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的呼吸(外一篇)

周曉東

連續一個星期的綿綿陰雨，下得人心里懶洋洋的。

朋友打來電話，請我們幾個好友一起去“云湖人家”喝茶吃農家菜。于是就動了心，帶上了相機，走在了去往云湖的路上。

通往一個令人神往的地方，往往有兩種路況：一種是沿途風景美得讓人對目的地更加神往，另一種是車水馬龍讓人對目的地也失去了興致。通往云湖的云湖路，屬于前者，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引領著人們像湖水一般云游。云湖路無疑是寂靜的，可是我存心要比她更靜寂。沿著云湖路走，我一言不發，感受著一種富有長度的委婉曲折。雨后的云湖路，幾無行車、行人，風景簡單得只剩下綠——綠像霧，像云，像空氣，從四面八方涌來。上升的薄霧、落定的細雨將這些翠綠、淡綠和墨綠溶化了，又糅合在一起，整個天地仿佛沉浸在這流動的綠水中了。

此時，委婉曲折便是時光緯度上最有韻味的流露。我的思緒，正沿著云湖路在時光的軌道上悄然、固執地進行。我的身體和精神，也在悄然中抵達云湖。這是一種孤寂之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觀察或者欣賞，云湖都是一如地平和安靜，斂約含蓄。她和城市往來，不深不淺，若即若離，看起來好像習慣了俗世生活，卻在悄然中達到某種隱秘的默契。

車停靠在溪水潺潺的山坳里，到了。

黛瓦粉墻。小橋流水。芬郁的樟樹遮天蔽日。古色古香的茶樓店旗搖曳。這就是“云湖人家”。

“云湖人家”坐落在云湖的山腳下，碧波萬頃的云湖水常年涵納著整個云湖景區。因了云湖水的滋養，“云湖人家”便也活色生香起來。徜徉在這個山坳，人像是回到了古代，時光仿佛是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邁進，手腳不由自主地放松起來，心跳和動作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云湖人家”，一座樸素的江南民居，就這樣安臥在掩映的綠樹叢中，點綴在環繞的山坡上，在冬日午后的微陽里呈現出一種暖暖的味道。裊裊的炊煙，淡淡的酒香，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山里人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迎來又送走每一位客人。忽然，一縷幽香襲來，只見一樹開得正盛的蠟梅靜立于水池前，富有意味的是，樹上還掛了幾塊臘肉。

蠟梅，臘肉，大雅和大俗如此和諧地統一，這就是江南風味依舊的“云湖人家”。

門廊前，穿著大紅棉布居家服的農家媳婦，正給一只灰不溜秋的小貓添飯，一只大黃狗正在他們身邊繞圈子，幾只母雞在柴垛子邊尋尋覓覓，黃豆在燒著礱糠的腳爐里“畢剝”作響。十多歲的女兒坐在廊檐下埋頭做作業，桌子上放著幾碗冒著熱氣的飯菜。看見我們到來，女孩便主動為我們泡茶添水。

水池邊，木椅上，陽光里，喝著茶，身心漸漸地暖和起來。

此地空氣甚好。大家相約著上了樓，找了一張靠窗的四方桌落座。木頭的清香，讓我們每走一步都感到那么淡定、從容，心靈著實找到了穩定的依靠。打開窗戶，齊刷刷的黑色屋瓦上，竟然由深及淺層層疊疊覆蓋著濕漉漉的苔蘚，嬰兒般嬌嫩、柔弱，那么容易受傷、夭折，卻又像老者出世般無畏、淡定。苔蘚是大自然的第一層保護膜，對于所生長地區的土壤、水質、氣候條件特別敏感，對環境污染因子的反應敏感度是種子植物的10倍，因此被廣泛應用為環境指標植物。

苔蘚，真高興在這里看見它。它健康，這兒的山水也健康，人也健康。在它面前，我們的雙眸變得清澈起來。目光輕輕地與之相撫相視，人仿佛回到那樸素的久遠，唯恐一聲輕輕的咳嗽，也把它弄傷。

再往遠處看，整座青山起伏連綿，我們便也在青山的環抱里了。

老板指著半山腰上的幾畝茶地，樂呵呵地告訴我們，現在泡的這釅釅的紅茶，便是自己產的盛道茶。這些茶葉，足以帶給人們一個冬天的溫暖。我慢慢地品咂著，身上開始有了一種厚厚的暖意。整整一個冬天，他們一定會積蓄好自身的能量，養足精神，然后等待下一個春天的來臨，用親手采制的新茶的嫩綠，去點亮人們心頭新的色彩。

菜尚未到來。老板侃侃而談，我們低頭聽著。淡淡的熱氣縈繞在我們的鼻尖上、睫毛上，我輕叩著玻璃茶杯，指尖被映得粉紅透明。突然，我停止了輕叩，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我的那位善思多謀的老師，他養了一手好的蘭花，此時如被神靈點撥，他突發異想，想將他的蘭園開到這里，每年春蘭盛開或是蠟梅綻放的時候，由他做東，將我們接到這里來喝茶、吃農家菜。然后，還會像以往那樣，為我們表演一手嫻熟的書法技藝。聽著聽著，我的心漸漸氤氳成一片廣袤柔軟的濕地，幽蘭漸次開放，夢想放飛得很遠。

溫暖熟悉的香味，勾住人的食欲把人拖回到現實。南方的溫和潤澤，草木中浮動著脂汁的暗香，是很適合肉體的生長和享用的。紅泥小火爐上，正緩慢地煎熬著來自民間的滋養湯汁，配方細膩講究，效果奇佳。油光清亮的野竹筍本雞煲異常得暖胃，自家腌制的雪里蕻甚是爽口，香椿炒蛋又嫩又香，還有一些剛從自家菜地里拔出的菜蔬，紋路清晰，片葉舒展，汁水飽滿，閃動著露水般的光亮。一種生命被另一種生命品嘗、吸收，說起來是自然規律，卻也不難看出，生長是需要其他許多生命扶持的，其中就包含這些翠綠的菜肴，它使我們在接受時神清氣爽。

面對四季輪回的風景，我的老師，他的想法是極為單純的。一個人如果可以溫飽，寄身煙霞，清修清賞也不失為一個閑淡的過程，它使我們的呼吸和生命變得綿長起來。

晉人王羲之坦陳：“我卒當以樂死。”一個終年目擊著青山綠水，耳聽著鳥鳴蟲唧的人，他的心中肯定有著縱橫跳噠的慢詞長調、逶迤翻卷的草書線條、風姿綽約的長長水袖，于是，悠遠的古音便穿越無限時空，優雅純凈地在我們面前舒展開來。

清清的水流舒卷著綿長的呼吸，毫無倦意地歡唱，周圍的草甸因為它們的滋潤而豐茂充沛、鮮活肥美。整整一個下午，我被云湖的暖陽曬得淋漓盡致，被“云湖人家”的人間煙火所深深感染，身心被熱水沖泡著、浸潤著，郁悶一掃而光，心靈逐漸蘇醒和輕松起來，早已忘了來時那個寂寞的心情。

張公豆腐今世緣

知堂老人考證豆腐乃淮南遺制，如此推算起來，總該有兩千余年歷史了吧。歷經兩個千年而仍然每天上得老百姓的八仙桌，豆腐的魅力確乎非凡。豆腐算得上一個老古董的品牌了。可惜，直到今天它的文化意義還是沒有能夠很好地挖掘出來。

豆腐是有前世今生的。雪白雪白的豆腐整齊劃一地舒展在紫砂湯鍋里、無比忘我地接受我們的目光盡情撫慰的時候，你可曾想到，是一陣嫵媚的春風吹醒了大地深處的豆苗，是一場清澈的雨水滋潤了豆莢，是一聲釅釅的囈語點亮了豆莢尖上的點點夢想。

黃豆有花，狀如蝴蝶。湖氵父古鎮，南山蒼翠，山風徐來，碧水漣漪，鄉間池塘邊，豆花漂白如練，并立的花瓣微微張開，很像一只蝴蝶立定在碧青碧青的豆稈上。蝴蝶飛累了，肯定會落在植物的枝干上，這一落，望去黑白一大片，都隱身在茂密的葉脈中間，好像在開蝴蝶大會。黃豆花漸次開放，仿佛兒童的眼睛一一睜開，仿佛山村的歌謠隨風飄散。圓圓的花蕊，黑黑的眼珠，明亮的瞳仁，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色。

黑白分明。黑黑的眼珠洞悉著靜默空間里的一切。

黃豆花，大約是世界上開出的最溫柔、最細小的花朵了，她柔軟得讓我們看著都要生出憐惜來。偶爾看到一朵稍稍大一點的，采摘的人就會發出一聲聲感慨。一株黃豆莢，靜靜地躺在粉墻黛瓦的院子里，悄悄地散發出春天特有的氣息；一排黃豆莢，整整齊齊地鋪排在灶間，耐心地等待主人的到來，這樣的植物肯定有著難以言說的神異之處。當然，黃豆的神異之處還在于它的本質部分——埋藏在豆莢里的一粒粒一粒粒的扁長圓形小豆。

午飯過后，36歲的朱先生彎了一下腰，將一大早取來的湖氵父山泉一勺一勺地舀進陶瓷水缸，剎那間，甘甜的山泉便涌了一大半水缸。泛著米黃色柔和之光的黃豆，在清澈泉水的浸泡下，一點一點地長大。一個下午的時光是寧靜的。溫暖的午后春陽，穿過木格窗欞斜斜地照射在水缸上，缸內漸漸冒出一個個小泡，那是小小豆粒一聲聲無語的言說。五六個小時過去了，小小豆粒，她們的內心已然充盈，扁圓的身體愈發飽滿、靜謐，真是白得精神，安靜得也精神。

養足了精神的豆兒們，在朱先生靈巧雙手的引領下，一一進入水磨機。水磨機嗡嗡作響，豆兒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剛才還是恬靜的小小精靈，一眨眼卻變成了濃濃的白色泡沫。水與豆，豆與大地，大地與春天，渾然一體，水乳交融，不分你我。靜立一旁的朱夫人，在乳白色豆沫的映襯下，膚色顯得格外的白皙。從前讀魯迅先生的小說，常常不理解賣豆腐的楊二嫂為何被稱為“豆腐西施”。現在想來，無非是女人臉皮白嫩。朱夫人不辭辛勞，每天起早貪黑，操持家業，肌膚依然保持得如此完美，想必得益于山泉和黃豆的常年滋養吧。

我清楚地看到，偌大的一只陶瓷水缸，此刻正像那濕潤的歙硯，中間那黏稠的一汪，正在盡情地翻滾。古舊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變得慵懶起來。豆渣褪去，清澈而又透明的豆漿源源不斷地進入另一只陶瓷水缸，經由朱夫人白皙的雙手，積淀半小時之久的漿液徐徐導入木質方塊。點鹵。成型。擠壓。一刻鐘后，一張張雪白粉嫩、質地細膩的豆腐終于出爐。豆腐們一張挨著一張，安安靜靜地接受著主人的檢閱。

晚清隨園主人袁枚在《隨園食單》里說，黃豆具有吸附油膩的功能，經由黃豆煨制的鮮肉，肥而不膩、清香爽口、齒頰留香。可見，百余年前，古人已經懂得黃豆與肉類的親密關系。今人在漫漫史海里爬羅剔抉、刮垢磨光，將黃豆煨肉的食方加以演繹，吃出了文化，品出了味道。

身處宜南山區的湖氵父人，深深地懂得豆腐煨肉的美食要義，將一張張深深浸潤著山泉的豆腐，與一塊塊鮮活肥美的肉骨頭放在一起，任由爐火一寸一寸地慢慢熏燒，任由時間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邁進，任由慢吞吞的生活演繹到了極致，終于烹制出色香味俱全的張公豆腐。

在這樣的時光里，人的手腳不由自主地放松起來，就連心跳和呼吸也是那般均勻和綿長。

爐火熄滅，余灰散盡。一盆香噴噴的張公豆腐端了上來，出現在我們面前，黃澄澄，軟窩窩，肥耷耷。張公豆腐就這樣活在平頭百姓有滋有味品嘗的今生里。

三月的風四處吹散，風過之處，花開的聲音觸手可及。朱先生的家，就在湖氵父鄉間一處百花盛開的田野旁。一間簡陋的住宅，緊緊貼住大地的心臟。春到南山，春暖花開，花兒們是聽得見朱先生夫婦的呼吸、沉郁和歡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