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枕漱zhuzhenshu/
天邊有水,山中有虎
水沖出了銀河;虎,踩碎了巖石。 裸露的
一條小船悠閑地
穿針引線。 想象山的影子,像一根濡濕的繩
從骨頭里抽出來,套住懸崖邊散步的王。 還有風,和它的腳印
濕漉漉的雨天
你已經寂寞了很久,你還將繼續
寂寞下去。 瞇起雙眼,藏起青色的天空
用鼻子尋覓山麓
你要飛翔,把緋紅的花紋
安置在鷹的喙里,夢里。 把日子翻過來
為火焰祈禱
在陽光暴虐的日子,為干枯的山澗
哭泣。 或者,像孩子般大聲吶喊,委屈地折疊童年的城堡
讓守望更深遠一點吧
你懷抱這樣的態度站在黑夜的盡頭
黃昏暈染了心事,你用這樣的態度
擁抱一段雪白的裸體。 從一盞燈開始,擱下痛楚
敲碎骨頭,以減輕靈魂苦悶的思念
你左手持劍,右手伸進低調的黑色詞語中
摘去事物的油膩,用仇恨覆滅一張紙
你想念的黃昏沒有退路
要么,就藏在冬天的屋頂上
作為安慰,暮色下,明鏡映照的容顏
姣好,應該獎賞給你的。 這是一種幸福嗎
漲滿秋水的眼眶必定還有
另一顆眼珠。 所以我總能看見,坐在
心中的另一個人。
遮著臉的人,悄悄地
秘密地,窺伺我的一舉一動。 總能看見身體的裂縫,
無名的野花。肥碩地生長,肥碩地積蓄
揉著眼睛,我來到后院
所有的窗口都亮著燈。 看上去,整幢樓
是紙折成的,又輕,又透明
只有頂樓的房間
漆黑,呈現不真實的質感,那是失態時,從心中卸下的黑暗。 來不及消散,就已戲劇化
房間擠進了身體。 我花了太多時間
用來懷疑,用來不知所措,用來品嘗
短暫的愛
品嘗留下的空白。 刺眼的空白
不管我轉身向睡眠,還是繼續站在
露重的花徑旁,深夜的呼吸中,始終有那一段
無法填充的空白
等著我,用燈,照透。 照亮
現在我要離開自己。 影子后退
沒有人知道我接近了你。接近這裸體的夜晚
同樣的事物擊中了如絹的心事
我坐在宋朝的驛站里
設想那樣一座敞開的廢園,從稱作集市的天堂突圍。
而我,絆倒在門檻的邊緣
多年來,我沿著光滑的軌道
名字隨身攜帶。走過第一間花廳時,墨跡穿過夾壁
以光的速度捱過落葉時節。 沒有聲息
湖水擴散。 也許還有另外一個人
穿著木屐,正迷惑地呼喊我,在空洞的站臺
或者白煙消散之前,殘留的背影剛好夠他追趕
而我已經成為廢墟。與你斷絕聯系,與傳遞的詞章
拉開距離
枯萎的玫瑰陷落了,陷進紅潤的臉龐
陷進白天的口舌,陷進發酸發臭的唾液里
陷在來不及展開的敘事中
那時,就有人堅信,我會醒來,在雨季來臨之前
堅信我活在邊角布滿霉菌和斑點的宣紙上
或者如去年的桃花。 堅信一夜的長談
我與窗前的燭臺妥協。 這只是一瞬間,陽光失散
我放棄了和顏悅色的表情
粗暴地將自己折疊,塞進滿滿當當的衣柜
我不再堅信,那些香料是為我準備的
就像不再堅信自己會將最平滑的音節唱準
飛鳥隨時會出現。 我能夠感覺
它的氣味,就在樹的后面,在雕琢的詞匯之間
預示了我能看見的墮落,比帶來福音的天使
更加邪惡。 而我,正用一生的智慧
尋找機會,用黑暗掩藏的咒語傷害你的面容
我聽見手臂剛一伸出,鐘聲帶來的夜晚
牙齒潔白無瑕
公路上,棺木黝黑,稻谷粗壯
死亡即將來臨。 風自西邊吹,自遙遠的河谷
穿過繽紛的黑暗,穿過燃燒的虛詞
穿過山崗上隱隱閃現的馬匹,挾持了倉皇的目光
讓我想起那個別致的祭奠之日
薰衣草張開雙唇,從一顆露珠里找到替身
八月桂花香,河流中的第十三根草葉翻了身
抖碎了紙制的衣衫,一轉眼,就埋沒了你的舌頭
房間涂滿了水的顏色,涂在天空,云擋住了風
用最明亮的背面,映著整個世界,映著我的眼睛
還有結伴而行的小鎮
我曾寄居多年,像隱身在云深處的夢游者
河流不分晝夜,涌進夢里,宛若吹出的煙霧
迷惑了松濤,蒼白的燈光。 那時,我躺在陡峭的懸崖邊
想起有關你的那場雪,繁星,桃花盛開的陽春三月
最后,在午間酣睡之后由一片竹葉帶走
帶走的還有你遙遠的身影。 我的小鎮
如今在遠方,我想念水邊的紙器與山坡上的梅花
它們曾經攜手,落在我濕漉漉的手中
就像此刻,我想說什么,羞澀、眼睛,還是小鎮的愛情
或者還有襯衫兜住的那只蝴蝶
打開窗戶的那一瞬間,白云悄然做了解釋
我聽到什么? 在鳥兒飛逝的高處,也許是一道光
掠過了眼角。 它的慘叫,我聽到了
或者,一根稻草穿過秋后的陽光
在不能抵達的房門前,企圖深入身后的腳印
夜風穿耳,吹過荒涼的大地
我聽到什么?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景象
比如幽靈,比如澄澈、綻放。 我坐在亭子的中央
像隱者,垂釣一支過時的歌曲。 我聽到什么
當耳朵說出這句話時,夕陽下的長煙卷
被落日的余燼點燃。為了釋放古典,音樂也成了水
我每天要上樓,數樓下的丁香,數綻開的
凋落的花蕾。西風吹散。一戶嶄新的人家打開大門
打開的面孔蒼白無力
這個角落已如空殼,菜畦上的蝸牛
吹著濕潤潤的口哨,慢慢從城市的邊緣消失
鄰居清早出門,傍晚回家
關上窗戶,雞毛蒜皮。 我每天也要下樓
帶起兩腳的塵土,數落下的影子
有幾個能陪自己回到樓上? 最后留下的
也會慢慢從記憶的墻壁上消失。 然后,關緊大門
擠出綠色的液汁
河床上全是月光。 全是藍色的石頭
踏水而上。 香,彌漫開去
你在沉重中回頭,我們商量好的羽毛
應該給誰? 給花,給一朵忘記前世的火焰。 還是
在集體的夢游中,給一根火柴吧
像樹蘺一樣,要么成熟地燒成火把
要么踩偏了歪著腦袋的巖石。 它沉思的路徑
被你舉過了頭頂
瓷瓶破了。 就這樣破了。 封印也破了
我抱著午夜的鐘聲,坐在風口
我要數你離開的日子,數你歸來的日子
我要在門前,用風織滿手指,在夜的貝殼上
擦亮皮膚,順便把頭轉到
用火柴擦亮的方向
你在荊棘中,在繡花針的尖端上
在梅花叢中,你一定要被一幅畫凝固
要在隕落的風景里,從夢鄉
從墻的豁口處跳出來。 用鼻子打開紙上的詩意
用長廊連接手掌
如廢墟上的火山,映著一首詩
翻墻入戶。 轉身,將一雙鞋當成季節的痕跡
黑黑的曠野上,有人高聲朗誦
穿裙子的夏天,我坐在你的眼睛里
抱著陡峭的背影,看到一群向日葵般成熟的女人
她們失蹤了,或者,那不是失蹤
你掀開衣襟,廢墟上的火山
翻墻入戶。 或者,你的夏天里,波譎云詭
一枚奇怪的硬幣,凌空拋去。 像魚的誘餌
穿過我們的脊背,無所不能
俯視終南山上的雪和麋鹿。 陽光留在腳心,不是圖畫
冒著炊煙的金屬
午夜,退潮的聲音過后,剩下你回避的目光
在水的波浪線上,尋找金黃色的草帽
天空的花邊阻擋神秘的指痕,咬住你的舌紋
幾千年的洞穴在我之下,在你之上
這樣談論時,一只鳥飛來了,我們的雙翼如剪刀
放在你未征服的瓦礫上,粉色的種子
墜落在水洼。 指頭相接,快過迅猛的滑行
有一種無法說清的愿望
在小鹿跳開時,徘徊了許久。 一棵孤單的樹
發現自己繞了一個大圈還是沒有找到出口
最后,我是被異類放逐的伙伴,是在子夜時分
抱著半弦想到石頭的人。 恣肆的暴雨打開前行的道路
沿著麥芒的方向,我伸出長長的喙
啄食這空曠的黑夜。 我聞到的土香是遠方
我看見,那棵樹,它擔憂有跟蹤者。 于是,他
想到了遺囑,想到這應該成為最后的緘言
實質上,熟悉的面孔日漸生疏,說過的話全是水
都是情感之外的無聲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