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文_張悅芊

重逢

文_張悅芊

表哥一向劣跡斑斑。我三姨父本來就是暴脾氣，期末考試成績下來，照例是表哥挨揍的日子。但他只是吱哩哇啦亂叫一通，從不掉半點眼淚，吃過晚飯后扔了皺巴巴的卷子，繼續出門“一統江湖”。

表哥在上高中以后安分了許多，倒不是因為高考的壓力，而是他突然覺得這么混著沒什么意思。17歲的少年，和其他人一樣應付著考試，為了“社交”也進進網吧抽抽煙，游戲打得不賴，但遠不到沉迷的地步。當時表哥盡管眉目越發英氣十足，卻變得沉默，頗有些看破紅塵的意味。

高二那年分科，表哥依照家里的意思學了理科，進入了新的班級。就是在那里，他見到了后來成為我嫂子的小合姐姐。

這樣的一見鐘情若交給我來形容，一定是天崩地裂、干柴烈火、混沌宇宙突然劈進來一束耀眼的光，那女孩也一定是清水芙蓉、側臉溫柔、笑起來唇角弧度完美……

可這一幕，表哥是這樣說的：“大清早起來上學，迷迷糊糊的，我坐在她后面，老師在前面發表格，她轉身把那疊紙遞給我，笑了一下，我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頓了頓，表哥又說，“她可真好看。”

小合姐姐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好學生，品學兼優，懂事勤儉，絕對是“別人家的孩子”。

表哥在見到小合姐姐的第一天不只是清醒了過來，他的人生似乎也在遇到她之后有了方向。他并沒有犯中學男生的通病，把自己的喜歡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而是迅速丈量了他和小合之間的距離，想著先把它縮短再說。

表哥翻出了高一時的幾乎嶄新的理綜課本，通宵達旦地開始補起課來。他的學習方法簡單粗暴，就是自己把書上的公式推導出來，再一遍遍地做課后題。

這樣的努力看起來勵志，卻非常悲涼。一直將兒子視為游手好閑之徒的三姨，早已習慣支使他做這做那自己落得清閑，于是當他第一次拒絕瑣事，表明自己要學習時，三姨無意鄙視卻不由自主輕蔑地笑了一聲。三姨父也懷疑他將自己鎖在屋里其實是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數次突然推門闖入，看到表哥鋪滿一桌的演算紙，依然滿臉懷疑。

表哥真的很孤獨。然而小合清瘦的背影如此動人，每天早晨她轉過頭來向他收作業的那個剎那，撐著他度過一個個爭吵猜疑的夜。

兩周之后，表哥已經能夠正常完成每天的作業。

一個月之后，表哥將高一理綜三科所有的課后題都熟記于心，英語自測也已及格。

兩個月之后的期中考試，表哥在60人的大班級里名列第27位。那年期末考試后，表哥終于沖入前十，在發獎狀的時候，和小合姐姐站在了同一排。

看到過這樣一句話，“表白不是發起進攻時的沖鋒號，而是勝利在望時的歡樂頌”，表哥在十多年前就參透了這個道理，經歷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克制和忍耐，終于站在了小合姐姐的面前。

少年的告白盡管提前演習了千萬遍，依然在喜歡的女孩面前磕磕絆絆。而小合聽完了他的告白，卻如觸電般地向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卻怎么都狠不下心來拒絕的糾結。

“我們不能在一起啊。”小合說出口時，已經掉了眼淚。

“為什么？”表哥似乎早有預料，只是想聽聽她的借口。

“不，”她搖搖頭，“我是少數民族，家里希望我找同一個民族的。”

慣常的言情小說里似乎不該有這樣“亂入”的情節，但奈何它本就不是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的過去。

我不知道表哥當時經歷了怎樣的內心掙扎，但小合的話又讓他不能不信。

那天表哥還是執意將小合送回了家，一路上兩人陷入了不可見底的沉默，連小合也不知所措起來。

之后的一周里，雖然他還是坐在她后面，卻再也沒有了看見小合回頭時期盼已久的驚心動魄。她不敢看他，而他也低著頭，又陷入了從前灰蒙蒙的日子。

然而第八天的中午，周三第二節化學課的下課鈴聲剛剛響起，教室里的人還沒散去，表哥卻突然站了起來，走到小合面前，用一種堅定不移的語氣說：“我想明白了，我還是喜歡你。”

地下戀情持續兩年，填報志愿時小合姐姐執意留在本地的反常舉動讓家人看出端倪，從而發現兩人早戀的事情。小合姐姐的家人盛怒難平，直接找到了三姨，而三姨反對的態度也非常明確，兩家大人一拍即合，堅決斷絕了兩人所有的聯系。

兩人都被剝奪了原來的聯系方式，手機號碼同時換了新的。他們的志愿都被家人改掉，去了其他城市，雙方父母似乎達成了共識：哪怕離家再遠，也不能讓所謂的愛情破壞了規矩。

他們被迫分手，被迫斷了聯系。

我問過表哥，分手的那段時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開始當然會掙扎，反抗，該做的也都做了，但后來突然就平靜了下來。算不上熬，因為是真的放棄了。我開始用爸媽的想法想問題，如果我娶了小合，他們不能接受，這點我很能理解。何況，不光是我，小合也過得很艱難，她比我承受的壓力更大。我也覺得，不過就是年輕時的好感，為什么要讓兩個人用之后的那么多年來埋單呢？”

表哥最后笑了笑，眉目間的英氣忽然盡了，只剩下霧氣迷茫。

當時我只覺得困惑，但后來等自己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才知道這看似云淡風輕的放棄有多難。

愛或不愛都失落，夜里沒了星，何必等清晨。

但事情還遠遠未完結。

第一批次錄取學校公布的時候，小合姐姐和表哥都滑了檔。而那年的征集志愿只剩下本地的大學。兩家的父母心急火燎，哪兒還有心思管對方考到了哪里，都迫不及待地報了那所差強人意的大學。

于是那年秋天，新生入學時，表哥在長長的隊伍里，突然看見剛剛下了車的小合。

小合也看見了他。

時間似乎迅速流轉，回到兩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少年帶著尚未睡醒的慵懶趴在桌上，而女生轉過頭來，把一疊厚厚的表格塞到他手里，映著秋日樹葉折射的金色陽光，微笑起來。

表哥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沖過去擁抱了她。

他抱著幾個月沒見卻似乎闊別了一輩子的愛人，在她耳邊說：“我再也不會讓你走了。”

而雙方的家長也沒有再阻攔。他們仿佛也明白了，愛情和命運，有時候真的是無法阻擋的。

六年以后，小合姐姐成了表哥的妻子。表哥尊重她所有的民族習慣，而小合姐姐也用一貫的聰明伶俐讓三姨一家改變了對她的看法。

去年，他們有了寶寶。

表哥給小男孩取名叫“砼砼”—這是混凝土的意思啊！

問及表哥，他一臉滿不在乎：“你嫂子生孩子前幾天，我在單位門口看到一個大袋子上面寫著這個字。我不認識，就問同事，結果他說是混凝土的意思。我一想，混凝土多結實呀，這不正是當爹的我的性格嗎？”

表哥在當爹之后，依然這么酷炫；小合姐姐也是，陪他一起酷炫。

不知道小砼砼愿不愿意從一開始就這么酷炫下去，我想，他應該是樂意的。

寒假的時候我回去看他，一見到我就撲上來纏住我的脖子，駕輕就熟地坐在我的臂彎里。那時候他還不會說話，但一聽見我叫“砼砼”，便睜著大眼睛盯著我，然后咧開嘴笑起來。

那眉眼，真是像極了表哥。

圖/馬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