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青與六回

朱慶和

一個更早的早晨

父母總是比孩子們早醒來

他們不說話

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他們發(fā)出的聲響

尖銳地敲擊著這個早晨

空氣是新鮮的

陽光變成了金黃色

早晨的輪廓異常清晰

但無從辨別這是

無數(shù)早晨中的哪一個

似乎每個早晨都來得更早些

去告訴床上貪睡的小貓小狗嗎

睡懶覺可不是好習(xí)慣

金色的陽光也不會饒恕你的

去告訴他們

貧窮絕不是平庸的借口

去告訴他們嗎

以褫奪的方式

父親懲罰貪玩了一天的孩子

一晚都不許睡覺

可是監(jiān)督的老父親

先枕著勞累進(jìn)入睡夢

一覺醒來,麻雀這位窮親戚

已守候在門前的枝頭

幼小的孩子,熟臉的親戚

怎么跟你們說呢

貧窮和無知這兩件衣衫

哪一件該穿在外面

僅僅讓道路帶走

僅僅是兩手空空

舊時光

誰也沒看到

父親和母親并肩走

即使在草屋里

也只是隔著木桌不說話

他們僅用眼神

交換各自的想法

看這個家怎么支撐下去

多年前他們走到了一起

然后彼此厭惡

就好像他們因為彼此厭惡

才走到了一起

入夜

其實一切都不像你詩歌中詠唱的那樣

房子沒有生出翅膀

種子也自然沒有跳出來說話

只是兄弟們身上的知識

堅決地從田地里剔除了出去

就像一顆石子被扔出好遠(yuǎn)

妻子的乳房讓沾著泥巴的孩子拽得很長

為什么不把他們趕到干癟的稻殼里去

兄弟們啊，其實最危險的是勞動之后的心情

懷著喜悅，也懷著憤恨

即使入夜，即使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

水果姑娘

水果多么新鮮啊

像十三四歲的姑娘

帶著靦腆的土腥氣

先到的自然受到重視

連季節(jié)都趕不上趟了

哪曉得城里人的胃口有多大

水果姑娘滾滾而來

可再沒有誰的運氣會更好

一進(jìn)城就回不去了

最終成了廉價的老妓女

想起家鄉(xiāng)可愛的小鳥

（曾經(jīng)多么厭惡它們，

生怕被啄破了臉）

呵，母親的枝條上

那輕微的顫動

草坪

雜草不應(yīng)原諒

連同瘋狂的本性

一起拔除

雜草不區(qū)別于

農(nóng)田或樹林

雜草僅僅

區(qū)別于一塊草坪

分辨草與草

之間的毒害

然后連根拔除

讓草坪更像草坪

更適于觀賞

我們的新郎，那么害羞

新房里除了一張床

什么都沒有

可最起碼得需要一床被子

大紅顏色的被面

而棉絮又從天上采來

母親一邊引線一邊說，從前

有個新媳婦套被子

不小心把自己縫到了里面

大家都在想象

愚蠢的小媳婦被困在被子里

滑稽的樣子

我們的大哥卻羞紅著臉

就那么一直站著

新年

我相信自己不是怯懦的人

可是看哪，我張開的手指——

這小小的柵欄竟

圍困了我這么多年

老婦人

家里所有的男人都沾染了酗酒的惡習(xí)

他們擠靠在一起，就像空洞的酒瓶

聽聽那古怪的老婦人都說些什么

“誰先醉死誰就是最早見到祖先的人！”

作為妻子和母親，不知你

假借了誰的手來接受這塵世的悲戚

那荒唐的景色在你干枯的眼中

竟還那樣美不勝收

睡著了覺的人是幸福的

你睡著了覺

沒有誰可以打擾你了

所以你是幸福的

即使你做著夢

即使你根本就沒有夢

你仍然是幸福的

因為你睡著了覺的時刻

既不屬于別人

也不屬于你自己

即使你一生注定是不幸的

每當(dāng)你睡去

你就是幸福的

你最大的幸福就是

你從不去想，睡著了

是否還要醒來

養(yǎng)蜂人盧振華

我走到哪兒

花就開到哪兒

從南向北

每到一個地方

總少不了

白酒和女人

我還養(yǎng)狗

名字叫“盧振華”

我的家鄉(xiāng)盛產(chǎn)鉆石

有人看見我姐姐，

拿鉆石玩石子游戲。

姐姐告訴他們，

山上多的是。

在山上，他們

果真看到了

閃閃發(fā)光的鉆石。

他們彎腰撿走，可一到家，

卻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些普通的石塊。

所以說，在我的家鄉(xiāng)，

那么多的鉆石，

基本上沒什么用處。

神仙

總在傍晚或更晚一些

回到家，孩子們

已坐在飯桌前

妻子的手藝仍那樣粗糙

再不濟，菜里總要有點油星

飯后他在院子里

點燃了麥糠

在熏走蚊蟲的同時

孩子們也被熏跑

只留他一人坐在下風(fēng)口

抽著煙

像一個憂心忡忡的神仙

夢見

老人撐著傘

等待小女孩走過去

田埂上

留有蹣跚的腳印

細(xì)小的雨珠

打濕了女孩的睫毛

她的眼睛多么迷人

老人叮囑

孩子小心點

她的笑容多么慈祥

麥苗青青

空氣松軟

烏青和六回

看鄭家兩兄弟

在外面搭伙做生意

沒掙到什么錢

身體癟癟的

也沒討到媳婦

兩個都沒有

鄰居們看著兄弟倆

又上路了

行囊鼓鼓的

聽說他們?nèi)ネ忄l(xiāng)

播撒種子

風(fēng)雨為家

下山

我喜歡一個人爬山

從后山上

昨夜的雨化為山泉

蚯蚓一樣

腳下的枯葉

猶如往事

被踩得吱吱響

下山的時候

有幾個村民攔住我

看有沒有

偷山上的竹筍

我身上空無一物

他們不知道

我就是山中的竹子

已悠然下山去

信使

美麗的姑娘啊

我是你古老的信使

穿過淙淙的水流

給你傳遞美好的消息

你的家人一切安好

你的愛情從此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