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那年沒離婚

●張躲躲

媽媽那年沒離婚

●張躲躲

許載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心里著實緊張了一下。他的聲音啞啞的：“躲躲，我爸沒了。”我僵硬地說了些節哀順變之類的話，他說：“你有時間嗎，出來見個面。”

我們的友誼，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學一年級。那時候我們兩家人關系很好，周末經常一起聚餐、逛動物園。許載舟的媽媽周阿姨特別漂亮，喜歡照相。而我記憶最深的就是跟許載舟下棋，象棋我下不過他，跳棋卻是我拿手的，他輸的時候就會生氣地把棋子打飛。許叔叔也不發脾氣，只是輕輕喝一聲：“玩得起輸得起，不許這么沒規矩！”然后彎下腰去撿棋子。許叔叔是我記憶里第一個稱得上“溫柔”的男人，眉清目秀，衣著干凈整潔，從不大聲講話。

真沒想到，那么溫柔的許叔叔，一轉眼就沒了。

在咖啡館，許載舟出人意料地從包里掏出一副跳棋。“這么多年了，還沒扔？”我又驚又喜。

“是啊，我也以為早扔了呢，昨天整理我爸的書柜，在里面發現這個。送給你，留個念想兒吧。”他嘆了口氣，說，“看到這盒跳棋，我想到很多事。你覺不覺得，其實很多年前，你媽媽是有可能成為我媽媽的。”

拿著這盒跳棋，我直接坐車回了媽媽家。我鼓起勇氣告訴她許叔叔沒了，媽媽頓時愣了，嘴巴張得好大，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什么時候的事？”

媽媽和許叔叔是怎樣認識的，我不是很清楚。恍惚記得有一天，在百貨大樓玩具組工作的媽媽下班回來后說遇到一個顧客，給兒子買玩具沖鋒槍時特別細心，生怕小孩子玩了不安全。從那之后，那個細心的爸爸就經常帶著兒子去買玩具，然后，我就認識了許載舟。

回想那個時期我的爸爸，真不如許叔叔來得親切。他永遠都在加班、出差，對我很嚴厲，對媽媽也是，那時候媽媽沒少抱著我掉眼淚。細細回想起來，跟許叔叔一家來往的那段日子，媽媽笑容最多。

可是，我們兩家是怎么斷了聯系的呢？媽媽說：“我總帶你出去玩，后來鄰居經常傳閑話，傳到了你爸耳朵里。你爸不許我再帶你出去玩，尤其不許跟許叔叔來往。”

再有許家消息時，是周阿姨突發腦溢血去世。葬禮那天我們一家人都去了，我第一次看見許叔叔沒了風度，哭成個淚人。

“媽，其實那個時候，你是想離婚，跟許叔叔在一起的吧？”我問。

媽媽這時倒也坦然了。“你周阿姨去世一年之后，開始有人給許叔叔提親，他都不滿意。他曾婉轉問過我的意見，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如果我說不動心，那是騙人的。可是你知道，那段時間咱們家里是什么情況。”

我當然知道，那段時間我家里也不太平。我爸突然被放逐到基層當小領導，本來脾氣暴躁的他，那陣子更是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罵人，我媽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后來竟升級到了動手。而且我爸還有了外遇，所以更加無所顧忌。

如果那個時候媽媽離開爸爸去找許叔叔，說不定會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她沒有。她害怕流言蜚語，怕我爸找她麻煩，更怕連帶著我一起被人罵。媽媽帶著這份如履薄冰、忍辱負重，拒絕了許叔叔。

后來，我爸單位開始實行下崗裁員，他被領導派去處理這個爛攤子，因此得罪了很多人。雪上加霜的是，我爸的情婦以做生意為由騙了他一筆錢，然后又做局敲詐了一筆。我爸媽辛苦攢下的一點點錢，幾乎悉數賠了進去。即使這樣，我媽也沒有選擇離婚。

我升高中那年，爸爸的職場生涯再次順風順水，我媽很平靜地跟他離了婚。她什么都沒要，只要了出嫁時姥姥給她做的一床繡花被子。而那時，許叔叔也已經再婚。

回想過去，媽媽嘆口氣說：“只能說沒緣分吧。有機會在一起的時候，沒勇氣；有勇氣走出那一步時，已經錯過了。你爸也有他的好處，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人。我知道你覺得我窩囊，可我真的不能在那時候丟下你爸不管。你們這代人，什么東西壞了就扔了換新的，我們那代人縫縫補補習慣了，舍不得丟。我年紀輕輕就嫁給你爸，那時他對我真的很不錯。我們談戀愛時，有一次看電影回來，我口渴了想喝水。那時候沒賣礦泉水的，你爸怕自來水涼，不讓我喝，自己含了一口，嘴對嘴喂給了我。我想，這樣的人也許會對我好一輩子吧，我也要對他好一輩子。”

“那許叔叔呢，你心里終究是有他的吧。”

“不敢有啊。”媽媽嘆氣說，“其實算起來，見到你許叔叔的次數是數得過來的，每一次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回，你和小舟一起下棋，把棋子弄了一地，我和你許叔叔一起貓腰在地上撿。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就那么一下，真的是又害怕又激動。”

我從包里拿出那盒跳棋，遞給她，說：“媽媽，留個念想兒吧，許叔叔心里一直有你。”

媽媽接過那盒跳棋，哭了。

（摘自豆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