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姣
(西北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 甘肅蘭州 730070)
古漢語反義同字詞現象探微
劉姣
(西北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 甘肅蘭州 730070)
古漢語中存在"反義同字詞"現象,即一個詞的詞義系統中包含兩個意義相反或相對的義項,它與歷代所論"反訓"有所區別。本文依據馮浩菲和馬景侖教授的觀點,對"反義同詞"和"反訓"兩個概念進行對比區分,并對"反義同詞"現象的產生原因進行闡釋。
訓詁 反訓 反義同字詞 類型
(一)何謂“訓詁”
訓詁學是研究解讀古書字、詞、句意義的學科。
“訓”和“詁”兩個字的意義本來是有區別的。按照許慎《說文解字》的說法,“訓,說教也”。說教就是通過解釋進行教誨。教誨要講清楚道理,因此“訓”又引申出解釋的意思。
《說文》把“詁”字解釋為“訓故言”,段玉裁解釋為:
故言者,舊言也。十口所識前言也。訓者,說教也。訓故言者,說釋故言以教人,是之謂詁。
“訓”“詁”二字連用表示解讀前代典籍,起源于漢朝。《漢書》里面寫作“訓故”,其余文獻典籍則多作“訓詁”。[1]
唐宋時期的學者對“訓”、“詁”二字連用多采取分別解釋的方法。如邢昺《爾雅疏》解釋郭璞《爾雅敘》的“通訓詁之指歸”就襲用了孔穎達的說法:
詁者,古也,通古今之言使人知也。訓,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
清代一些學者則認為這是同義連用。王筠《說文句讀》將《說文》的“詁”字斷句為“詁,訓。故言也”。并加以解釋說:
謂訓詁同義也。《爾雅》釋詁、釋訓雖分兩篇,義實同也。
我們認為,“訓”、“詁”連用和先秦時期單用不同,它表示解釋古書的詞句。[2]
(二)訓詁的施用方術
齊佩瑢先生認為以語言釋語言之方式不外乎三種:音訓、義訓、形訓。
以上三種方式,都不外乎就音就義兩方來立說,下面分音訓和義訓兩項闡述,形訓暫不討論。
音訓為訓詁之樞紐,語義的表示端賴乎音。音訓之例約有三種:同字為訓、同音為訓、音近為訓。同字為訓的例子如《易?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同音為訓的例證如《論語》:“政者,正也”;音近為訓的例證有《易?說卦》:“乾,健也;坤,順也”等。[3]
義訓將在下文加以闡釋,此處不再贅述。
在漢語研究領域,對這一現象的定名問題,學者們還沒有較為一致的看法。有學者將其稱為"反義同詞”(姜淑珍,2010),也有學者將其稱為“同詞反義”(閆舒,康占俊2011;握雪松2010;佘渭深,馬永田2009等);“同形反義”(王柯2000);“反義同形”(張金泉,柴艷2005);“反義同字詞”(馮浩菲1986);“詞內反義對立”(鄭遠漢1997);“端點詞”(錢冠連2005)等。名稱雖然不同,但各位學者所探討的現象其實是一致的,只不過因為研究角度和范圍的不同,而采取了不同的名稱。本文依據馮浩菲先生的觀點,將其稱為“反義同字詞”。
王玉鼎先生的《反義同詞的產生、發展和消亡》(1993)一文根據形成原因的不同,將“反義同詞”現象分為五類。筆者認同王玉鼎先生的觀點,并在接下來的行文中對其有所借鑒。
(一)“反訓”提法欠妥
“反訓”是一個頗有爭議的傳統訓詁學術語。它源于晉代訓詁學家郭璞在《爾雅注》和《方言注》中所提出的“義相反而兼通”、“詁訓義有反覆旁通,美惡不嫌同名”、“訓義不反覆用之”的說法,但郭璞本人并沒有把“反”和“訓”連在一起作為一個專門術語使用。經過學者們不斷的推演,“相反為訓”這一訓釋條例直到清代才被提了出來。相反為訓的簡稱就是“反訓”,意謂用相反的含義進行詞義訓釋。[4]
近些年來,不少學術刊物連續刊登文章,反復論述與“反訓”有關的各種問題。許多訓詁學專著及教科書都將“反訓”作為一種重要的訓詁方法加以論證。其實,“反訓”這一提法不科學,有必要引起語文學界注意。本文依據馮浩菲先生的觀點對“反訓”以及“反義同字詞”概念加以辨析。
晉代郭璞在《爾雅·釋詁》“徂、在,存也”條下所作的一段注文,即:
以徂為存,猶以亂為治,以曩為曏,以故為今。此皆詁訓義有反覆旁通,美惡不嫌同名。”
仔細體會郭氏這段注文,它并不包含諸如“反義相訓”或“用反義詞解釋詞義”之類的意思。它只是表明,在有些字詞的訓詁上,不同的訓義可以反覆旁通,相反的義項可以包含在同一個字中。馮浩菲先生認為“反訓詞”的提法欠妥,不符合這類詞的詞義特征和訓釋特征,在古籍訓釋中實際上也不可能存在所謂“反義相訓”或“用反義詞解釋詞義”的例證。因此“反訓詞”應稱為“反義同字詞”。[5]
筆者擬通過下圖來進一步闡述本文觀點:

大寫的A代表被訓詞,即反義同字詞。小寫的a與b表兩個分釋的訓詞,表示A包含的兩個相反的義項。以a訓A還是以b訓A,都是訓釋反義同字詞A所包含的兩個相反義項中的一個義項罷了。對于被訓詞A來說,a這個義項是它所具有的,并不與它相反;b這個義項也是它所具有的,也不與它相反。比如反義同字詞“曩”訓為“久也”,又訓為“鄉也”,即“不久也”,但決不能訓“久”為“不久也。”。又如“亂”訓為“治也”,又訓為“紊也”,但決不能訓“治”為“紊也”。
由此可知,凡反義同字詞的訓釋,不管相反兩義連訓,還是其中一義單訓也好,都不是“反義相訓”,也不是“用反義詞解釋詞義,因為無論a對A,還是b對A,都不是“反義詞”。真正的反義詞是a和b,只有a與b相訓,才會出現“反義相訓”的現象,即所謂的“反訓”。但是文獻中根本沒有這樣的例子和用法,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反義相訓”或“用反義詞解釋詞義”的現象,說明“反訓”的提法不科學不妥當。
由于“反訓”這個術語極不妥當,故無論怎樣解釋都不免失誤。這樣,“反訓詞”的提法也就需要改正。我們認為,使用“反義同字詞”這個術語比較恰當。[6]
(二)反義同字詞
一詞含有相反兩個義項,這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語言現象。它的產生很早,從文獻語言資料來看,上古就有許多實例。依據王玉鼎先生的觀點,我們把它分成幾類,簡述如下:
1.因動作涉及雙方而形成反義同字詞
有的詞詞義是一種動作行為,這種動作行為涉及甲乙兩方,從甲方的角度來說,是一種意思;從乙方的角度來說,又是一種意思。這兩種意思相反,因而形成反義同詞,包括施受同詞、買賣同詞、借貸同詞和求與同詞等四小類。[7]
(1)施受同詞
人們在社會生活中,互相饋贈禮品、交接東西是不可免的。這個饋贈一方來說,是給予;對于承接一方來說,是接受。而表示這個動作行為的詞卻是一個。所以在不同的語言環境中,這個詞可表示兩個相反的義項。常舉的例證有“受”。另如:
斆:《說文》:“覺悟也。”老師使學生覺悟,即“教”,如《尚書·說命下》:“惟斆 學半。”孔安國傳:“斆 ,教也。”此義與教同。學生要達到覺悟,就要效法、學習。如《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此二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斆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說文》:“學,篆文教省。”故此義又同“學”字。
(2)買賣同詞
市場上的交易對于買方來說,是買;對于賣方來說是賣。然而表示這個動作行為的詞卻是一個例如:
賈:《說文》:“市也。”市就是交易,交易必然涉及買賣雙方,所以賈既表示“買”義,又表示“賣”義。
《爾雅》:“貿、賈,市也。”又“貿,買也。”郝懿行《義疏》云:
按市兼買、賣二義:《齊策》云竊以為君市義,此以買為市也;《越語》云又身與之市,此以賣為市也。……《逸周書·命訓篇》云:極賞則民賈其上,孔晁《注》:賈,賣也。《左氏·桓十年傳》:若之何其以賈害?《成二年傳》:欲勇者賈余馀勇,杜預《賈》:買也。是賈亦兼買、賣二義。
賈通沽(酤),《論語·鄉黨》:“求善賈而沽諸?沽酒市脯不食。”是故沽亦兼二義。
(3)借貸同詞
借貸也是借人方和借出方共同的動作行為,同詞表示借人、借出兩個相的反的義項。沿用到今的例子有“借”字。另如:
貸:和“借”同義,也有“借入”、“借出”兩個義項。“借入”如《孟子·滕文公上》:“將終歲勤勤,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借出”如《左傳?昭公三年》:“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
假:也有“借入”、“借出”二義。“借入”如《孟子·盡心上》:“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借出”如《左傳·成公二年》:“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4)求與同詞
乞求、征求和給予也是雙方共同的動作行為,所以同詞既表示“乞求”或“征求”,又表示“給予”。如:
匄:兼表“乞求”和“給予”兩個相反的義項。“乞求”如《左傳·昭公六年》:“不強匄。”,杜預注:“匄,……乞也。”;“給予”如《漢書·西域傳》:“我勺若馬。”顏師古注“匄,乞與也。”
2.由詞義引申而形成反義同詞
引申類,也就相當于蔣紹愚先生所述“詞義的引申而形成的反義類”。[8]這一類反義同字詞相反或相對的兩義是由詞義的引申得來的。這種特殊的引申可以是單項引申也可以是雙向引申得到的相反或相對的兩義或者是原義和引申義,或者是兩個引申義。依照蔣紹愚先生的說法,引申類大致有四種情況:
(1)相近的引申:得到的卻是兩個相對的結果。如“后:帝之稱;妃之稱。”“后:君之稱;臣之稱。”引申基于的是“首領”這個相近之處,得來的卻是“男”,“女”;“上”,“下”兩個相對的結果。
(2)對立面的引申:根據辯證法原理,詞義是有可能相對立而引申的,這一點也得到了具體詞例的證實。如“辟:法也;罪也。”其引申途徑為:法=治理犯罪 罪。經過這種較為特殊的引申而形成的相反相對兩義的詞還有“擾、匡、式、畏、忌”等。
(3)不同方面的引申:就是詞義基于同一個義位或者基于某一點,根據不同的義素特點,不同的對象等向不同方面引申,得到兩個相反相對的義位。這個不同的方面有多種表現。如:“客”從“賓客”是外來的這一特點引申出“侵略者”這一義位;從“客”被動這一特點引申出“防守者”這一義位。兩引申義恰反。
(4)施事主體不同的引申:這類詞通過施事主體的不同而引申出兩個相反相對的義位。如“率”若施事的主體是士卒,詞義為“遵循”;若施事的主體是首領,則為“領導”。類似的詞還有“帥、將、敗”等。[9]
3.因上下位概念而形成的反義同字詞
有些詞表示的是總體的上位義,包含幾個下位義,而這些下位義有時是相反的。常舉的例子如“臭”字,另如:
祥:本義是上位義的“先兆”。如《左傳·僖公十六年》:“是何祥也,吉兇焉在?”杜預注:“祥,吉兇之先見者。”先兆包括“吉兆”和“兇兆”兩個相反的下位義。“吉兆”如:《禮記·中庸》:“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兇兆”如:《左傳·昭公十八年》:“鄭之未災也,里析曰:‘將有大祥。’”杜預注:“祥,變異之氣。”
4.因語法作用而形成的反義同字詞
詞一旦進入句子,就要受到語法規則的制約和限制。在句中,有的名詞臨時被借去充當動詞,如果這種用法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固定下來成為一種常見的語法現象,并且新義和舊義之間存在著相反的關系,也就形成了我們所說的反義同字詞現象。
門的本義是“建筑物的出入口”,名詞。但在先秦卻經常用作動詞表示“攻門”或“守門”。《左傳》中表示“攻門”的例子很多,如《莊公十八年》:“遂門于楚”《襄公九年》:“門其三門”。動詞義如《文公十五年》:“一人門于鼆,一人門于戾丘,皆死”《哀公十五年》:“及門,公孫敢門焉。”
降:本義是“投降”,如《史記·項羽本紀》:“涉問不降楚。”常用作使動,表示“使投降”。又如《漢書·蘇武傳》:“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于前。’”此義即為“降服”。另如成語:“降龍伏虎”、“一物降一物”。
古漢語中存在著大量的一詞多義現象,因而產生了“反訓”與“反義同字詞”術語之爭。筆者在綜述前輩觀點的同時,將自己的看法展現于文中。愚以為,“反義同字詞”這一術語較之于“反訓”更加準確,更能表示其內在的語義關系。術語的規范關乎學科的發展,筆者希望以此文能夠加深讀者對“反義同字詞”現象的了解,進而為訓詁學的發展略盡綿薄之力。
[1]趙振鐸.訓詁學綱要.[M].陜西:人民出版社,1987.2.
[2]趙振鐸.訓詁學綱要.[M].陜西:人民出版社,1987.4.
[3]齊佩瑢.訓詁學概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4.124-126.
[4]馬景侖.“反訓”與“正反同詞”淺論[J].淮陰工學院學報.2006,15(2).6
[5]馮浩菲.反訓的提法欠妥.[J].辭書研究,1993,(1).53
[6]馮浩菲.反訓的提法欠妥.[J].辭書研究,1993,(1).54
[7]王玉鼎.反義同詞的產生發展和消亡[J].古漢語研究,1993,(2).22-27
[8]蔣紹愚.古漢語詞匯綱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149
[9]艾君華.古漢語反訓詞研究.[D].湖南:湖南師范大學,2012.5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