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 帆
空房間
文/楊帆
那天傍晚收工時,耐荷從腳手架跌下來。一周后手術,被截去腰椎的一小塊骨頭。13米高空,7克骨頭,耐荷活了下來。耐荷躺在當地報紙娛樂版的頭條位置,微笑不語。更多的時候耐荷躺在床上,手里把玩著各種藥丸,眼睛瞟著窗外。等同房下班,在她協助下完成一系列床下活動。耐荷的一切生理活動都可推至黃昏降臨,友人歸來。如同在工地的那些日夜,沒有性別,一心機械地保持平衡。平衡?還是不去回想可怕的事吧。想想未來。從此她不用去工地了,不用登高,醫生說她將會喪失行走功能。在工地她被叫做長腿妹。在工裝褲肥大的褲管里,那些疲憊的男人還有精力捕捉到要緊的訊息。他們這么喊她,也動過手,打過賭,前赴后繼用各種方式丈量她的腿。在那些個工地她哭過,發狠過,消沉過。在最后的時刻,他們都來了,默默目送她被推進急救室。那一刻她松了一口氣。他們再也不會丈量她的腿。
每天,耐荷把藥丸擺成各種圖案,鳥,蛐蛐,道路,云,柵欄,風雨,磨盤,蓮花。那些事物在被面上出現,消失,像每一個今天。像風把一些樹葉帶走。當耐荷睜開雙眼,忘記自己置身何處,會想起做的夢。空無一人的街道,烏黑發亮的雨后地面,清冷天空,深遠下陷的地平線,如同一個無限的擁抱。
一天耐荷下了床。那點骨頭裝在她的紅色旅行包口袋里,隨她消失在這座城市。這年夏末,耐荷是瘸著腿走向美朵的。在不能走路之前,耐荷要去最遠的地方,把心里的恐懼交給那個在地圖上一直靜默的小鎮。
美朵,一個在地圖上沒有立足之地的地方。
房間
除了走路,耐荷還能從事更復雜的活動。她坐了火車,坐卡車,一周后灰撲撲地落在了小鎮的街道上。友人說她將失望而歸。因為遍地開花,長著類似的城市。梅毒或美朵,根本是一個地方。這些聲音在出發前后此起彼伏。它們是工地的塵土,火車的長鳴,腿神經的跳動,以及覆蓋一切的黃昏。這是另一時空的黃昏,帶著做出重大決定后漸漸涼卻,讓人后頸發緊的奇異感,耐荷打量著被山包圍的街,房子,草地。看不到人,偶爾有人也是跟在樹影后面走著走著就沒了聲息。街面連一點印記也沒留下。店鋪大多關閉,不寬的街道上貓狗三步一崗躺著攤著。遠處草木咧咧作響,把風染得發綠。四周是山,高大的山托出天空,像巨人舉起火炬。像臣民伏拜君王。天遠遠沒有黑。七點,還是那種藍藍的色調,藍得看得清云的肌理,一陣風的去向。因為陌生而感到親切的小鎮,仿佛正是夢里出現的地方。
早上,晚上都有霧。那云是層出不窮,薄的,厚的,軟的,輕的,奇形怪狀的,濃墨重彩的,稍縱即逝的。太陽一出來,那云便來了精神,千變萬化,如賣弄的女人。時而化作霧,時而潑成雨,遠遠的山頭有雪覆蓋。耐荷搬一個木凳,仰頭能看上半點鐘。在一座木屋的屋檐下,嚴格地說,是午老頭的屋檐。午老頭的屋檐下坐著午老頭,銜一桿煙,瞇著眼看人進出,仿佛在瞌睡,又仿佛在數他的房客。午老頭單身,有一座還齊整的木屋和三兩塊地。將幾間閑置的房間租出去,一筆不多的租金,加上多年與人打交道的經驗,將養著他身上那種狐疑不定的氣息。
晚上,房間散發著潮氣,混合著這個地方的水腥氣,云霧氣,男人的汗氣。這房間還呆著一個男人,這是一開始就明確了的。那天,在尋到午老頭的屋檐之前,耐荷在巴掌大的街上走了三個來回。八點,霧氣變成灰色,午老頭出現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視這個不速之客。沒有空房間,他說,緊緊盯著耐荷破舊發白的牛仔褲。既然這褲子在那個城市算不上時髦,在這個老頭面前也休想冒充尊貴。老頭長一對金魚大眼,質疑的威力能穿透一切布料。耐荷低頭走出屋檐,心里有著和四周一樣的霧氣。這時天空來了一場雨。雨來得大而快,下到酣處才有雷聲隱隱傳來。耐荷沒邁幾步就被澆了個透濕。在暴烈的雨水中,她聽到遠處芭蕉林發出細細的吟哦之音,鳥幼弱地叫,螞蝗遍地扭動,云層劇烈翻涌。雨陣遼闊得永世走不出去。事后耐荷感到這雨來得實在合適,有如神諭,在來到美朵的當天,她其實需要這樣一場歡暢痛切的儀式。
背后午老頭喊了一聲。耐荷轉過身來,頭發貼在眼睛上,兩腿發軟。在午老頭推過來一個木凳,端著一杯熱騰騰的水從黑暗的甬道走出來時,雨已經停了。仿佛有人下令說,停。喝過了茶,耐荷背上冒出汗水,仿佛喝下了一公斤陽光。又仿佛在工地干活的那些日子回來了。
你的腿怎么了?
耐荷冒著汗,低頭注視自己的腿。還是沒有聽清午老頭的話,午老頭說話像是含著一顆或兩顆核桃。在他發聲之前,它們在他口腔咯咯作響。不過她聽到了腿這個字,這個讓她神經末梢豎起的字。她伸出手摸了摸它們,撣撣灰塵說,逃婚,叫我爸打的。午老頭咂咂嘴沒說什么。他拿走杯子,背影顫悠悠的。嗓音從甬道里傳出來。先住下,一早再找地方吧。耐荷聽懂了兩個字:住下。因為疲倦,因為太期待這個詞,以至耐荷以為出現了幻聽。直到進了房間,看到淺藍色的窗簾飄起來,一張木床扎扎實實在中間,心才落下來。
耐荷就這么住下了。白天,出門找工。晚上回來,房間是空的。打開窗戶,半夜還回蕩著那點氣味。據說是一個外省男子,晚上出工,白天休息,時而隔上半月,時而三五天回轉。耐荷猜他是一個盜墓者,殺手,或鴨子。這些人的工作一致發生在晚上。這樣的猜測,同天邊的云一樣沒有根基沒有方向。耐荷希望盡快結束此類猜測,在他們碰面之前。
兩周后耐荷找到一份書店導購的工作。7克骨頭換來的那筆賠償金,又出現一個小缺口:她買了一輛自行車。小鎮的清早響起車鈴聲,每天同一時刻,一個薄薄的側影掠過小鎮居民的窗口。車是那種電動腳動兩用的,以防有一天騎不動,不至于把自己丟在半路。
新的,紅色的,仿佛要騎一輩子。
屋檐
每月休息兩天,耐荷同午老頭相安無事在屋檐下共處。午老頭看她,她看天。不下雨的時候很少。在八月漫長的白晝,那陽光穿透皮肉,直抵內臟。或者說,是午老頭的目光。仿佛她身上寫滿了故事,在強烈日照中,種種細節從她肢體間凸顯出來。如同某種抽象符號從陶罐內部顯現。具體地說,午老頭在看她的腿。就是看著,他完全沒有追究的打算。仿佛精力只允許他到此為止。
有人說午老頭要死了。這說法有些年頭了,多少帶些詛咒的意思。午老頭的老,離死還遠的老。離老還遠的時候,他賭博,酗酒,盜墓。終生未娶。據說一年,他把自己關在屋里,等出來他就換了一個人。自此一個惡棍在街面消失了。那些躲在窗簾后的左鄰右舍目睹了那一幕,當午老頭走出木屋,陽光打在他額前頭發上,那情形確鑿無疑地宣告了他的老。那提前到來、一路狂奔、來路不明的老。那一場大病,他靠著半缸酒扛了過來。不去醫院,不吃藥。躺著,直到能下床曬太陽。某年上山腿被毒蛇咬了,他自己放了血,將蛇大卸八塊喝湯吃肉,次日照常出門。幾次大難不死。每年都有人說午老頭還沒死。有人說午老頭已經修煉成精,死不了。午老頭終年病懨懨的,咳嗽不斷。在一年一年隨季節更替的咳嗽聲中,鎮上的人日漸淡忘了他的惡曾帶來的痛感。
每天,耐荷騎車路過兩個湖。確切地說,她從兩個湖中間的小壩穿過,再拐過一條街,就到了新華書店。一個方方正正的店,老板是個方方正正的中年人。上班第一天,老板對她說起過去。他仿佛有許多的過去,以至不忍一下子說完。就像她看到的,他不是一個尋常文化人,從前搞過畫廊,搞過影城,搞過酒吧。他的前半輩子,無論質量還是長度相當于平常人的兩倍。這足以令他心安理得,打發著如今的寡淡日子。別看買書的人少,看書的人還不少,對吧?都是好書,看。老板隨手拿起一本,翻幾頁,朗聲念了出來。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樹與樹的距離/而是/同根成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嘖嘖,多好的詩句。又拿一本畫冊,指給她看:米勒的《晚鐘》,這也是詩。這是美。老板將頭發一甩,背著手走進書架的深部,蹲下把頭伸進柜子里。一會兒他抱出一摞來,頭發上掛著灰,堆在地上撲打著。打烊前老板收拾完畢,遞給她一本詩集,布置她帶回去讀。收她每周五角的借讀費,從工資里扣除。購書七折。若有損毀,原價賠償。
每天,耐荷就著黃昏的光輝,讀這《飛鳥集》。有些讀不懂,有些似乎又刺中了哪里的皮膚。小壩上沒有人,只有風,將耐荷的頭發野草一樣摔打。耐荷趴在車頭,嗅著一股青草味,那是自己皮膚被刺破的氣味,還是葉片從氣管里長出來,塞滿鼻孔而產生的氣味,讓她不好判斷。湖面皺起一陣陣漣漪。總有一兩艘船,長時間停在那里。有人上上下下。沒有霧,天是藍的,陽光把空氣脹成一個巨大的蛋糕。蜂蜜從頂部不斷流下來。一陣風吹來,耐荷嘗到了這清甜與芬芳。有時她走出了小壩,看不見湖,會有船靜靜從遠方過來,悄悄靠岸。船上走下一些疲憊的人,沒戴帽子的,臉孔紫黑的,嘴唇裂口子的,這些人向鎮上各個巷道口散開。
一艘船開動了,湖面傳出突突的聲響。耐荷一只手拽緊了黛色裙擺,跨上車子一蹬腿。嘿!斜對面一個人晃過來,手臂在她車頭上一撐,才沒有撞倒。車頭猛烈一歪,這人眼疾手快返身扶一把,在耐荷栽倒之前,車子硬生生在他手掌下停下來。坐好了!這人雙臂撐住車頭,喊一聲。耐荷同此人的褐色眼珠相距不過半尺,愣著忘記了下車。他手腳很長很大,頭發和皮膚有些發紅。車身在此人掌下固若金湯,他也沒打算放行似的,盯著她看。
這個人有點奇怪,哪里奇怪耐荷又說不上來。他的眼珠是紅褐色的。
你能松手嗎?耐荷騎在車上說。哦,這人說,你好。他打了一下鈴。你好,耐荷把一撮頭發撇到耳后。這人撤去了手臂,先撤去力道,然后將雙掌提起。耐荷歪下車來。她扭轉車頭,走過他身邊,感到他還提著雙手站那兒。耐荷走了一段,才想起上車。
在拐角處,耐荷回頭望。那人正在望天上一架飛機,嗯地一聲,目光剛好轉到她那里。遠處湖面,沒有船來的痕跡。
熱水瓶
一晚,有人敲她的門。耐荷歪在床頭織半只手套,手指停了下來。是誰?她喊,嗓音有些發緊。心開始跳。
開門,開門就知道了。
門外一個人,戴鴨舌帽,笑瞇瞇地望著她。屋里有人嗎?他走了進來,歪著半邊肩膀,在房間里晃了一圈。這個房間古怪,大變活人啦。你是女巫,還是魔術師?耐荷跟在他后面,盯著他燙過的金發和他轉回來的目光。這人沒有胡子。
嘿,我在跟你套近乎,你怎么不說話?耐荷背靠衣柜,咽了一口唾沫。快開口,說認識我很高興。男子伸出手說,叫我阿太,你叫阿什么。不,耐荷說,我叫耐荷,我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多好聽的名字!我會叫你阿荷!阿耐?哪個好聽?阿太握住她手說,我住隔壁,喏,房門開著,亮燈那間。你來串門嗎?他拉她到門邊看,耐荷抽走了手。不。
阿太笑說,你說不?我們是鄰居啦。聽說你逃婚來的,也就是沒有合適的結婚對象了?耐荷想了想,說,我要睡了。阿太說,好吧,不過你跟拼房哥沒關系,對嗎?耐荷瞪大眼睛,說,沒有,我們沒關系。
真沒關系?
……你問完了嗎?
阿太嘿地一笑,最后一個,有開水嗎?我要泡一桶面吃,每天一到這個時辰,我就餓,餓得發慌……你有同樣的感覺嗎?耐荷笑了,回答哪一個?阿太盯著她說,呃,小美女。我是醫師,每天很忙,但圍著我的人真不少,她們可不會在不了解我的情況下,趕我走——我要是決定走,只剩她們后悔的份兒……耐荷拿起熱水瓶,說明天還吧。阿太接過來,盯著她說,謝謝你。你的優點真多,我要回味一晚上,你答應嗎?耐荷的臉紅了,走吧。阿太把手搭在門楣上,勝利地笑笑。
拼房哥是個陌生詞兒。在耐荷來的第一天就懂得,他和她是寄托在這個房間的人。她同這個人輪流穿梭于這個房間,但不相遇。她無端占用了他的地盤,用他的燒水壺,他的收錄機,他的樟腦丸和小夜燈。那只小夜燈是七彩光,有時幽藍,有時暗紅,有時白,有時慘綠。在寂靜的夜晚,它的光別具一格。耐荷把燈關了。在藍格子上躺下來,漂浮在大海上。
自此阿太老是出現。仿佛之前他從來不住這里。
收工回來,坡頂站著阿太,沖她揮手,回來啦!阿太站在一大片橙紅色和紫羅蘭色交織的天空前面,就是一個黑小點。他的格子西服,金發,也不顯得突兀。耐荷下了車,推車上坡。阿太笑瞇瞇迎下來,在后面推車,還看書啊?耐荷問,你喊我什么?阿太說,你姓羅,叫你羅不不。因為你老是說,不,不,不。我不看書,天生會取名字。我不叫羅不不,耐荷說。好吧,阿太說,不如你幫我個忙。什么忙,耐荷問,我為啥幫你忙?我們不是鄰居嗎?阿太把鴨舌帽檐一壓,說,晚上吧,邊喝酒邊說。耐荷想了想,你請我喝酒?你覺得我會醉對吧?阿太擼袖子說,醉了我扛你回來!耐荷一撇嘴,你喝不過我。
試試就知道了,阿太擼袖子說,晚上看誰猛。晚上我不在,耐荷走過他說。
羅不不!阿太在窗子外叫。
晚上窗子外總有腳步聲。門外也有。仿佛不止一個阿太,他的聲音陸續從門縫、窗沿邊傳進來。后來下雨了,腳步聲消失了。門被敲響。門外站著阿太,雙手提著那只熱水瓶。你不是晚上不在嗎?阿太晃晃瓶子說,我是來收你的。耐荷笑說,我這就出門。出門干嗎?散步。你可真是羅三不!阿太拔出瓶塞,瓶口對準她說,我喊你名字一聲,敢答應嗎?
阿太沒戴帽子,大概淋濕了,額頭的金毛往后收進一個小發卡里,那樣子很像葫蘆娃。羅三不就撲哧笑了。
藥水
一個夜晚,耐荷跟阿太拼了一下,結果出來了。阿太一節一節散掉,紅霞滿面,胡言亂語。一會兒叫她羅三不,一會兒叫她拼房嫂。阿太先叫了兩桶生啤,邊喝邊說,一到這個時辰就餓,餓得老眼昏花。耐荷望了望他,說,看你怎么像個女的。阿太一拍手說,頭一次聽人說我像女的!我的名號是南帝,你去街面打聽打聽?
這樣,我封你北丐。牛仔褲很贊,有沒有人告訴你?耐荷唆著螺螄,搖搖頭。南帝的臉不能再紅,表面的一層絨毛清晰起來,把臉逼近她說,當南帝也沒什么趣兒。告訴你不要緊,我阿太老想一個人。南帝捶桌子說,我還沒這么想過一個人,可笑不?耐荷搖搖頭。南帝哈哈大笑,不喝酒說不出口,喝酒了說不好,你說我喝不喝?我阿太平時跟藥水打交道,腦子油鹽不進,一個詞兒也沒裝下——我想過給那人喝點藥水,你說怎么樣?
都不喝吧,耐荷猶豫地說。阿太拍著桌子說,要喝!要喝!除非喝藥水管用,我就不喝酒!耐荷說還是喝酒吧。阿太道,聽你的!兩人拼了一陣。阿太喝下兩杯臉就花了,時而仰頭大笑。耐荷就問,是什么樣的好姑娘?不是好姑娘,阿太說,我是好姑娘。什么?阿太哧哧笑,他是一個男子漢。耐荷說你醉了。阿太說醉的是你,我不是好姑娘,他不是好姑娘,你是好姑娘。阿太就是這么醉的。
羅三不!每天早上阿太在門外叫。
耐荷簡直沒法忘記這個同朝陽一起升起的新名字。有時她喊阿太那個南帝的外號,這算不得以牙還牙,阿太只會得意。有時阿太上晚班,耐荷下班回來總看到阿太在坡上揮手,睡得容光煥發。阿太仿佛喜歡上晚班。如果阿太不上晚班,兩人一起吃排擋,阿太講自己的奮斗史。金黃大燈泡下,阿太豎起留尖指甲的瘦長食指,講起這條街上的病人,這條街上不是病人的更難纏的人。介于病人與常人之間的人,比如午老頭,他從未因為阿太的照拂,少收過一次房租。這條街上阿太打拼了二十年,自從十五歲被一個男的拋棄,無父無母無凱子,就此闖出南帝的名堂來。
我像男的,大家都這么說。
耐荷認為不像。只要阿太把金發染黑,留到肩膀,每天梳梳。是人就能看出她是一個挺惹眼的女的。在喝酒的那晚,阿太軟得像一卷棉布,當然,她身上還是硬的地方多。阿太的打扮無師自通很英倫,笨重的靴子,西服,帽子,她把自己武裝得不符合一個混混或是護工的身份。耐荷覺得她像一個擊鼓手,搖滾歌星,或徒步旅行者。既然阿太是一個女子,那么她身上就多出一些硬的,易燃易爆易碎的東西。因為心里裝了一個人,隨時都能四分五裂。
說說,是哪樣的人?
阿太腿高高蹺在椅背上,手握酒瓶,紅臉蛋在膝蓋旁搖晃。哎呀。耐荷奪過酒瓶,推到屋角酒瓶堆里。她打開了窗戶,有雨飄進來。漆黑一片,只有酒液在玻璃下發出金光。
他是要命的人。
阿太縱身撲到床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里發出類似嗚咽聲嚎叫聲之間的音節。一會兒阿太又跳起來,轉著圈,我要發情了!耐荷把她拉近來摸額頭,說傻孩子,這是秋天。我晚熟,阿太撈過床角的吉他,低頭撥著說,藥水泡大的都這樣:誰要踩我一下呢,等人走老遠我才曉得疼。等春天過了,花開沒了,我才覺得鼻子癢癢,聞聞,盡男人的味兒!耐荷俯身聞枕巾,說哪有,今天剛洗過。阿太停止了撥弄,用嘴吹著琴弦說,我要不要聽你的,改個發型看看。耐荷說好啊我陪你去弄。阿太搔搔頭,不行,不要連兄弟都做不成。耐荷翻看起一本書來。在琴弦發出的溫柔之音中,她念出聲:當一個人戀愛了,就像心里點了一盞燈。
阿太將頭偏一偏,聽窗子上叮叮的雨聲。雨聲仿佛有人用指甲彈窗子,夾雜著類似拖鞋發出的嗒嗒聲。雨一直下到天明。阿太將面孔扭轉,對準天花板,吉他在她的胸骨下發出錚的悶聲。一只乳房陷進了弦里,楊梅色的乳頭像小狗被勒得吐出了舌頭。
衣柜
木屋周圍有一米高的花草,一棵參天大樹,據說是木屋的爺爺。木屋也上了年紀,接近核桃的暗色,在雨季里吸飽了濕氣,益發顯得沉郁。綠屋頂有些發灰,下大雨會發出咋啦啦的響動。落小雨就發出蜜蜂扇動翅膀的響動。總之都有響動,隨便落個什么都要忠實地匯報,不肯忍耐下來。比如一只鳥兒,在空中過于炫技,掠過時翅膀刮到了,屋頂也會呱一聲大叫。老樹落一顆什么果子,就沒這么利落,咕咚,然后一路滾動的嚕嚕聲像是屋頂睡著了,發出的鼾聲。耐荷閉上眼睛,不久會感到自己住在森林里。沒有屋頂,沒有什么墻壁,四面是樹,樹木發出的清香,散出的濕氣,將耐荷包圍起來。遠的地方是山,再遠一點是天空。天空像搖籃,把這一切兜起,踏實甜蜜地搖蕩。
硬板床鋪著薄被褥。不規則的藍格紋,像跳動的波濤。月亮將白天的熱度吸納,吐出來的光如蠶絲,清涼晶瑩。月盤又大又圓,沒有一絲云纏繞。好比一個人浩然正氣,身邊稀缺同行者。或者,一個女人的容光過于正大,逼退后宮三千佳麗。耐荷在這月光里睡著了,夢見自己穿著華美的袍子,坐著神毯在空中飛,尋找萬盞燈火中愛人的臉……臉,如邁克杰克遜的那個MV,在同一個身軀上不停變幻面孔,男人,女人,黑人,老人,各種臉在閃動,最后定格,一個大胡子男人臉,直壓下來……耐荷醒來心在怦怦跳,聽見外面蟲子叫。她環顧四周,一時不知身處何方。
衣柜里放著一把剃須刀,外省人像是有胡子的人。除此之外,衣柜里是他不多的衣物。等她的加入進來,它們仿佛少了一兩件,態度是困惑的,不悅的,草草收納在左邊的抽屜里。算是暫時接受了她的存在,并一邊遠遠考量著這一存在。掛著的幾件外套,也讓出半邊位置。它們沒有系上紐扣,歪斜著肩膀,散發出一股悠遠的煙味。仿佛被一只大手呼啦一下掃到一邊去,受了氣而未受到安撫。有一件歪著眼看要從衣架上滑落。盡量克制自己不發作,一個脾氣暴烈的現實不滿者。
衣柜里存有煙的氣味,有時她莫名其妙地打開,站一會兒。
她拿起剃須刀,遠遠拿著。胡子是一個男人的深淵,相當于女人的乳溝。留胡子的男人不是藝術家,就是騙子。如果一個男人當著女人的面用剃須刀,意味著他對這個女人心懷坦誠,他填平他的深淵,與她站到同一地平線上。他點了一根煙。胡子抖動著,煙灰像腐爛的銀子,璀璨的時光,跌落。煙灰缸是橘黃色的,擱在床腳,他習慣在睡前或醒來后抽煙。
近來午老頭咳嗽加劇,預告著冬之將至。屋檐下,午老頭的煙斗常常熄了,翻滾著喉音咳嗽起來。隆隆的雷聲。烏云仿佛為他的咳聲催逼,游走翻涌,天空越來越暗。午老頭的喉部還在閃電一般地發作。雷聲中聽不到別的聲息,只看到他的臉從紅到黑。他撐著門板起身,吐了一口紅色的痰。
每當深夜咳嗽聲傳到樓下,耐荷就感到秋涼加深一層。房里新添了一把吉他,豎在墻角。那弦根根繃直,硬得像魚的脊骨。聽說每天下午他都彈,午老頭在樓上摔了幾個藥罐。一個傍晚,耐荷在房門口就聽見了吉他的低音。她打開房間時,心在狂跳。一股風掀起了窗簾,鵝蛋青色的布簾撲撲地翻飛,像要撲到她身上,告訴她一些秘密。房間沒有人。吉他歪在窗臺上,琴弦兀自顫動不已。耐荷把手指壓在琴弦上,感覺著陌生的心跳。手指漸漸發麻,這酥麻直爬到她腮上,令她在玻璃里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耐荷夢見自己彈吉他,彈了一首又一首,有一首是同阿太合奏的,她們坐在地板上,一起吟唱泰戈爾的詩。阿太對面的鏡子里,一個女子面孔放光,嘴唇鮮紅,眼睛剃須刀般閃爍。最后一個情景是,紫色的天空,街道,樹影,吉她在自行車后座發出低吟。
醒來,琴弦猶在顫抖。
湖上的風一天比一天涼。在小壩上騎車不是什么享受了,耐荷經常覺得車子像一個鷂子風箏,就要一頭栽向湖里。這時候的湖面像玻璃一樣重,沒有船。垂釣的人一個也不見。沒有探頭探腦的花,長草一夜之間變成了烈女。樹是列隊的士兵。
老板檢查他布置的功課,問及《魯濱孫飄流記》。老板指著書皮告訴她,可念魯濱遜,魯濱孫也可,因為是外國名。可以漂流,也可以飄流,兩個詞通用。耐荷說,好理解啊,當孫子的都遜。老板一愣,哈哈大笑。耐荷又說,水,風,都是漂流。老板說,嗯,這句是詩了。老板記得他寫的每一首詩,在這個玻璃發出抖動的陰天,溫暖的室內,老板大段背誦著自己的詩。老板說人都處在漂流中,不管在異地,還是在家鄉,人的一生就是漂流史。耐荷問,每個人都靠得了岸嗎?老板沉吟了一會。他年輕的時候暗暗拿一個女孩當岸,奮力朝她游,哪怕他那會兒還不會游。因為她,他寫了人生里第一首詩。女孩的岸是當一個名演員,所以,每當他游近一尺,反而落后一丈。因為家鄉沒有相應的條件,她既沒有地方學舞蹈聲樂,也沒有報考的相關訊息和機會。在他們高中畢業的前夕,女孩只身一人去北京了。過了幾年,他大學畢業也去了北京。他打拼了很多年,直到聽說她演員夢碎。她名叫王露夢,很大牌的名字。
耐荷問,你找到她了嗎?老板笑而不答。她就是岸嗎?老板攤攤手,走開了。耐荷想老板單身多年,難免會陷入悲觀。一個人見另一個人,就那么難?
壁虎
冬天來臨之前,午老頭讓阿太傳話,讓耐荷去見他。這是第一次進午老頭的房間。樓道不通風,暗重如一根腸子。房間跟他的屋檐區別不大,多了一張床,四五個窗子。雨從缺了玻璃的窗子里插進來,打濕了墻壁和黑褐色的地板。整個房間充滿著雨絲的氣息以及陰雨天特有的銀色光線。墻上掛滿了窗戶,玻璃很少。午老頭掛在床頭。耐荷事先知道他病得不輕,還是嚇一跳,他正在死。午老頭在她來之前,在望窗。從洞開的窗口望出去,天是鐵灰色的一坨。午老頭吃力地伸出一只手,不等她握住就抽了回去,告訴她他不姓午,姓趙。趙匡胤的趙。聽清這句話耐荷花去了四分鐘。他開口說話,照例像含了痰吐不出,話在里面打滾。里面的核桃發出不新鮮的嚕嚕聲。
呵……
他睜著一雙昏黃的眼睛,像鄉下人家夜晚亮著的燈泡,一眨不眨盯牢她看。耐荷從包里拿出詩集,又掏出記事本,攤在床頭柜上。午老頭看她一樣一樣放好,合了合眼皮。他示意耐荷搬椅子坐近一些聽他說話,仿佛距離是她聽懂的關鍵。午老頭開始講述他的生平。一個小時后耐荷的手心開始出汗。看樣子他需要在她這里成為一個不同凡響的人,他該找一個小說家或記者。就像生病了找醫生,立遺囑找律師。她能干什么呢?午老頭仿佛回答她似的說,作為他曾優待的房客之一,她只須在他臨終前將他所有優點記下來,壓在他墳上。
這里面有考核的意思。幾經努力,優點依然無跡可尋。一生未婚,沒有孩子,沒養過貓狗蟲魚。沒服過兵役,沒在工作中做出成績,沒為別人做過事情。除了喝酒和賭錢,沒有其他愛好。最終耐荷在本子上吭吭哧哧寫了兩條:1、勤儉持家,按時收租。有頭腦有計劃。2、沒有刻意傷害過他人,本分善良。病人花了十分鐘看這幾行字,眼珠幾乎不動,但他在看。眼里是茫然空洞。
房間里很安靜,耐荷想他開始明白,這沒法寫成像樣的東西。
耐荷起身告辭。午老頭又伸出了手,耐荷以為他跟她握別,但他不耐煩地掙脫了她,指著椅子,含糊不清地說,坐。耐荷說,我不能坐了。午老頭瞪大眼睛,聽不到她說話似的,說,坐。好好,想想。他的眼球隨時要炸掉似的,使得耐荷有些猶豫。耐荷坐了下來。顯然他不滿意,要她繼續挖掘優點。時間在墻上一分一秒地彈動。墻腳有一只壁虎,在他們不說話的時候,慢慢向上爬。耐荷喝下一杯茶,告訴他今天不會有新詞兒,不如她回去把材料整理好,看能不能有新發現。最后他答應了。睜著失神的眼睛,做一個打電話的動作,手無力地垂下來,目送她起身走出房間。
顯然午老頭需要在臨終前,聽人對他的平庸一生作出不那么平庸的評價,好作為墓志銘刻在石頭上。耐荷明白這一點,但她無能為力。
秋風停止吹拂,天氣變得濕冷。天空又薄又脆像一塊隔夜的面膜。這個時候適合呆在房間,看書或煮食物。耐荷聽著摔打窗子的樹枝聲,感到夜變得很重。衛生間的一節水管漏水,這周被人修好了。如果還漏水的話,夜晚會顯得更靜。水管周圍有用力的痕跡,換上的繃帶比原來的白很多。就像經過一個夏天,胸部和臉的區別。這個季節萬物凋零,萬物更替。藏著數不清的暗中的聲響。耐荷給自己燒了一壺水。水汽頂開壺蓋,屋里變得暖和了。撲撲的響聲也悅耳,水汽像一道火車的長鳴,把人的念頭一節一節帶出來,帶到遠方去。外省人在夢里出現得少了,白天也不怎么想到他。這跟他在房間留下的痕跡越來越多有關。同阿太說起他,就像是說一個熟人一樣。阿太說他沒有大胡子。他是一個船員。
衣柜里的黑大衣不見了,天還會冷下去。一些事情沒有什么邏輯,又仿佛息息相關。夢見大胡子,看見一把剃須刀。因為腿疼,她離開了從前的房間。關在暖和的房間里,聽窗外風怒吼,雨尖叫,這樣的夜晚真是奇特。
阿太說像他這樣花錢無度,行蹤不定,很難遇上一個讓他定下心來的女人。他不著急,仿佛對這鎮上的女人了如指掌。如果有哪個女人看上了他,媒婆上門也不會受到招待。他一定是決意在湖底撈上一條美人魚,或是在泰坦尼克號沉沒前遇上肉絲,這是人們對他的普遍祝福。阿太說到關鍵往往賣關子,等她追問。阿太在她腦后走來走去,嗓子不適,腳步踉蹌。
他喜歡肉絲?
還是人魚?
最后阿太替她問出來。似乎問題本身讓她興奮,答案倒是無足輕重。至于阿太輕易不肯透露的答案后面的故事,類似天空上的朵朵浮云。有一天總會變成雨,變成雪落下來。
綠蘿
據阿太判斷,午老頭捱不到來年春天。假如午老頭繼續辱罵醫生,拔掉輸液管,將藥水摔得從碎藥罐里濺出并通過地板滴到阿太床上的話,時間會更短。
房里燒了火盆。耐荷進來時,午老頭的臉正對著窗臺一盆綠蘿。綠蘿是阿太在地攤搜羅來的。室內很靜謐。門一響,他的腦袋轉過來了。他轉得慢,有些恍惚地望著走過來的她。耐荷注意到他的眼睛更大了,不是燈泡,是已經爆破過的山洞,黑糊糊的。他在今天看上去安靜一些,沒有逼人就范的那種緊張神氣。這兩天他沒有拔出連接在身上的各路管子,顯然不是阿太做了有效的工作,而是他沒力氣這么做。耐荷坐下來問話,他報以一種訝然的平淡表情,仿佛不能理解意思。耐荷問的是他的親人,他是否保留著他們的聯系方式。午老頭神態茫然。有一陣耐荷懷疑他是否認得自己。耐荷在房間來回走動,陽光爬到地板上了,綠蘿在發光。
耐荷從未像今天這樣平靜,感到她不能就此離去。陽光往門邊爬動,床上的人發出了第一個喉音。那音節突兀,像一個人剛從噩夢醒來。耐荷走到床邊,彎下腰,對著午老頭伸出的掌心說,您的兄弟姐妹,父母叔伯……
午老頭長時間盯著耐荷,忽然,含著痰音的嗓子眼車輪般滾動起來。他的眼里游走著血絲,黑中帶紅,仿佛新拉開的傷口,那種粗暴的新鮮,花去了他殘存的力氣。他覺得耐荷想走。他知道來這里的人總是急于離開。午老頭身上插著的那些粗細不一的管子,也在顫動著要她留下。
這種驚心動魄的等待讓耐荷備受折磨。她拿來紙筆,兩個枕頭墊腰,扶他靠上來。午老頭用手虛握住筆,筆尖像在跳那種水上漂的舞,極慢地在紙上滑出一串數字。筆和午老頭的身子同時頹然跌落。顯然,回憶這個數字耗盡了他的氣力。午老頭仰面喘息,一只手牽著的鹽水瓶發出叮零當啷的搖晃。火盆里的灰還是熱的。在耐荷退出房間的過程中,午老頭一直張著眼看她,兩個大洞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手里寫著電話號碼的紙。
阿太說午老頭沒有親人,就是有,也等于沒有。他同誰都合不來。這個電話可能是從前哪個房客的。午老頭的事從來不讓人插手,收租,單身,生病。家里老早斷了關系。他家就在九十公里外的梅里鎮,從水路去的話約摸兩個時辰。
接電話的是一個嘹亮的嗓音。耐荷聽來是個老頭,聽不到她說話一樣,自顧自喊話。哪個?是志紅同學?是要寄錢?哪時候回家?車票早買!阿太在一邊搭腔,喂,寄兩千塊來!打到這個賬號:六四三三……耐荷把阿太推開了,大叔,您在聽嗎?那邊靜了一下,說,在吶。數字記不住,你發個信息來。以前不都發信息么?阿太嘿嘿笑,午老頭欠我的看護費有人掏了。耐荷大聲說,大爺,我不是你家志紅的同學,是北丐!阿太遠遠地喊。那邊咳嗽了一通。耐荷不知對方聽進去沒有,背對著阿太走了幾步,趙國祿,您認識嗎?過了一會,對方噠地掛了電話。
晚上,耐荷再撥電話,沒有人接。嘟嘟的鈴音像在一個空曠的地方響著。
耐荷決定坐船去。一早,天空有些隱約的光影。阿太本來陪她去,臨時有人找她頂活兒,護理一個被刀割傷的人。耐荷在渡口站一會兒,船就來了。船艙不大,十余人上了船,多數站著。湖上風硬,劃著直線,想把她戳回岸上去。
下船就遇上一個趕牛的人,指給她看趙家大屋的大致方位。兩個流鼻涕的小孩聞聲而來,圍在她的腳前方,跟著她上坡下坡。耐荷指著坡上的一座屋子說,那屋是不是姓趙?小孩吸回鼻涕,點點頭。耐荷問,屋里都有什么人?小孩想了一下,鼻涕又流出來。耐荷往門口走了,拍了一下緊閉的門,里面沒有響動。有狗叫了起來。人呢?還沒等到回答,耐荷看到一側的小門開了,一條狗跑出來,竄到她胸前。事情發生得突然,耐荷尖叫一聲,本能地向后仰,狗撲了空,下落時就勢在她腳踝處一咬。
耐荷一手扶大腿,一手胡亂地掏出傘來,啪地撐開,抵擋著狗的進攻。她后退著,粉色傘布后一團鬼魅般的影子時大時小。狗突然跑了。小孩子跑到很遠的樹下,樹下走來一個老人,那狗貼在他身邊跳躍不止。耐荷慢慢蹲下來,腳踝處像腌過朝天椒,又冷又燒。老人大聲斥狗,徑直推門進屋,端來一把凳子示意她坐下,讓她把褲管推上去。他進屋拿來一個綠色小瓶,熟練地抹了把雞肝色藥水在傷處。不礙事,老人看看鮮艷的牙印子說,起來走走。耐荷就起來走走。耐荷說,你家狗真欺生。老人皺起眉頭說,上回賽福誤傷了一個賣貨的,人家原路回去,擔子也沒落下哩。耐荷問,您是趙國福,趙大叔?老人上下打量她,說,你有什么事?耐荷說,我找趙國祿的家里人,您就是他大哥吧?老人一下把臉繃緊了,腮幫子硬得有個丸子在滾動。他一把抽了耐荷的凳子,耐荷被撬得一趔趄。老人劇烈地甩動手臂,嚷道,走!走!這沒姓趙的!
您聽我說,大叔,趙國祿病了。
病得很重……
他做了錯事,這幾十年已經懲罰他了……
老人怒沖沖將長凳裹進屋里,向后揮臂,帶上你的瘸腿走!沒工夫聽你的!不怪賽福咬你!
耐荷扶著門口的曬衣桿,提聲說,他記掛家里人,想走得安心——
耐荷蹩進屋里,里面空闊陰涼,沒有人。老人不見了。狗消失了。這個大屋子里有很多的門,吹進來的冷風,說不定剛經過午老頭房里的那些窗子。
魚缸
浴室窗臺上多了一缸小魚。
二月天,玻璃缸還是涼的,冰冷的水里游動著三條黑尾巴魚。像是有人不斷寫出瞬息萬變的詩句。過了一周,多了一條橙色的。這條尤其活潑,身形略小,在幾個前輩間穿來插去,如同耐荷還在跳動的腿神經。魚缸下面壓著一張字條。耐荷抽出來看了半分鐘,放回去,轉身又抽出來,塞進抽屜。到了晚上她忘記了上面的內容。臨睡前她摸出它來,就著調暗的燈光看那揉皺的紙。上面兩行字:后天中午,我在小壩第十三個石凳等你。這兩行字比美朵的哪一朵云都要讓她頭暈。
耐荷臥床三天。趙家的狗是原因之一,它在她的腳踝留下幾個小洞。腿一天比一天疼。膝蓋有一陣彎不下去,骨頭旁仿佛被綁上了木樁。阿太為她的腿帶來一些藥水,藥丸和藥膏,每天服用和外敷。窗臺上的魚缸是另外一回事。它不是藥,比藥更具效力。它給她的每天帶來藥水抵達不到的部位的歡樂。如果她從未像眼前這幾條魚兒一樣游過,人生該多么乏味。
連日陰雨,她等干了幾件晾在浴室的衣服。第一天,它們也在下雨,下那種心不在焉的雨,一滴一滴積在地面。發出將將的回聲。到了夜里,浴室發出幽蘭般的馥郁嘆息。第二天聲息微弱,而有所期盼。第三天,隨著水分的遠去,它們變得如釋重負。濕淋淋的衣服猶如一個懷著愛情的人,懸在半空。又像一把喑啞的吉他,音符在整個浴室漂浮,滴落。如此三天,只有習習的風在窗外來去。
那個中午過去了。下午過去了。上午自然也過去了,如此漫長的上午,比美朵的云還要奇形怪狀。念頭此起彼伏。晚上耐荷下床了。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心里像燒著一把火,臥床的五十個小時,仿佛裸身扎進冰雪里。
小壩上風一吹,人軟下來了。月亮模模糊糊在天上,普藍色的天空,畫滿了梧桐樹葉的黑影。時而一兩個行人經過,朝她看一眼。湖面靜水深流,月華照人,顯然是她來到美朵最為迷人的一夜。這一夜,她還能行走,還能坐在石凳,觸摸冰涼的含著沙礫的凳面。湖上吹過來的風也是能觸摸的,它游歷最廣又最能守秘密,沒有腿照樣行萬里路。這會兒拂過梧桐樹葉的,也許剛剛經過一個人的臉。它帶走石凳上的體溫,送來船帆,吹亂湖水。它追隨春雨,使萬物復蘇。路燈下,耐荷的影子長長瘦瘦,在風中微微顫動。她想起阿太說,如果一個人的影子很深很黑,說明這個人身體健康,靈魂安寧。
第十三個石凳上,或許也有風帶來的一層細沙,以及涼涼的手感。在正午時分可能不是這樣,夜里停了雨,白天它還是濕的。外省人坐著,或是站在它旁邊,手插在兜里,還是拿著什么。他等了半小時。在夜里他會去向哪里,在酒館,錄像室,或回到船上。他還穿著那件黑大衣,脖子那里光著,因為她放進衣柜的白圍巾,還未被他發現。在秋天結束之前,她給他織了一條又寬又長的圍巾。余下的毛線她給自己織了一對護膝,無論她在什么地方,什么季節,將來她都用得上。
十二點過了。對耐荷來說,這是一個開始。她可以呆在一個人的房間,不用等誰,也不用誰等,就能度過一生。就像眼前這滔滔湖水,沒有一只船。路面泛著銀光,湖面黑黢黢的,梧桐樹葉發出細密而龐大的響聲。耐荷轉過頭來。地上,她的影子變大了,粗壯了,這并非因為她起身的緣故,而是一個很重的影子,正從它的一角壓過來。耐荷后退一步,跌落在石凳上,啊。那影子上方站著一個人,逆光的面孔上有著眼底的反光,藍幽幽的。別怕,這人將高大的身軀挪開一些,用鼻子咳一聲,握著鼻尖說話了。這是男人的嗓音,那沙啞像是有十天沒有發聲過。我在這里等人,你呢?
耐荷站起來,左右環顧,不見行人,小壩上的蟲子都安歇了。她斜跨一步,將自己帶出這人的影子,退到一掛樹影后。你等什么人嗎?那人繼續發問。他坐了下來。呃,這是第幾個石凳?耐荷睜大眼睛看他,看不清,因為月亮在他后面的天空上,吐出模糊的暖黃的光。有霧氣從湖面,樹葉間,人影里,騰騰冒出來,在普藍的夜色里飄動著。外省人就坐在離她兩米不到的石凳上,不知是不是第十三個。總之他坐在那里,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她該怎么回答,還是不回答?一個聲音告訴她得馬上走。
你是她,對嗎?
燈
耐荷感到對面撲來的一股喜悅,對方的聲音更加黯啞,下巴在抖動,話尾打顫。她很怕他會面朝夜空,嚎叫起來。或做出別的什么難以收拾的舉動來。耐荷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安靜坐著。這是阿太教給她的,對付狂躁病人的法子。
我是耐荷,很高興見到你。你沒有上船,同你的同事一起走嗎?外省人站了起來,她感到他在咧開嘴,不自覺地發出笑聲。他像個小學生一樣回答她,我沒有上船,從早上開始我都在這里,我怕你等不到我。
我沒有來,因為腿不方便。耐荷用手拂去蕩到臉上的一片樹葉,自知難以自圓其說,停頓了下來。那邊也是靜默。他在黑暗中用那種發亮的目光注視她,她迎著月光,微笑說,我們還是見面了。謝謝你捉來的魚,是捉的嗎?外省人說,如果你去東湖那邊,你也會捉到幾條的。東湖那邊是什么?是更大的水,還有大大小小的島,很多鳥,樹,叫不出名字的草藥,還有蘑菇和松鼠。耐荷想了想說,水很大嗎?我不會游泳。外省人大笑,我們有船,一條木船。我花了七十個下午,就要完工了。它很小,很結實,就是再大的水它也能把你帶回來。
耐荷閉了一下眼睛,走出樹影,深深吸著草葉的清香,走到男人的身旁。那么你晚上,住到哪里呢?不勞你費心,我有地方住。外省人彬彬有禮地說。耐荷心里咕噥著,那是些什么地方?
你說什么?耐荷一愣,答道,我說,我愿意你有地方住。外省人同她并排走了起來,她在湖那邊,他在樹這邊,中間有一股股的風。老實說,一開始我可不習慣房間住上一個女人。風在他的話里穿來穿去,有時嗚咽起來。好比對著一面鏡子,看到別人的臉。耐荷聽了笑起來。你白天照鏡子,我晚上照,我們扯平了。
你在晚上感到害怕嗎?不,我覺得我不孤單。你是說你喜歡我們的那個房間?有點兒,天一黑,我覺得它在盼望我。你說得對,我也在盼望它,在我出門或是回來的時候喜歡在窗子下呆一會,有時我能看到你點了燈。
是嗎,你不需要燈,為什么有一盞那么有趣的燈?
人們并不是因為有用才喜歡一樣東西。起碼有的時候,我不是這樣,外省人停下腳步,把臉轉過來,含糊地說,有些時候,我們確實在使用它們。耐荷仰起頭望他,他實在太高了。月光打在他身后,他像一匹馬那樣鎮靜。比如,你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名字嗎?外省人望著月光下她的臉,我好像見過你,這樣好看的女人只能從夢里跑出來。耐荷理理微亂的頭發,從他身邊走過,說這鎮上沒有好看的女人嗎,還是,都是有用的女人?外省人趕上來,跟她并肩走著,嘴里說著,我當然不會說,你是一個有用的女人,這不禮貌,也不準確。
我到了,耐荷停下步子,指了指坡上的屋子。你看,我不能請你進去。二樓的窗子有燈光,抹在外省人的肩膀上。外省人眼睛不眨地看著她,說,如果是白天,我會請你進來坐坐。
你會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他原地踏步,似在松動僵硬的腿關節,耐荷聽得出他在微笑。像電影里那樣,你拍著頭說,天,這個房間我來過!耐荷也在微笑。然后,你發現了你的一條裙子,在衣柜深處,隔板的夾縫里,你把它抽出來……
也許是圍巾,耐荷說。
圍巾?可能。
他完全不知道圍巾。但他說,我沒法給你解釋這條圍巾的事,如此神奇,好比在鏡子里看到不熟悉的自己。
我可能需要壓壓驚。
我給你燒壺水,放清明前的茶葉,把那把最寬敞的椅子挪到窗臺下,打開收音機……
吉他,耐荷說,你有一把吉他。
你看出來了,我曾是個歌手,來自……聽過這句話嗎,上海自來水來自海上,倒過來念一遍。
上海自來水來自海上。
現在你知道我的來龍去脈,外省人說,情況正相反。我不是在海上,在湖上。不管什么水,流到海里或湖里,都沒法自己游回去。耐荷望著燈光下他一撮昂起的額發,他真是英俊,他的英俊像是一截腐爛的白銀。為什么你會到這里?六年前,我喉嚨長了一顆瘤子,它起先是一點息肉。你不知道這有多糟糕。我沒法呆在舞臺上,看那些比我更有活力的人在四周發出響亮的聲音,看粉絲在我的專場音樂會上掃興散場。我做了兩次手術。一個人來到這里,沒人跟來,他們嗅得出我喪失了價值。喉嚨現在沒事嗎?耐荷移動腳步,就著燈光打量外省人的側影。我完全不使用它,他說,在這里,它能有什么事?它就是誰扔的一只漂流瓶,在湖里漂來漂去……
你是說,你不唱歌了。外省人搖了搖頭。我更喜歡聽現在的同事唱,每當累了他們都會叫喊一陣。你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唱法。在湖上跟在錄音棚是兩碼事。被水和被人包圍,是兩碼事。趁他有點跑神,耐荷腦子里過了幾個當紅小生的面孔,如果他位列其中,她也很難復原他在舞臺上且歌且舞的景象。逆光下,他的側面看上去像一塊船板,有點小裂縫,暗重,潮濕。
上海和海上是兩碼事,他轉過頭來,哪兒都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那是你的房間,耐荷指指頭頂的房屋。周圍靜了下來,墻角的蟲子弱弱地叫起來。這時,耐荷認出他就是那天在壩上撞上她車的人。他一定認出了她,一個行動不便,需要一直在車上,或是呆在房間的人。
月亮潛入云層,來了一陣長長的風,還帶著冬天流連不去的寒氣。她剛要轉身,他陡然伸臂將她擒入懷中,將她的腦袋往他胸口撳。她感到上身和手臂被五花大綁,好在她可以傾斜脖子,用膝蓋抵抗,命令他,放手!他像那天撐在她車把手上一樣,久久不撤手,但情勢大不一樣:他身上滾燙,在打著細密的哆嗦。他把她按倒在坡旁一棵斜臥的槐樹干上,俯沖下來咬她的嘴唇,拱她的外套紐扣。腿頂住她的腿,有一陣她疼出了冷汗。他的臉不斷壓下來,落下去,要粉碎她梗起的每一處骨頭。在他狂暴的哆嗦中,耐荷身體逐漸變得綿軟,嗓子銹住了,兩臂麻木。血管突突跳。腦子像在一遍遍刷膩子粉,粉白粉白。月亮正從紗般的云里飄出,風把皮膚擰緊,擰緊。當崔一聲,什么從樹冠上撲下來,在一米開外地上濺開。外省人伸手摸了一把耳朵,翻下來,查看地上。耐荷支起上身,摸到一手的藥渣。
他望著她往坡上走。風聲里,她腳下不停。在她從面前走過時,他伸出手臂,虛弱地一攔。他原地走了兩步,抬頭看她走向漆黑的屋子。
你為什么來這里?
窗下,長長的人影在地面杵著,晃動著。她想起五個月前阿太曾在那里走動,被她誤看成一個男人。眼下這男人要帶她去東湖,一個全新的地方。然而他的全新里透著腐朽。某種從內散發的陰郁,像湖面的霧,讓她看不到遠處。他的臉仰對著這個窗子,時而低頭吸一口煙。后來沒有煙了,他把空煙盒扔向對面屋檐。落下來發出喀拉拉聲,在夜里是很大的響動。
小夜燈的光散到了空氣里,被黑暗吸收了,像一粒粒螢火蟲。
木船
阿太打來電話,說她發現了王露夢。耐荷腦中電光一閃,心中恍然,她就在美朵!當時她正在清理一堆舊書,這訊息讓她兩眼發黑,站起身時搖晃了一下。
誰?書架上立起了老板的頭。在他的腳邊,從高處跌落一堆書來。
王露夢的確在美朵,改名王菲,出沒于不同的劇場,業務繁忙。流落美朵原因不詳。一說她被一名導帶來此地,一說她被拐賣到此,也有導演和人販子是同一人,人販子是她前夫等各路說法。阿太護理的那個被刀割傷的人,就是王露夢。是被刀誤傷,發生在一個姓金的導演拍的古裝戲劇組。王露夢一方面好護理,任人擺布,沒什么要求,一方面又難對付,她時常在夜半驚醒。她每天出很多汗,那種金黃色的液體,總是將床單濕透。老板來的那一次,王露夢剛好從夢中醒來,大汗淋漓,驚魂不定地瞪著他。當她在被子里發抖時,阿太看見老板摸出了一塊手帕,不知是想擦拭她的額頭,還是自己的眼窩。
周末,阿太和耐荷尾隨老板穿街過巷,乘船過湖,來到上游的島上。島上一堆奇裝異服的人,在拍電視劇。圍觀的是一些游客,老板混跡其中,背著兩手站在一棵樹下。這場拍的是戰爭場面,橫尸遍野,血流成河。耐荷心頭鹿撞,難道那個飛檐走壁的女子就是王露夢?或者那個被綁在樹上怒罵不止的少女?不然這個滿面血痕、在馬上揮刀的男子是女扮男裝?女子不美,少女太小,男子太像男子。兩人在一塊大石后面,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眼發花。腿發軟。好容易聽一人大吼,卡!一瞬間,日常的建筑恢復了,或者說,雄偉高樓轟然倒塌,萎縮的河流淌過寬闊的河床。浩蕩的場面被肢解,一盤散沙,細細碎碎。人們恢復了原狀。老板不見了。
過了一陣,她發現了在亂尸堆里席地而坐的老板,正同一具尸體說著什么。別的尸體整裝離開了,這具屈膝坐著,用手扒拉著臉上的亂發。隔著不遠,尸體是個女子還是分辨得出。腰身微腫,收在短襟里。面孔看不清,正拿紙巾擦著血污。過了一陣,老板站起身來,伸出一只手給她。另一只手為她把背后的帽子戴上。
阿太說王露夢演的是群眾演員和替身之類角色。經常受傷,眉弓至今留著一道粉色傷疤。一次演尸體,生生被飛來的塑料刀具砸得活轉過來。如今她連上配角的希望也泡湯了,演技平平,人到中年,破了相,加上神經質,在劇組那是人嫌鬼厭。阿太說這個王露夢生得是真好,哪怕破相了,在她那個年紀還是出眾,保養得又好,看上去比主角還主角。她手腕上有一塊被燙的疤,就是有個女一號氣不過她一個丫環搶鏡,在戲中不慎將她端來的茶潑她一身。此后王露夢再沒有上過比丫環更重的戲。不能露出手臂,不能同女主角同場出鏡,即便演群眾也不合適,眉弓的疤痕反給她添了幾分魅惑,那不是一般的喧賓奪主。
該劇組在此駐扎半年,再拍兩場就收工。空氣中飄過一陣陣盒飯香味。湖水被日頭曬得發綠,嘆著慵懶的氣。湖里的魚快活地扭來扭去,逐著湖面的葉片兒。
回程中,船主說島那邊就是東湖。耐荷把手伸進水里,趴在船頭,往后有一把沒一把地澆著水。阿太,你去過東湖嗎?沒有。耐荷說,我聽說東湖有一條嶄新的木船。聽誰說的?阿太回過臉來。一只瓢蟲落在阿太腮上,耐荷說,別動。她揚起一把水,摔向阿太。阿太愣一下,水就蓋上來了,她閉了一會眼睛。耐荷吃吃笑。涼不涼?瓢蟲驚走了。阿太睜開眼,看到一道水光在耐荷額頭晃蕩。兩人離戰場越來越遠,槳聲到處,還聞得到那邊陽光下的人堆散出的煙氣。
晚飯隨便煮了面對付,耐荷整晚在說話。我發現你很八卦,阿太打了個呵欠說,劇組要撤就撤,她走她的穴,他開他的店,你還有希望當上老板娘。你怎么了,耐荷笑著說,誰會要坐輪椅的老板娘啊。阿太盯著耐荷的眼睛說,老提這個,像是人人都要怕著你。你想要誰,我扛來給你!耐荷笑說,老是扛這個扛那個,還給自己扛一個。阿太正色說,他個大,我扛不住。你要什么人我都扛給你,就是他不行。
他是誰呢?
你沒見過的人,說了干什么。
帶來不就見了嗎?
不是你的人,帶來見什么。
耐荷將被子蓋上面孔,閉上眼,感到美朵的天又深又近。月光晃得人眼暈。快到春天了,阿太悠悠地說,我身上在換皮。阿太扒開上衣,露出鱗片一樣發光的肌膚。你知道換一次皮,在我身上就會發生一樁大事。
到現在為止,我換了三次。第一次來月經,第二次我女兒死了,第三次遇到了他。我希望這次,是最后一次。阿太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仿佛有什么從那里經過。這是她第一次提到女兒。不一會,雙眼合上了,她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耐荷望著她起伏有序的胸部,覺得她隨時會支起上身,給她解釋這件事。但阿太沒有醒來。
白圍巾
阿太在換皮之前,先換了發型。把頭發染黑,拉直,修剪齊耳。據說這些在換皮的時候不能進行。阿太就這樣用換皮輕易覆蓋了她換發型的真相。一筆帶過。這一點被蒙混過關,不能完全歸咎于阿太的新形象:兩邊頭發垂直下來,發尾微收,托出一張小麥色的窄臉。留著齊劉海,遮住了曬出白斑的微凸的前額,眼睛像是從地底下鉆出的兩只土撥鼠,大得嚇人,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你一口。顯得臉更小了。有人說阿太瘦成一根煙了,有人說她整張臉都是眼睛。
換皮期間阿太極少出門,她請了一些假。換皮是來自她遙遠家族的一種病。沒人逃得了此癥的追殺,哪怕阿太逃到了美朵。她或許尾隨那些多次換皮的人身后英年早逝,也可能因此長壽。她祖父說她極有可能長壽,甚至比常人長壽一倍,因為她的女兒夭折了。那些天耐荷聽到隔壁敲打墻壁的聲音。太陽剛落下,聲音出現了。叮叮叮,嘶嘶,嗞啦啦。她覺得阿太在釘相框,墻面應該掛滿了相框。雨天,那聲音就很落寞,節奏慢下來。也許那是阿太換皮的聲音。半夜,有流水聲傳到耐荷床對面的墻縫里。那水聲仿佛是一種情緒,發泄個沒完。像一個求關注的孩子,要求得不到滿足的那種無望。有時響響停停,有時會嘩嘩大半夜。水聲里,阿太長出爪子,內勾的腳趾,以及犄角。她不吃不喝,終日鼓搗,眼底結滿鱗片,胃里長出青苔,獨自在房里磨她的牙……她即將不是阿太。
在阿太出關的那個早晨,屋外布滿了她晾曬的床單被褥毛巾。
這個春天,一頭黑發的阿太顯得毛茸茸,濕漉漉,像一頭出生不久、正挨餓受凍的小獸。門開處,耐荷瞪圓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夠阿太的臉。阿太躲開了她,徑自走到鏡前整理劉海。那天還穿了一條長裙褲,阿太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膚色不變,看不出哪里換了,哪里沒換。屋里和從前一樣干燥,簡陋,墻面完整。床頭還掛著一個七彩的棒棒糖模型,一個撥浪鼓。不同的是阿太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作勢將那糖塞進嘴里。不可能把這動作做得又搞怪又和諧。阿太完全不是第一次出現的那位南帝,也不是那個在燒烤攤仰頭喝酒,攤手攤腳的女子。連眼神也變得深邃,多思,對眼前的事物視而不見。令耐荷不安的是,早晚有一天,阿太能夠穿過耐荷的身體,走出門去。
一天,有個人來到美朵,打聽一個叫王力宏或王杰的人。在他敲響木屋的時候,耐荷正在窗前發呆。這是個夾著黑色皮包的中年人,白面無須。他禮貌地站在門口。耐荷告訴他鎮上有一個王菲,沒聽說王力宏和王杰。中年人拍拍額頭說,他原名王天涯。他背著手走進屋,轉了一圈。他往半開的衣柜里探了探頭,用兩根手指一點點扯出白圍巾,放在鼻子下嗅嗅。你的腿怎么了?他指著耐荷的腿說。有人照顧你嗎?
沒有。耐荷想起來美朵的第一天,她回答午老頭的情景。也是這樣的問題,答案讓她留了下來。耐荷看著中年人研究房間的擺設,窗簾,還有床腳的煙灰缸。哦?他意味深長地抬起眼,用手指彈彈魚缸。
魚在里面快活地游來游去。
耐荷倚在門口,望著夾黑皮包的中年人走遠。在出門前,他摸著下巴說,我的情況比你糟,我瘸了多年。我在找我那條出了問題的腿。應該承認,是它把我喊來的。我敢說我聽到了它的呼喚。
阿太和中年人擦肩而過。天際一片橙霞,襯著鐵灰色的云濤。阿太走上坡來,疲憊地扯下布帽。她最近活接得多。誰是王天涯?耐荷問。阿太注視了她一會,徑直走進屋里。
這一夜,午老頭的咳嗽聲像寂寥的夜雨,時不時滴落下來。如同藥水滲透天花板滴在床上。耐荷看見大胡子出現在面前,把她往脖子后一架就跑。她被搖散了頭發,頭發化作根根琴弦,被風彈奏得崩崩作響。在奔跑的過程中,她看見胡子長出來,從他的下巴,從她的腿上雜拉拉長出來。陡然空中掉下一個什么,斬斷琴弦和胡子。耐荷感到一股劇烈的疼痛。在空中盤旋飛舞的,蘸上綠色血液的,是衣柜里那把剃須刀。醒來,耐荷還能聽到細微的丁丁之聲,這風中聲響讓她渾身無力。
衣柜
外省人回來了。
早晨,外省人踏進屋里,像那個中年人那樣轉了一圈。衣柜,魚缸,窗簾。他回過身看耐荷,嗓音略啞地說,我知道你在,因為你不是個折磨人的姑娘。我是說,這陣子我忍受著折磨,非要見你一面不可。過一會兒,他上前來,將耐荷的兩臂握在手掌里。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她,兩手微微搖晃她說,這兩天收拾收拾吧,我看中了一套房,一樓的。
耐荷望著他,喃喃說,天冷了,圍巾……她一低頭,手剛碰到衣柜,他把她攥回來,急促地說,聽我說,我們在一起。日日夜夜,完完全全在一起。我不再出船了。耐荷抖了一下,說,有一天你會離開美朵的。阿太說你的心,不安定。他的眼神暴怒起來,頭發摔打著前額。我有手藝,會做船,修自行車,做風箏,海陸空三棲!我能照顧你。耐荷望著他紅褐色的眼球,一點點擴大。他把她逼向衣柜,衣柜搖晃了一下。他把她肩膀扳過來,滴溜溜轉了個圈。她腦袋里一陣眩暈,背抵到了冰涼的墻上。滾燙的吻貼上來。一開始他的嘴唇是涼的,帶著一股水腥味,淡淡的像是閑置冰箱半月的水。很快那里變成了一口溫泉。她頭頸部的神經被浸泡得又脹又軟,像煮著一鍋嘟嘟打泡的麥芽糖。腿神經也開始一條條攤開,變得又甜又酸,像一堆大花朵下,游過一群蝌蚪。她開始變糊涂,那從頭到腳傳達而來的麻醉之光,來自這外省男子的火焰,還是美朵的水氣?
在他們睜眼前,衣柜發出斷裂聲。粒粒拉拉的聲音,仿佛這屋里藏著一個老人。他們嘴唇分開,驚奇地發現衣柜仿佛自己移開了幾米。事實上他們還臥在對面的墻上,仿佛一張巨大的床,經緯倒置,從而使衣柜、地板發出錯亂之聲。衣柜門騰一聲炸開了,仿佛一枚導彈從里面跳出來,蜷縮的阿太身體出現在他們面前。
兩人驚駭地望著衣柜。阿太像個天將從天而降。耐荷松開外省人,將滑下手臂的衣服無力地撈了一把。從門口望過來,外省人的臀部渾圓且潔白。她的雙腿從上面滑落,像是掛不住果實的樹藤。蜷坐著的阿太渾身打擺子,濕淋淋地蜷在衣服后面,臉上的劉海黏在了一起。她像是剛經歷了一場車禍,從頭部不斷冒出那種高溫的油膩的水和泡沫。
阿太大哭起來。她拼命摔頭,像是拒絕從胎盤里出來的嬰兒。
外省人將耐荷放在床上。他扎上皮帶,走到衣柜,陡然出手關上了柜門。耐荷看到他臉上劃過一道濃黑的閃電。阿太發出的聲音嚕嚕嚕像一只滾下屋頂的果子,她極專注地在里面哭著。外省人在柜門前走來走去。耐荷下了床,打開柜門,愣愣地望著里面大汗淋漓的女子。出來,耐荷來扶她。阿太不出來。外省人來抱她,阿太不出來。
阿太坐在亂衣堆里,哀哀哭著。
中午,外省人去買飯。耐荷坐在床邊,不時瞅一眼阿太。阿太旁邊放著水,毛巾,像動物園籠子里的小獸。有一陣她哭得斷斷續續,一下又洶涌起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慢慢的,就停了。耐荷說,那個要命的人就是他,對嗎?阿太用擤鼻涕聲回答她。她拿起毛巾擦臉,咕嘟咕嘟喝水。發型全亂了,整個人像是從麻辣火鍋里逃生出來。
你的腿會拖住他,要他的命,阿太坐直來,擼了一把頭發。你離開他吧。
這時阿太把腿放下來,一只手擱在另一只手腕上。昨晚進衣柜時想好了,每次進我都想好了,我沒打算出來。刀片一閃。耐荷尖叫一聲。一條蜿蜒的紅線從手腕扭下來。阿太笑了一下,你嚇到了?這你就受不了?耐荷止住步子,哆嗦著說,放下,快放下。阿太歪過頭,瞟了手里的剃須刀一眼,說,這是他用的,挺好用。我試試,能不能用鈍它。她一下一下劃著手腕,看自己的血,從刀口裊娜地流出來,滴到地板上。她滿意地抬起頭,說,我給他換一把新的。
我答應你,答應你。耐荷失聲哭起來,我都答應。
阿太咬了一下腮幫。南帝北丐,你不配。那條船,他給我阿太打的。血染上了衣襟,她低頭看了一眼,皺眉說,他說有了這條船,我想去哪就去哪。他不知道我只想呆在他身邊。我會活很久,你知道活著,很孤單……血越滴越多,耐荷跳起來,把一卷衛生紙按到她手腕上。走開!你這個笨婊子!阿太用昏啞的嗓音吼。衛生紙像一匹花布被甩向窗外。
外省人推門進來,掀開耐荷,扇了阿太一嘴巴。他將阿太托在臂彎往外跑。耐荷跟著跑,將白圍巾層層纏上阿太手腕。阿太咬著下唇微笑,眼淚從兩只眼眶里扭出來。她眼神迷離地看著這男人。
發型你喜歡嗎?
別擔心,我會活很長很長,長得叫人害怕……
要是我死了,把我放在你船上,水會把我送回家……
筆記簿
他們趕到的時候,屋里已經站著一些人。護士,醫生,還有幾個面生的人。一個還穿著薄襖的老人,正是耐荷在梅里鎮見到的那位,一個也穿著薄襖的更老的老人,三個中年男女。耐荷一到,午老頭的眼睛睜開了。這一下觸目驚心,耐荷看到午老頭的眼睛是一片灰色,霧蒙蒙的,看不清眼仁眼白,但耐荷明白他在看她。耐荷用一只手打開了筆記簿。她清了清喉嚨,開始宣讀她搜羅的那些對于病人的評價。最老的老人一直站著,身邊的人拉他坐也不坐,黑色薄襖發出那種隱隱的顫動。穿灰襖的老人也有一雙大眼,保持著恒溫的燈泡。午老頭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了響聲。耐荷還在讀。幾次以為她讀完了,但是沒有。
午老頭把家人的部分照片修繕一遍,放大了其中四幅,掛在臥室里,他的單人床對面。
他的床頭柜里放著遺囑,他的房子,一只壁虎,一筆存款,留給照片里的其他人。
他把遺體捐給了人體研究事業。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葬在哪兒。
耐荷的聲音有些彎曲,像一條不想拐彎的小河流。她亮晶晶的嗓音感染了在場所有的人,穿灰襖的老人慢慢走上來,彎起腰,把床上人的手握住。到后來他把弟弟的手按到額頭嗚咽。穿黑襖的父親眼淚和口水長長淌下來,捶著自己的肋骨,露出牙床喊著,我怎么活這么長呀,怎么活這么長——
午老頭的侄子,那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子將爺爺扶出房間,一會兒走進來,手按在肚子上說,爺爺在傷心,怪自己占了叔叔的壽。他記得——我也記得小時候,叔叔帶我上山采過半個月草藥,給爺爺治臉上的大瘡。
侄女說,叔給我攆跑了一條黑狗……
大哥說,我被罰在屋外過夜,你給我送饅頭……
老人在門外哀叫,我怎么不死啊怎么不死啊。窗外飛過一群鳥,它們的翅膀碩大清晰可見。遠處傳來細微急促的放學鈴聲。耐荷看到午老頭的眼角流出了一些白色的東西,像石灰漿,很細很細的顆粒,被午老頭用最后的力氣排出了身體。他的喉嚨發出了一串響動,整個胸腔開始凹陷下去,仿佛就是那一串氣泡般的喉音,卸去了他人生的整副裝備。
那幾粒白色眼淚,是他此生的無數瞬間的結晶,歡樂的,遺憾的,安慰的,留戀的。一時間,耐荷聽到了無數的話語分子,在房間靜靜閃爍,那是午老頭沒能說出來的。耐荷多年沒聽過人的哭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莫名其妙的,酣暢的哭。這哭聲對于午老頭是體面的送行。
在離開之前,他找到了家人。
鎮上陸續來了一些人。阿太在醫生身后忙碌,老板和王露夢在人群中并肩站著。外省人出現在門口,分開人群進來抱住耐荷,將臉壓在她頭頂。老板攥住王露夢的手,轉過身來。你能不能不走,留下來。王露夢揉著夢一樣的大眼睛,粉紅的眼窩邊有淚痕和細紋。兩人走出走廊,走出大廳,到日頭下站定。王露夢笑一笑,我這一生很要命,但我只有走下去。老板仰面望天,點點頭,我不是導演,不能給你好劇本,好角色。我不能給你想要的東西。我只有詩,天下最沒用處的東西。我是天下最沒用的人。
我累了,不能陪你走了。我再也寫不出詩了。
她伸出手指,抹抹他的眼角。她說,你給我做的事,我也拿個本子記下來,等我死了燒在墳上。這樣,你的運氣會變好。
拐杖
在東湖的河灘上,耐荷看到了那條木船。結實靜默的船,散發著木頭清香。外省人的手撫過船身。上來,他伸出手。在薄陽下,耐荷感到他有點奇怪。他對她說,坐好了!就像是第一次見他的那天,他也這么說。為什么腦子里不斷閃回第一次的情景?耐荷坐上了船艙,望著對面的男人立在船頭的身影。身影是那么高大,立在天際,既狂妄又茫然。
東湖一望無際。煙色的湖水在升騰,同淡金的天空融為一體。陽光細碎地播撒下來,穿過浩蕩水氣,天地澄明。近處有水鳥歐歐叫著。外省人朝著太陽喊了一嗓子。呵呵呵。這一嗓子被水氣拉得很遠,喔喔喔,把水鳥驚得撲棱棱飛。一塊云團移來,下了一層雨點。外省人仰面迎著。雨滴入湖發出燈,燈,燈之音,耐荷從艙內伸出手,接了一把。啊哈哈——這聲更大更響亮,直接把雨給叫停了。不遠的島上傳來一陣人聲,仿佛是歡呼聲。耐荷記得那是王露夢扮演尸體的地方,今天是該劇殺青的日子。島上傳來了歌聲,哄笑聲,有人因為聽到外省人的喊聲,而發出啊啊哦哦的呼應,此起彼伏。那歌聲是《三套車》,男男女女唱得莊嚴,深情。
外省人側耳聽著。耐荷悄悄站在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你是王天涯,對吧。她輕輕地問。外省人拽緊了她的手。她把臉靠在他臂膀上。那天,那個人找你,他說你是他的腿。外省人低頭摩挲著她的頭頂,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蹭出聲響來。
別怕,你的腿會好的,我會掙一大筆錢。他下了船,轉身把耐荷抱上岸。
夜色降臨。劇組在開一個篝火派對,加上舞美燈光,島上的夜晚顯得光怪陸離。王露夢和老板坐在人堆里,火焰在他們瞳孔里閃動,顯然被歌聲擊中了。王天涯的嗓音是一面玻璃,水流從容不迫地滑翔而來,綿厚,清亮,高越。每個人從中照見了自己,過去的,未來的,以及陌生的現在的自己。耐荷閉上眼睛,聞到了青草的氣味,泰戈爾的詩歌正在漆黑的眼瞼里呈現,一行,又一行。延綿的山脈伸向遠方,東湖九曲回廊,天空越來越高,光線透明得像蜂蜜水,不斷滴落。火光熊熊,人群狂歡。這個夜晚,耐荷被罩在黑大衣里,在篝火旁輕輕發抖。
老頭的侄子將木屋賣給一個外地人,開春后陸續有房客搬走。耐荷裝好了三個箱子,王天涯的衣物留在原處,魚缸也在。吉他也在。那個晚上的歌唱,和那張流光溢彩的臉,就是他給她狂歡般的留言。
有人敲門。阿太站在門口,像她第一次那樣戴著鴨舌帽。她穿回了西裝,頭發長了點,兩腿筆直地插向地面,像兩管收不回去的劍,這使她身上生出一股奇特的妖嬈。阿太摸出一副拐杖,交到她手上說,他連夜給你打的,說他會回來。耐荷摸著光滑的杖身,那不像是一副新拐杖。良久,阿太在背后說,他盤下了這屋,讓我們住。像以前那樣。
像以前那樣?
阿太注視了她一會,接過拐杖,向前翹起腿移動著。她那副樣子不像是要逗耐荷發笑。阿太身上像是回來了一部分,有些東西卻是永遠剝落了。
北丐,我是來告別的。
你去哪兒?
阿太翹著腿過來了,將拐杖放進耐荷腋下。拍拍她的肩膀。
我去找他。如果他回來了,忘掉我。
耐荷摸到阿太手腕上的疤,已經拆了線,像是一條條掙扎的螞蟥。
如果他沒回來,忘掉我們。
阿太轉過身去。耐荷順著阿太的視線,望向門外那條依傍著田野的路。
如果我一定要活那么長,我要抓緊時間去找他。
那些天,阿太和耐荷走出木屋,在沙子上練習拄拐。接著是石子路,泥巴路,坡路。鎮上人每天能看到兩人的身影在灰藍的天幕下,緩緩移動著。遠處,油菜花田一片連著一片,像鋪天蓋地的陽光,將整個鎮子照耀。霧散去了。不知名的鳥在樹林深處,發出啊啊的詠嘆聲。這個春天的早晨,兩個女人的身影時而重合,時而分開。
(責編:張鴻)
楊帆江西都昌人。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13屆高研班學員,江西省滕王閣文學院特聘作家,南昌市文學院專業作家。代表作《黃金屋》、《天鵝》、《一路巴士》,刊《青年作家》、《十月》、《人民文學》等。中篇小說集《瞿紫的陽臺》入選中華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