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鄉野（組詩）

麥笛

去鄉野（組詩）

麥笛

去鄉野

或許明天，我就從了這些山水

做一條喋喋不休的小溪

去鄉野，伐薪，燒炭，吹簫

種苦艾，治百病

去鄉野，做一粒低頭的麥子

比光合作用還安靜

在山水的圍城里，可以辜負花朵

游魚，帝王、光陰

不能負了月亮和酒精，在鄉野

月亮是兄弟，酒是情人

照一次，醉一次，少一次

醉后，還可以爬上懸崖題反詩

嫁禍古人，然后用笛音

牽一排山出來，讓月光指認

誰是朝廷欽犯

誰是陶淵明

藿麻

落草川南，也不會為寇鄉里

最多長成這種最具反骨的植物

我會收斂起渾身軟刺

大不了，讓葉子長成牙齒的樣子

誰惹我，我咬誰

把塵世賜予我的宿毒

慢慢還給你，讓你

越撓越癢，癢得你哭不出

痛得你，直喊娘

丑橘

是誰的頭，往墻上撞出

這么多疙瘩，丑丑地掛在枝頭

欲哭無淚的樣子

像無錢還債，要跳樓

像賣血葬母，針尖插入皮肉時

皺起的眉頭，像出租屋里的阿嬌

手里攥著人民幣，床震時

望著天花板，咬緊牙數

像鄉下的大大，被旱煙嗆得淚長流

喉嚨里，還憋著一口

咳不轉的吼

是被誰揉皺的黃銅，堆在枝頭

如瘤，如腫，金黃的結痂

鎖住了誰的痛

想哭，又哭不出

小鎮樂隊

鼓手是一位屠夫，每一個鼓點

都像是在砍骨頭

吉它手是彈花匠的后裔，正一把一把

抓出堵在心里的棉花，往外丟

巫師手里的薩克斯，像在招魂

又像在哭——

柏樹溪邊，禮拜六的下午

他們聚在一起，要在天黑以前

把鳥趕回林子，免得烏鴉馱著黑夜

到處飛

剪影

棗子，被風干

皺成父輩的臉

秋風揪住一朵花，往籬笆上撞

好像村頭二愣子，在打婆娘

摸著石頭過河

摸著石頭，就摸到了硬傷

很多時候，我和河流

都是被亂石劃傷的

需要摸到多少塊石頭

才能泅到對岸，正如需要

多少噸黑夜才能熬出一絲曙色

濃霧中，需要多少華里悲喜

才能提煉出一毫克月光

這個秋天，我是被風吹落的

最后一片葉子，躺在河床

摸著最后一塊石頭

為大海把脈

為河流刮骨療傷

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街邊的鎖匠，正在為鑰匙鍛造暗語

鋸子，刀鑿，砂輪，錘子

敲得路人，膽戰心驚

一塊鐵進入另一塊鐵，需要死去多少鐵屑

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人，需要虛度多少光陰

一個朝代進入另一個朝代，需要荼毒多少生靈

更何況，不是所有鑰匙都能進入鎖孔

不是所有鎖孔有需要鑰匙，更何況

每次進入都會附帶血腥，否則

鑰匙上也不會留下那么多齒痕

寒風呼嘯，一鑿一鑿下去

天空就暗了下來，穩穩地安放在山巒之上

星星鐵屑般飛濺出來，燙傷行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

我曾碰見一個和尚，打著手機

從轎車里出來，又進了酒吧

頭上還有幾截，未剃度干凈的毛發

從此，我便心安理得

在這個城市，擠公交、鉆地鐵

不冷不熱，虛度光陰

每當晚霞來臨，我知道

那絕不是袈裟，但看在佛面上

我還是不停地寫字，總想

給這個世界，燙幾個戒疤

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我從小就懷疑這個道理

所以，每天都對著鏡子刮胡須

小時候，我沒有胡子

爬樹掏鳥蛋，從未摔過跤

有時還能掏出，一枚暖暖的驚喜

那時，特別崇拜魯迅、許文強

寫過文字，打過群架

也曾躲在屋里，偷偷地畫過胡須

沒能混成為文學家

更沒有混進黑社會

后來，胡子真的就長了出來

每長出一根，就蒼老一寸

直到再也爬不上任何一棵樹

掏鳥窩，常常掏出菜花蛇

未敢涉足江湖，卻挨過無數飛刀

許多熟悉的，越來越陌生

豢養了許多文字，又害怕

放出去，咬傷那些無辜的人

心里波濤滾滾，也只能

面對夕陽，長吁短嘆

最多用拇指與食指，一根一根地

捋捋胡須

酒醉心明白

淡淡的月光，加上你的美

等于微醉，我將在你周圍

安置一座雪山，雪山之巔

開滿約高于酒精度數的梅

月落之后，我利令智昏

沖破柵欄，騎上月光白馬

當一次飛將軍，于大雪紛飛中

掠取你的芳心，是的

你大腿上的黑痣是我的宿醉

面積遠遠大于光明的總和

我明白，此生

你是我的高血壓，前世

我是你的犯罪嫌疑人

風馬牛不相及

三枚原本不相及的種子

在冰雪融化之后

足以釀成盛大的洪流

風是春天的血液

馬蹄過處，大地受孕

分娩出一片片嫩綠的肌膚

原野上的花兒朵兒

都是春風產下的嬰兒

看吧，如期而歸的鳥

正在一個一個地數

一串蹄音喂養了一叢叢野草

以及一些蓬勃向上的鮮嫩

陽光下，牛正努力反芻

把咀嚼過的一些事物

翻閱成芬芬的泥土

牛在地上鋪開一行行稿紙

得得馬蹄如花，春風一到

就紛紛飄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