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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戀人

2015-11-17 11:28:41溫文錦
作品 2015年13期

文/溫文錦

哪吒,戀人

文/溫文錦

得知哪吒死訊的時候我正在對著盥洗室的鏡子剃須,電話鈴響了,一下掛破了下巴的肌膚。忘記電話那頭對方是怎么跟我講的,只記得收線時我回到鏡子前洗掉半邊剃須泡沫,露出來的皮膚上,血絲看上去像是劃過唇線的口紅。

當然我沒有口紅。

趕到警察局時看見哪吒的母親坐在里頭的等候席上哭得幽幽咽咽,那樣子像是抽搐后間歇的喘息。我同莊島訥訥地坐在長椅的另一邊,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對方,低頭無話。我沉著眉,腦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成,只管盯視著面前人來人往的警察辦事人員。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頭發花白神情肅穆的警察把我們領到遺體安置所。穿過冷冰冰的甬道,來到像是海底沉船的太平間里。蒙著白布的哪吒平躺在臺上,揭開布時露出他的面容,那樣子看上去極為安然,像是熟睡過久以致不打算再醒來。

死后的面容似乎比生前看來更加純真,不知道為什么我想到這個胸中涌起一股奇異的寬慰。身旁的莊島一直在流淚,我沒有掉淚,與其說沒有掉淚,莫不如說淚腺像是被異物堵塞了般地死死枯滯。

接著我們扶著哪吒母親去了隔壁房間,在尸體認領表上簽字。關于哪吒母親簽字后的那一段記憶幾乎只剩下空白,只記得我從警察手里接過用塑膠袋裝著的哪吒的遺物:一盒沒開封的萬寶路,打火機,香口膠,一張公交卡和兩張信用卡,還有皺巴巴的一百二十塊錢。

連封像樣的遺書也沒有。

臨走前,花白頭發的警察送我們到門口,他說,這孩子,給他戴條群青色的領帶會比較好。

何以是群青色而不是酒紅色或者鉛灰色寶藍色呢?

對于這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莫非人死了,還有幸運色這一說法?亦或是那位警官個人的喜好不成?

翌日火葬時,哪吒母親的的確確給他戴上了條青色領帶,與其說是群青,莫不如說是豆青色來得恰當些。但我想大概每個人對于顏色的理解都有微妙的差別罷了,說不定天國那頭的哪吒認定這就是他想要的顏色也有可能。

告別儀式上我緊緊地盯著哪吒那條領帶看個不停。至于他本人的模樣,我大約是忽略了的——比起那日在遺體安置所看到的面容,似乎更為陌生和不切實際一些。也許可能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能力再察視和記住他的樣子了,一心一意地看著他的青色領帶更能讓人內心恬靜。

是的,恬靜。

所謂的告別儀式,只有我,莊島和哪吒的母親三人。三人荒涼涼地站在他的遺體前,除了哪吒母親時不時地抽噎,基本上無聲無息。我和莊島用了很長時間,等待她的抽泣的停止。待哪吒母親停止抽泣后,哪吒隨著他那條郡青色領帶被殯儀館工作人員送入了焚燒爐。

在哪吒化為一縷青煙之前,我同莊島踏出了殯儀館。下巴上的傷痕還在,汗水滴過去滋滋隱痛。雖說是五月,天氣已經熱得過份,穿著黑西裝黑領帶黑皮鞋,烈日下整個人密實得像保守黨領袖手里的罐頭。我褪下西裝外套搭在肩上,松了松領帶,莊島也同我作了同樣一番動作。

什么地方也去不成,又不甘心這樣回去——設計稿的交稿日已經推到下周,眼下可干的事情一樣也沒有。踏出殯儀館后我們一籌莫展。我們倆用了很長時間思考要到哪里去,結果踏上出租車的那一瞬間莊島作了決定。

“海灘。”他說。說完他看了看我,我松了松白襯衫的第三粒紐扣,什么表示也沒有。

之后出租車義無反顧地開往五十里外的海灘。

出租車司機把我們在離海灘一里多的美食街放下。哪個海灘附近都有游人聚集的美食街,街上有千篇一律的海鮮餐廳,特色的海產品店,酒吧,潛水用品店以及三三兩兩不成氣候的度假酒店。司機說想在這里攬客回去,大概他認為兩個半大不大的小伙子來海灘,其意義也在于此條街罷了。

“也罷。”莊島說著付了錢。

下車后,我們倆沿著美食街一路朝前走去。正值烈日當空的正午,街上幾乎沒什么人,衣冠楚楚汗流浹背地走在馬路中央,大約會被人認成是落魄的地產經紀人罷。大概有一年多的時間沒來這里了,好多店鋪都關了門,街道兩旁也新砌了花壇,種植了富有海洋氣息的一類植物。相對市中心,這里算是異鄉了,太多的外國游客來此度假,走過去偶爾能見到幾棟介于咖啡館和旅館之間的富有波普畫風的建筑物。

穿過幾近半休眠的街道,我在燈塔附近的沙灘上坐下。莊島在街道盡頭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半打啤酒,遠遠地扔給我三罐。易拉罐在日光下發出炫目的弧線,飛過來猶如天外來客。

正午的海灘鮮少人來,約莫只有三五個少年在浪里載浮載沉。更遠處,隱約見得到幾艘漁船在波光粼粼處搖曳。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我們倆在沙灘上坐了一個多小時,半看不看地瞅著眼下這光景。黑皮鞋早已進了不少沙子,白襪子更是不成體統。擼起袖管的白襯衫基本上也灰頭土腦,讓我想起我們幾個中學時代穿著黑褲白衣的校服曠課到海灘嬉耍的情景。

連襯衫的顏色褲子的顏色都沒變。

這究竟是好是壞?一下子無從想起。好像任何有輪廓的事情都無從考慮,唯有光線勾勒出的一切在眼前晃動,既真實,又真切。我和莊島各自坐在時間的兩端喝著各自的啤酒,感覺上是在一個空間,然有什么把我們從中一劈兩半,使我們無法感知對方的存在。

日光晃得炫目,我想起哪吒出事的地點就在距離這里幾公里的同樣地方,莊島想必也曉得,不過我們誰都沒提。

直到浪里那幾個載浮載沉的少年上岸來,才赫然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什么少年。兩個光著上身的長頭發白人以及一個胸口紋著仙鶴的平頭青年,還有一個穿焦藍色比基尼的紅發女孩,各自拎著沖浪板和啤酒瓶走來,其中的平頭青年以生疏的眼神瞅了我們一眼。

我微瞇著眼,凝視他們地上的影子從我們身旁掠過——這群青年,什么時候大海成為這類人的場所了?接觸到平頭青年的眼神后,總覺得這過往熟悉的地方早在什么時候就起了變化,也許他們原本就存在,只是我們不坐下來就不得見罷了。

他們走后,留在沙灘上的腳印經久不散,我盯著那腳印看了又看,感覺上像是自己人的腳印似的。

臨近傍晚,莊島驀地起身褪掉上衣和長褲,跳入海里。那姿勢讓人想起哪吒。我想了想,也褪得只剩內褲,爾后跳入大海。

海浪撲簌簌的,儼如親人。

送哪吒母親到機場是第三天上午。莊島忙于工作,來的只得我一人。

哪吒父母在他年紀尚幼時就離婚了(也許是根本沒有結婚),母親帶著三歲的他嫁給了本地連鎖超市的老板。當連鎖超市的生意在當地擴張到一定程度時,繼父決定帶著全家移民美國。剛考上一所二流私立大學的哪吒則決定留下來。說到底,他不再打算接受繼父這十多年來所饋贈的看上去活色生香的幸福生活。

“寧可要些順其自然的那什么。”

我們誰也說不清哪吒所謂的“順其自然”的東西是什么,不過誰都心中有數。母親和繼父移民美國后,哪吒自行退了學,找了份摩托車行的工作,靠著高中自學的那點摩托車技術做起了摩托車行的學徒。繼父寄給他學費和生活費則原封不動地存在銀行里,按他的話來說就是“有所不為里的一部分”。

對于親生父親,哪吒則諱莫如深,仿佛那人從來不存在似的。及至死,那人都沒出現。

也許確實是真的不存在罷了。

哪吒母親顛顛地從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堅國飛過來,坐在黑漆漆的警察局長椅上低低嗚咽至我來,之后木木地抱著哪吒骨灰盒回去。我問她為什么不把哪吒這家伙葬在他出生的地方,她說會的。只是他生前不愿去美國同她一起,死后容許她和兒子待在一起——不想老了沒人陪,反正她遲早要作為骨灰的形式返回國內,屆時她和他一起回來安葬就可以了。

我無話。只是一味望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的中年女子,覺得她有點像穿著Prada的貓,比貓還多了一股倔強。

“那么他房里的物品就拜托了。”她說。她的眼神望向面前的馬克杯,我感到杯里的咖啡正在迅速冷卻。

“好的。”我說。

“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一類事情盡管一并處理就好了。”她一邊攪動咖啡,一邊說。

這個素昧平生的女人體內流淌著與哪吒一致的血,想到這里我便覺得訝然。她薄薄的眼皮垂下桌面,覆手推過來那枚黃澄澄的鑰匙,說:“麻煩您了。”

我點點頭。

我們在機場咖啡廳極為神經質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候機室的廣播不斷地重復著各式航班的登機口號,唯獨沒有西雅圖。

“那個……”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那話值不值得說出口,“哪吒的對象,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她鼓起勇氣抬頭看我,“我是想說,什么樣的女孩值得他眷戀?”

這個措手不及的問話令我哽了一哽。說實在的,哪吒與正式交往的對象已經分開快兩年,關于那個女孩的印象我都已經幾近磨損——說得確切點是被他后來帶出來的幾個樣式鮮明的女孩的記憶所疊加造成的模糊。我想哪吒母親大概是從他電腦或者那本書里發現那個女孩的合影所產生好奇吧。

“嗯,”我說,“是一個從臺灣過來念書的女孩,學的是人類學專業,畢業后離開了這里。”

“噢,是嗎。”她稍稍抬起了頭,挺括的鼻翼一動不動地對著咖啡杯,“他從沒跟我提過這女孩。不過我從衣柜里翻到了他們的婚紗照,看上去挺好的一個女孩。”

“噢,”我極為尷尬地解釋了一句,“哪吒應該是有結婚的打算來著,這小子大概打算親口跟你說的,可惜后來沒成。”

“沒事。只是問問。”哪吒母親淡淡地說。我嗅到她身上一股黯啞的白樺香水味兒,大概是身上所穿的黑色開衫上所存留的氣味兒,斷不至于沉溺悲傷之時徑自往身上噴哪門子香水。

“女孩畢業后去了美國。”我不知腦門子犯哪門子混,一下子竟說出了這話。

鑰匙在我這里整整揣了半個月。這些天莊島也沒怎么給我來過電話,獨自悄無聲息地忙于工作。偶爾見他msn掛在網上,亮起來的頭像總顯示忙碌。送走哪吒母親以后,我開始著手處理手上那單設計事務,一起合作的助手也沒找,徑自忙個不停。搜集資料,設計草圖,與客戶溝通,空閑下來我會拉開酒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上一杯,獨斟獨飲。五月末的最后幾天,天氣陡然變熱,一切晴朗的燠熱的預兆都昭然若現。我和莊島之間也多少有些心照不宣地不再相約吃飯、泡吧。之前約會的女孩們偶爾來個電話,我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

最終我在第十五天來到了哪吒公寓。事前接到了他房東的電話,無非是說交房租的日期到了銀行戶頭多少云云。臨了房東還問了一句:“那孩子在美國還好吧?”我胡亂答復了兩句,之后便到銀行把一個月的租金轉到房東賬上。

一切杳無聲息,包括哪吒的死。仿佛他離開這世界的消息,只有我,莊島同他母親曉得。

用熟悉的鑰匙擰開熟悉的門,門發出暗淡的回應。房里黑乎乎的,悶著一股仿若年深日久的暑氣。我摁開客廳的燈,白熾燈還原了房間的銳度和明度。沙發,組合音響,書柜,餐桌,以及餐桌上擺放著的金槍魚罐頭和喜力啤酒,一一昭然若現。

我拿起桌上的空調遙控器打開了換氣功能,接著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前的煙灰缸擠滿若干不熟悉牌子的煙蒂,我不認為那是哪吒留下的——哪吒母親一動不動陷入沙發抽了好長時間煙的可能性是極大的。我用手指一劃,薄薄的灰塵沾滿了指肚。二十天量的塵灰。

整個房間同之前一樣整潔有序,甚至更為整潔,哪處都只是薄薄地沾了一層灰,仿若輕煙籠罩了物體的表層,感覺上只有我是佇立于此輕煙層面上的物體。空調的抽風機兀自發出嗤嗤的風聲,除此之外,一切寂然。我抱著膝一動不動在沙發上干坐大半小時,隨即起身來到廚房。

打開冰箱,兩根干癟的黃瓜,一把褪色的西芹,以及角落里幾條蔫黃的芫荽,無不顯示出久待主人后的疲態,唯有另一層格里的圓滾青蘋果依舊硬挺。我把過期的蔬菜都拿出來清理掉,只剩下各式罐頭和啤酒,此外還有尚未過期的奶酪和雞蛋,冰箱看上去清爽了不少。沒有威士忌,咖啡也煮不來,我最終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易拉口喝了。想到這家伙留下的種種食物最后都得由我同莊島解決,硬是覺得有種莫名的不適應。

邊喝啤酒邊推開臥室的門,衣架上零散地掛著襯衫和風衣外套,床上的羊毛氈則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角。書桌的擺設大體原封不動,只有原來擺放的照片失去影蹤。大概是哪吒母親拿走了罷。我想。試圖想象哪吒那日起來后從臥房離去的情境,怎么也想象不來,模模糊糊中間阻梗著什么似的,浮現出的只是他安放在遺體柜上的臉。

沉默被突然客廳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沒想到會響,以為眼前的一切已隨同哪吒靜靜地沉入大海內部。

但響得徹底,響得嘹亮。

走到電話前,定定地喝著啤酒,電話像個哭鬧的嬰兒般在我眼前響個不停——不管是誰,不管是何等來意的電話,電話這頭需要報以回應的那一方已經永遠陷入沉寂。

漫長的響聲過后,電話歸于沉默,和房里任何一件冰冷的家具別無二致。

我嘆口氣,將喝完的啤酒罐扔進垃圾桶,轉頭開始清理物品。就一個獨自生活了八年的男人來說,哪吒的私人物品算是少而又少。公寓的大件家具都屬房東所有,唯有一柜衣服,一部小型音箱,若干唱片,一把吉他和幾十臺手工組裝的機車模型為其個人私有財產,連書籍都沒有一本,相當清爽的人生。

首先著手清理抽屜里七零八碎的雜物,即將過期的自助餐優惠券,汽油發票,超市小票,電動牙刷保修卡等統統撕碎扔進廢紙簍,唯獨捏著一疊機車組裝圖表,休學證明,電話號碼本,過往信札等不知何去何從。我嘆了口氣,將這類已經不太可能派得上用場的資料整好一一裝進紙箱。接著是收拾衣物,分類疊好放進衣物收納袋再裝進紙箱。哪吒這家伙衣服也少得可憐,幾件襯衫t恤牛仔褲外加冬天的外套就囊括了全部的穿著,再加兩件毛衣則剛好裝滿一只箱子。

直如人間過客,我想。

整理完衣物和零碎物件,我站在窗口抽了根煙。遠處哪里斷斷續續地傳來彈奏克列門蒂的小奏鳴曲,有個小節怎么彈也過不去,聽得讓人心焦。

暮色已有了幾分。就著這個窗口抽煙的次數數不勝數,好幾次哪吒與我在此并肩抽煙,煙灰撣入窗臺的鳳仙花盆直到這花就此萎謝。哪吒的新女友往花盆里種了向日葵并配置了煙灰缸以后,我們就改弦易轍地將抽煙地方換到了天臺。

也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久得像是滄海桑田。

在暮色沁入房間之間,我轉頭來到廚房做飯。反正冰箱那堆食物都必須解決,不管什么吃法總之必須解決。

雞蛋,奶酪,通心粉,蠶豆罐頭,外加幾根火腿,蔬菜都干蔫了,剩下的這幾樣搭配起來簡直是左右不靠窮途末路的吃法。

燒開水,將通心粉倒進去用開水煮熟,拌上少許的橄欖油。再把蠶豆罐頭打開,火腿切好,扔下去同通心粉一起焗,調入番茄醬及胡椒粉。最后打入倆雞蛋,趁雞蛋半生的時候撈起來。

蠶豆火腿焗通心粉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吃,托哪吒的福。把意粉盛上盤子端到餐桌,打開啤酒,埋頭悶吃。風味獨特得相當近人情,心想若是日后沿用此做法再吃一次也未嘗不可。

門鎖響起的時候我心頭一緊,接著是“咔噠”一聲,鑰匙深入鎖芯內部轉動所發出的聲音。

我放下叉子,屏息凝聽門的響動。

隔了幾秒,門才被推開。像是有人在門那頭屏息靜氣略略遲疑之后做出的決定。

“哪位?”我探頭望向客廳。

進來一個女人。粉白格子襯衫,黯色亞麻長褲,左手挽著皮挎包,右手拉著一個小行李箱。淡棕色的長卷發搖曳雙肩。衣著哪樣都不新,但保養得極好。女人轉頭看我的時候,眼角眉梢熟悉得令人詫異。這熟悉的眉眼經過時間打磨后形成一種新的印象,讓人一時無法辨認。

是哪吒昔日的未婚妻。

她那樣子讓我懷疑起之前她的存在,仿佛同哪吒經歷的時光從她身上一一消泯,由此蟬蛻形成新的模樣。但舊日模樣則原封不動地潛入自身,從肉體變為不可瞧見的精神的一部分。

“他,死了?”她遲疑片刻,問道。

“呃。”我沉了沉嗓子。

“真的啊。”她神色微變,又轉瞬即逝地恢復原樣,“什么時候的事情?”

“五月九號。”

她點點頭,嘆一口氣,感覺有什么從身上脫落墜地粉身碎骨似的。她往沙發上走過去,虛弱地坐下,松開右手,行李箱乖巧伺伏在她腳下靜若拉布拉多犬。

“早前知道了一點點,沒想到是真的。”她的雙手無力地攤在膝上,身子蜷進沙發,喃喃自語。

“剛從美國來?”

她半答不答地點點頭。

我去廚房拿了罐啤酒,撕開易拉口遞給她:“沒別的喝的了。”

“謝謝。”她接過,隨即咕嘟咕嘟灌進嘴里。

在她失神止語的時候,我走進廚房收拾碗筷,拿著自己的啤酒回到客廳,在她身邊坐下。

時過六點。墻上掛鐘以僵直之姿穩穩地走動。從客廳的窗外可見遠處斑駁閃爍的霓虹燈在半黑不黑的暮色里神經質地跳躍,閃爍。萬家燈火在窗外景致中鋪天蓋地地來襲,房內靜若深海。

她把頭支楞在沙發扶手上,一動不動,她的呼吸像是秋日里被風吹動的桔梗。我坐在沙發的另一側,靜靜感受這個女人縝密的,由內向外發散的氣息。與之前哪吒母親坐在一起由長椅上傳來的,哀傷的體溫不同,這個女人透過沙發傳來的感觸有種深入骨髓的冷靜。

隱隱聽見她的肺腑傳來嚶嚶的哭泣聲,凝神一聽,又不是。不過幻覺罷了。

“吃過飯了嗎?來點意粉吧?”

“不,”她搖搖頭,抬頭看我,眼睛微微有些紅腫,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睡眠不足所致,“想睡一覺,太累了。可以么?”

“當然可以,請便。”眼下這個空間的主人早已不在,我們兩個來客像是惶恐的無主之徒般謙讓。

她訥訥地去臥房睡了。拿了梳洗包和毛巾,簡單地在盥洗室梳洗過后便把房門輕輕帶上。

“一個小時后叫我。”留下這話。

我慢慢地掏煙,慢慢地點火。她所坐過的地方形成一個淺淺坑,同趴在一邊被拉開又合上的拉布拉多犬相互呼應。

一大沓一大沓往事涌上來。人死了以后,對他的記憶就會停留在最初的那個年紀。我所憶起的哪吒幾乎總在十七八歲。秋末海灘的篝火像龍王的舌尖一樣溫暖撩人,我和哪吒騎著摩托車沿著海岸線疾馳,那時各自的女人也不像今天的那么美麗動人,多半是各具特色鮮明有致。那時沒有美食街,在海里抓了魚和貝殼來烤,除了啤酒和女人是自帶的,一切都是現成的。

莊島有一年騎車摔斷了腿,沒事只好干坐在海灘彈吉他,那首《蜘蛛之歌》就是那時候彈得滾瓜爛熟的。我們聽煩了就送他到附近的車站去賣藝,晚點再把他連同那一紙盒零鈔領回來吃宵夜。吃著吃著不知哪天腿就好了。

要死也應該死在那時候。

不知怎么地突然這么想。

海里是有龍王的,哪吒說過。他怎么知曉我不曉得,如果沒有他不會這樣言之鑿鑿。不過我想他所說的龍王,大概是一個光著上身穿著泳褲的非現實性的男孩子,連人帶滑板地站在現實性的海里,言之鑿鑿地沖浪玩滑板罷了。有那樣的人,就如同哪吒有個非現實的父親,時不時地在某個事情關鍵的節點上對他給出現實性的建議。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愈來愈覺得對他之前說過的那個龍王般的男孩子產生種種奇怪的體悟。也許是煙抽多了,頭昏腦漲的。看了看墻上掛鐘,七點一刻,不偏不倚到了叫她醒來的時間。何必把她叫醒呢,睡到自然醒讓腦袋自然而然地適應眼前這個事實比較好,我想。腦袋到了想要接受這個消息的時候,自然會醒來。

她醒來是十點二十分。足足睡了四個小時。在她睡著的時候我同這個房間這個空間以同一速度均勻圍繞沉睡的她緩緩旋轉,感覺上像是某種驅魔儀式。

她仍然穿著那件粉白格子襯衫,只不過換了件棉質短褲,腳上的便鞋也換成了哪吒那雙舊人字拖,大睡一覺的她看上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實在抱歉,睡過頭了。”

“沒有的事。好些了?”

“好些了。”她在我旁邊坐下,從沙發上挎包里翻出一包七星,拿出打火機緩緩點燃。

這樣的場景重復過若干次,只不過之前的她作為女主人的形態存在著,我們幾個一同喝啤酒,吃烤魷魚,榴蓮糕和蠔仔烙,邊吃邊談論剛剛看過的影片,史蒂文·索德伯格的《山丘之王》,或是《沙灘上的寶蓮》以及《海鷗食堂》諸如此類。哪吒有時一言不發地在一旁彈吉他,翻來覆去就是那首《伊甸園之東》。那條名叫大蔥的大白狗也還活著,我們其中有人喝得差不多它就用舌頭舔那人的手,如果沒有反應的話就繼續舔臉。哪吒同女人回房睡覺的時候,我就經常睡在沙發上,有時候被舔醒。半夜醒來的濕漉漉的臉,感覺像是被人推醒了在海風鼓蕩的懸崖上演獨角戲似的。

女主人來來去去自然換了好幾個,唯一給我們煎蠔仔烙是她。

“怎么死的?”她說。

“在海灘偏僻的地方遇到幾個調戲女學生的小青年,過去幫忙,被追上來的男的背后捅了一刀。”

一旁的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本可以不死,女孩硬生生嚇跑了。倒在沙灘上流血過多,直到被人發現送到醫院已經遲了。”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不過沒有哭。

“幾個小青年倒是抓住了,據說是附近的高中生,都沒滿十八歲。具體怎么判還不曉得。”無論怎么交代,都有種錯亂感。

她伸手在煙灰缸擰滅煙頭,花了一點時間來消化我說的話。兩年多沒見,她抽煙的姿勢熟練了許多。

“大概兩個禮拜前,”她的聲音聽上去浩渺如天外之音,“無緣無故生了一場病,抱著孩子去花園散步回來,胸口忽然悶得不行,”她撫著自己左胸口心臟的位置,“像塊石頭悶悶地壓在上面。晚上睡覺時出了一身冷汗,醒來發現額頭燙得厲害,呼吸怎么也透不過氣來。”

“家庭醫生說我是受涼加受驚了,給開了一些安神清眩的方子。幾帖藥服下去,腦袋依然昏沉沉的,大腦某個部分卻清醒得一片空白。”

“呃?”

“我是說就思考能力而言,相當地混沌,什么樣的現實性事情在那時候都黏成一團,先生交代填寫保險單的事宜啦,工作上有待修訂的報表啦,甚至連吃下肚的菜肴都讓人迷惑,總之昔日伶俐運轉的部分阻滯住了,而非現實性的部分且清醒得嚇人。”

我看著她不斷捻動香煙的手,繼續聆聽下去。

“感覺平日忽略的部分自動地開啟,浮現上來,白天黑夜不休不止。醫生說這是肺氣上行堵住了氣脈,給我接連開了幾服藥。就醫學的層面上來說,醫生的理論也許是對的,藥吃完后我睡得很香,虛汗也不再出。不過,一旦停下來那情況又死灰復燃。”她無不淡然地盯視著前方的墻壁。

“嗯。”我轉換了視線,從她夾著香煙的白皙的手移到了桌面。茶褐色的方桌上空蕩蕩的,除了幾個孤零零的啤酒罐和煙灰缸,大爿空曠的地方反射著白熾燈,白花花虛無一片。

“那后來我就見到了哪吒。老實說,是他來找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凝聽下去。她沒有顧及我的反應,自顧自地盯視白墻。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喝了熬好放涼的中藥,靜靜哄女兒睡下后回了房間。丈夫已經入睡,他這人一向睡得酣然,幾乎一沾床就睡著。我輕手輕腳地關掉燈,拉起被子鉆進了被窩。

“老實說,夜愈靜,腦海中非現實性的部分就愈發堅挺。雖然頭腦昏昏沉沉睡意朦朧,殘缺不全的意識也已經開始藕斷絲連,然清醒的部分卻像黑暗中的貓頭鷹那樣熠熠發光。我躺了下去,輾轉反側,睡意一波一波地來襲,卻被黑暗中明亮的貓頭鷹牢牢地攥住。藥失效了。

“小時候有個習慣,睡不著的時候便摩挲睡衣上的扣子。我一向穿那種有小圓塑料扣的衣服睡覺,并且扣子通常是花瓣形的,邊緣就像起伏的浪花。那天我一邊摸一邊暗自覺得甚為古怪,近二十個年頭沒邊睡邊摸扣子了,食指沿著扣子邊緣一圈一圈地劃過去感覺怪怪的,像順時針攪拌著意識的漩渦似的。慢慢地困意覆蓋了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嘴唇,覆蓋了渾身每個毛孔,每個細胞……異常清醒明亮的那部分意識也慢慢被腐蝕……這時候,他來了。

“他穿著一件老式的水手服,樣式老舊卻很合體。他推開房門走進來,以溫潤的極為體諒我的方式走進來。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臉,而他走路的步伐歷歷如昨。我沒有絲毫的訝異,覺得那就是自然地實際上本來就會發生的事情。他走過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著自己愛他這件事,直到走到我床頭,單膝蹲下來。

“實際上,他走得越近,我越是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憑本能地感到他臉上表情異常柔和。他細細地端詳著我,我也看著他。那一瞬間我思考了一番:這是否是夢境?我的身體,我的整個感覺,對‘這并非夢境’這個看法了然于心,眼前的一切,比白天所思所想的現實純粹且自然得多,對,自然、自在得多。”

我凝神看著她的臉,她講述的時候眼神淡淡地投射在面前那堵白墻,我的視線從側面落入她的瞳孔,感受到她眼里某種深海般的寧靜。

“他用了相當長時間端詳我,我覺得很安然,腦海里的雜念紛紛排空,只剩下純粹的物質性的感受。他可能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種臉上看不出的發自內心的會心的笑。他在心底問我,做愛嗎?我在心底回答了他。我們用一種全然美麗的語言在說話,我感到很好。

“接著他掀開被子,用了一種溫柔的姿勢,極其超然地進去了。期間我考慮了一下在一旁睡著的丈夫,我能感受到丈夫真實的質的存在,他一呼和一吸,他的完全與哪吒不同質感的肉體的睡眠的平靜。可是哪吒就在我身上,溫和地一抽一送,我感覺他區別于現實的體質非常地撫慰人心,因為哪吒的存在,周圍現實性存在的事物一下子變得非常地精微。

“‘我可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在你身邊的喲。’我感到哪吒心里在這樣說。他說得很對。我們的語言,肉體,在那個層面上是相互等同的,但同時我又照常地感知著日常事物的一切,包括丈夫的鼾聲,幽黑中連壁衣櫥在窗簾縫隙露出來的街燈的反光的柏木的質感,以及瑩瑩的床頭柜的白色馬克杯的高光,連鬧鐘滴答滴答走動的方式,都比日常白天看到的要深刻得多。

“他在我上面做的時間并不特別地久,也并非很短暫。在一個足夠的,恰到好處的時間里,他從我身上下來,套上褲子,轉身輕柔地為我蓋好被子。他同我講,大海被火燒了,波浪在慢慢停頓。”

“‘大海被火燒了,波浪在慢慢停頓’,他這么說?”

“我清晰地看見他的話,是看見,而不是聽到。當時他表達的意思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我說我明白了。那就好,他說。他很滿意地看著我,愛憐的,無一遺漏地看我。我不太記得他當時的動作,只是那股眼神太深入,以致完全不在意形體。然后他轉身走了,并輕輕地掩上門。走的方式也和來時一樣均勻,溫潤。

“他離開我時我依然全心全意,全心全意地在這層濃郁的溫柔中。我思考了一些什么,但那時候思考的過程顯然與周遭的現實未能同步在同一時空,所以直到現在我也記不得當時思考的結果。”

我輕輕點頭,她也低下頭不再言語,視線重新回落到搭在雙膝的手上,晦澀的雙手微微蜷曲,蟄伏在光溜溜的膝頭,像種無法言喻的動物。

很長時間房間內的空氣被某種離奇的沉寂裹挾。我想就此說點什么,語言被凍僵在喉管里似的生生凝滯。足足隔了三十秒,我才換了個姿勢,重新翹起另一只腿。

“所以,你就來了?”我問道。

“那天早上醒來我給哪吒公寓掛了電話,沒人接。接下來的幾天,仍沒有人接。說起來,我已經兩年沒有同他聯系過了。”她無不黯然地盯著自己的手。

“恩。”我說。

“有個請求,”她抬起頭,以謹慎的,極為哀婉的語氣問道,“抱我一下可以么?”

我伸過雙手去擁住她的肩,以恰到好處,不驚動對方精神的氣力擁住她。她的肌背很厚實,后頸處微濕的汗意略帶幾分迷惘,我著力從她身上搜尋哪吒留下的氣息,那似乎有的,但我覓不出。

那女人走了以后,我不自覺地更改了整理哪吒房間的方法。信札、圖表、休學證明以及號碼本之類的私人物品我拿到了海灘,用哪吒遺留下來的打火機點燃了紙箱,火苗騰起那一刻我澆上隨著攜帶的扁瓶裝的威士忌。“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一類事情盡管一并處理就好了。”腦海中時不時地浮現哪吒母親和那女人的面容,至于哪吒本人的模樣和形體,卻在大海面前同火一并掏空。直到最后我也沒講出哪吒的骨灰去了美國,但我想那女人恐怕會知曉的。

(責編:鄭小瓊)

溫文錦女,1982年生于廣東梅州,現居廣州。2004年開始以“拖把”為筆名發表詩歌,小說,作品散見于《今天》、《天南》等文學刊物。著有詩集《當菩薩還是少女時》。短篇小說《人人都是謬誤家》刊登于《獨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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