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倩
摘要:《老無所依》講述一樁發生在美墨邊境殺手、獵人與警察三人之間的追逐與血腥殺戮故事。通過對《老無所依》在敘事結構的多變性、情節的不可預測性以及人物刻畫的矛盾與顛覆性等方面,進行梳理和分析,探討作者通過不確定敘事在書中所體現的當時人們矛盾重重又無所適從的精神世界,乃至整個無序而混沌的社會。
關鍵詞:科馬克·麥卡錫 《老無所依》 不確定性 敘事
《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an)是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科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的代表作,2005年發表便引起各界關注,被評論家稱為可與海明威、福克納作品相提并論的杰作。2007年,這部小說由科恩兄弟改編成電影,一舉獲得奧斯卡4項大獎,極大推動了各界對小說的深入研究。
小說講述了美國西部新墨西哥州,老牛仔莫斯獵殺羚羊時在毒品火并現場發現200萬現金,決定占為己有,卻陷入了逃亡險境。殺手安東·齊格、警長埃德·貝爾都在找尋他的蹤跡,從而展開一場血腥追逐故事。乍看小說,會認為這是一部傳統西部小說,終歸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殊不知在其西部小說的外衣下,細膩而深刻地呈現了血淋淋的殺戮,直面人性的黑暗,展現了一幅幅頹敗而荒涼的社會景象。其中充滿了種種不確定因素:主題、情節發展、人物形象、語言等。這些看似支離的不確定碎片拼在一起,猶如當時社會的一面鏡子,映射出當時整個無序而混沌的社會。本文將從敘事結構的多變性、情節的不可預測性和人物刻畫的顛覆與矛盾性三個方面來分析《老無所依》敘事的不確定性,并探索作者試圖揭露的無序而混沌的社會及當時人們矛盾重重又無所適從的精神世界。
一、敘事結構的多樣性
1.碎片化的敘事拼圖
書每章開始都以警長貝爾為第一人稱,述說祖輩發生的事情,辦理的案件,以及讀報內容。開篇看似與書中主線內容無關,其實不然。警長不斷回憶祖輩當警察時的治安與現在人們冷漠殘暴社會動蕩無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警長處理過的案件,如19歲少年殺人后明知會下地獄也毫無悔過之心。警長每天有讀報的習慣,從他口中絮絮叨叨的講述當時社會一件件令人發指的故事,如兩個少年一路以殺人為樂。作者借警長貝爾之口,將看似無關的血腥暴力故事碎片串聯在一起,拼貼出了一幅人性淪喪社會動亂的畫面。
2.平行發展的敘事
每章以第一人稱自白開始,隨后轉換為第三人稱敘述。三位人物按三條線來分別敘述,呈現一種松散的敘事風格。三人之間你追我逐特扣人心弦,但其實并未交集,三條線平行發展,若即若離,每個人更多是獨處狀態。只有摩斯與齊格在夜晚的一次遭遇,并沒有真正意義上正面對戰。摩斯僅僅是借助路燈的微光看到齊格映在車身上高大、扭曲的影子。等他循著血跡去找齊格時,只剩下夜晚與空巷而已。老警長的身影則更多出現在辦公室、咖啡館以及案發后的現場。罪犯的蹤跡完全無從查詢。正如他所形容的:“我也說不好,我覺得他更像一個幽靈”。貝爾兩次與殺手擦身而過,一次是在摩斯家,他趕到時,齊格從冰箱中拿出的牛奶還是冰的。第二次是在摩斯死后。貝爾憑著直覺再次來到案發旅館。齊格竟真躲避在這間旅館房間中。這是距離最近的一次,但充其量也只有影子的相交。當貝爾進房間后,門后的齊格已沒了蹤跡。這一次則預示著齊格徹底逃之夭夭了。
作者給這本書一個貌似傳統熟悉的開頭,但是在故事開始時,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兩個不同層面上的獨立與交替,而在不同層面上,人物故事平行獨立進行,使得整部書脫離傳統,難以預測。
二、情節發展的不可預測性
1.顛覆情節發展的邏輯性
這部作品顛覆了敘述的因果、先后等邏輯關系,最好的體現就是齊格。這本書籠統點可以說是齊格的殺人手冊。從開始手拷勒死警察逃跑,用汽筒槍殺死男子,并開走他的轎車,到殺死雇主、殺手威爾斯等等,齊格的獵物感受不到生命的危險。他不是大眾眼中所關注的焦點,而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幽靈。他所帶來的死亡突如其來、干脆利落,似乎根本無需理由。人命在他眼里就如同他擲出的硬幣一樣隨便而不可預測。對于那些不幸的普通人來說,他們惟一的權力便是選擇是否要參與到這場游戲當中。試圖超脫于這一規則之外的人只有一個結果。當摩斯的妻子對齊格說“你沒必要這么做”時,卻是“猜吧,這是我能做的最仁慈的事情了”。瓊冷靜地拒絕了這場游戲,同時也“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么”。與瓊相比,便利店老板就幸運很多。他在恐懼的驅使下,逢迎了齊格的規則,獲得了逃生的機會。而莫斯的鄰居在齊格詢問時對其得語氣不敬,看來必死無疑,而殺手卻默默離開。書里充滿了“意外事件”,獵人驟然死去,殺手車禍狼狽離去,最后借衣服給齊格而獲得一筆錢的“善良”少年也因錢起了爭端……一件一件破碎的事件顛覆了敘事的邏輯性。
2.打破情節發展的封閉性
《老無所依》摒棄從“從前發生了……”到“英雄打敗了壞人,從此……”的陳腐套路,打破了“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經典線性情節發展模式。從情節安排看,雖然齊格與摩斯的獵殺與追逐扣人心弦,但卻回避了最令人期待的最終決戰。就傳統敘事來說,兩人最終面對面的對決往往該是著力刻畫的高潮段落和精彩看點。甚至于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最后一刻矛盾激化的電光火石。但作者卻將摩斯的性命在決戰前一刻送給了一群呼嘯而過的墨西哥人手里。摩斯著實死得很“委屈”。一路下來,觀眾所積攢的情緒也失去了爆發點。缺失了高潮,本以為該是反派贏了,殺手笑到最后。而齊格卻遭遇到突如其來的車禍。一個闖紅燈的人差點要了他的性命,他最終也是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人們視線中。殺手離去,沒有高潮對峙,也沒有結尾交代,只是留下一片空白。
這種否定故事情節的邏輯性、連貫性和封閉性的寫法是后現代主義作家鐘情的,他們認為終止情節的邏輯性和連貫性,將現實時間、歷史時間和未來時間隨意顛倒,將現在、過去和將來隨意置換,將現實空間不斷地分隔切斷,才使得文學作品的情節呈現出多種或無限的可能性。而科馬克以一個看似傳統的開端展開敘事,而在情節發展過程中卻走向了歧路,不斷地將讀者主流、清晰的思維打破,而將其拽上了另一條模糊的、不見終點的路上去。
三、人物形象的矛盾與顛覆性
如果說現實主義小說中人物被塑造成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people),人物塑造強調其人格(personality),那么在后現代主義作家筆下,人物成了不確定的影子。而《老無所依》中的三位主要代表人物在科馬克·麥卡錫筆下就是顛覆傳統,難以捉摸。
1.傳統形象的顛覆
無論是在傳統小說中,還是人們的既定印象中警察該是正義的化身,安定的守護神。而《老無所依》中警察卻是老弱無能,甚至殺手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只是絮絮叨叨回憶祖輩,感嘆當今社會。而軍人出身的獵人莫斯身上雖然還是能看到西部小說中牛仔的勇氣,敢于對抗殺手。但是他對金錢的貪婪,以及人性的墮落確實徹底顛覆了一貫西部小說中牛仔的形象。
2.人物角色的矛盾
作者鮮有對人物進行直接的心理描寫,但僅通過幾處細節便將人物矛盾難測的性格展于紙上。齊格這一形象本身便揭示了社會秩序的混亂。他居無定所,是不確定性與毀滅性的代名詞。他蔑視人類的規則,正如他所說的那句話:“如果說,你遵守的規則讓你落得如此下場,那這個規則又有什么用呢?”而這句話不啻是一個極大的諷刺。因為一向蔑視規則的他卻在遵守交通規則時被一個闖紅燈的人撞傷。他一面漠視規則,一面又小心翼翼遵守著某些規則。莫斯則游離于善惡之間,他在火并現場對幸存者乞求點水喝毫不所動。而晚上又動了惻隱之心回現場看傷者,不慎暴露蹤跡,引來一系列追殺。一面是他見死不救,另一面他又人性未泯,善心尚存。
四、結語
《老無所依》體現了后現代主義不確定性敘事手法——敘事結構的多變性、情節的不可預測性和人物刻畫的矛盾與顛覆性。作者正是以這種種不確定性因素描繪出20世紀80年代美國西部那個無理性、非正義、混亂無序的世界,揭示出當時社會血腥暴力,道德淪喪的狀況以及人們矛盾重重又無所適從的精神世界。
伊哈布·哈桑(Ihab Hassan)曾定義“不確定性包含復義、破裂、替代等所有形式,影響著知識和社會。”而《老無所依》通過不確定性敘事,打破了傳統形式,不確定性遍布書中人物的行動、內心甚至那整個世界。科馬克成功成功地把小說中整個不確定的敘事結構變成了對20世紀80年代美國社會的巨大隱喻,折射出一個充滿混亂、不確定性的迷宮般的后現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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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編號RW20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