黨內閣不可。故同盟會之意見以為,第二次內閣只有二種:一、超然內閣,一、政黨內閣。如仍采混成內閣之制,同盟會會員惟愿不再加入?!?/p>
共和黨則主張超然內閣,1912年6月20日,共和黨發電通告全國政治團體,認為“唐紹儀潛蹤赴津,政界驟起恐慌。……唐既蔑視職守,自無靦顏回任之理。繼任何人,關系全局。默察大勢,對外對內同盟會員實不宜再為總理,而本黨組織內閣之機現亦尚未成熟。應由大總統遴擇無黨派者,任為超然總理,但令對外有信用,對內無惡感,各黨擁護之,既免互攻,自獲安全,庶于臨時期內,不致別生波折。至于閣員組織,不妨各黨協商。當推定交際員分往同盟會、統一共和黨交換意見,全體職員,咸表同情。”圍繞新內閣的組成問題,政黨們因各自利益相互爭斗,各大報刊也紛紛發表評論。最后,袁世凱提名陸征祥為內閣總理重新組閣,獲得議院批準,但隨后又起波瀾。
民國元年成立的唐紹儀內閣是北京臨時政府的同時也是中華民國的第一屆責任內閣,其意義及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民國初年,政治混亂,黨社繁雜,并沒有形成相對較為健全的社會機制,各黨派又急功近利,目光短淺,存在著種種嚴重缺陷,這些都是由民國初年資本主義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很不成熟決定的。
[1]李新:《中華民國史》,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
[2]張憲文:《中華民國史》,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
[3]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二輯·南京臨時政府》,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
[4]錢實甫:《北洋政府時期的政治制度》,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5]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主編,朱宗震、楊光輝編:《中華民國史資料叢稿·民初政爭與二次革命》,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
[6]李劍農:《戊戌以后三十年中國政治史》,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
注釋:
(1)楊立強:《論民國初年的政黨、黨爭與社會》,《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2期,第62頁,本表的統計原則:(一)同一團體若變更名稱而基本宗旨不變者,只統計一次。(二)若干團體合并為一新團體,則新團體作一次統計。(三)1911年10月前成立的同鄉會、會館、行業公所不計在內。(四)設有支部、分部的黨、社,如同盟會、社會黨、共和黨等,只在其總部、本部所在地作一次統計,各地支部、分部不再計入當地的黨、社數目。本表主要資料來源:《申報》、《時報》、《民立報》、《神州日報》、《東方雜志》、《大共和日報》、《中國日報》、《大江報》、《中華民國公報》、《大公報》、《文史資料》(全國的和上述七市的)、《一九一二年中國之政黨結社》(宗方小太郎著)等;
(2)李劍農:《戊戌以后三十年中國政治史》,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2頁;
(3)李劍農:《戊戌以后三十年中國政治史》,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2、15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