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望 風
那年頭爺爺仙游,老房子亦隨之人去樓空,唯雜物依然,老實說,我對這房子已沒什么印象,現在只是受老爸之托要進行整理與打掃,雖然想是這樣子的想,但隨之而來的收獲的確遠超想象,如那個不是痰盂嗎?浮想聯翩,這肯定就是我幼時所用過的,因為我還能記起那冷硬的紅花和黃色小蝶,還有那大大的一個囍字,當然所謂痰盂與痰并無關系,家里亦沒有人吐痰,只是昔日孩童作為大小解之用,我還記得鄰居阿姨是這樣告訴我的,快屙尿在痰盂內,只有這樣那花才會開得更紅更艷啊,我高興死了,還信以為真,天天的灌,大概這是我和植物的第一次親蜜接觸,而且那年頭澳門路上車實在不多,反而樹倒真的種了不少,小孩走在路上忍不住,大人們都會鼓勵我們在樹下撒上一泡,左一射右一射的,不亦樂乎,你看,無論屋內屋外都是多環保的教育啊!
在墻的一角是一組老舊梳妝鏡臺,銅把環已布滿銅銹,弧形鏡臺本身亦已纏著厚厚的塵灰,但依稀在木框上仍可看到雕刻細膩的夔紋及卷草紋,卷草紋在佛教中寓意堅忍不拔;夔紋則是龍紋中的一種,是古代傳統一種祥瑞紋飾,寓意吉祥,昔日澳門環境不是太好,嫁妝不多,沒有什么衣車或電視,而我媽則獨挑了這梳妝鏡臺,而在我印象中梳妝鏡臺并不是什么好東西,如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便記有“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總難免有種酸酸凄凄的味道,但媽卻解釋,在那年工廠的藍領女工(我媽的職業),都渴望嫁時能有個梳妝鏡臺或衣柜之類的,因為裝扮喻意著改變,喻意著新的開始,一如白紙涂上彩虹,看來愛美之心還是恒古不變的呢!
鏡臺左則有個小柜,內里有木屐一雙,深褐色的,一副清貧相,但在未有膠鞋出現之前,這是澳門最普通的里巷街坊鞋,但我未曾見過媽穿過,不知來歷如何。中間是個小抽屜,在這里我找到一個棕色的雞皮紙糧袋,當然內里再沒有什么出糧錢,只有一迭舊票子和幾張相片,票子有糧票、油票,甚至火柴票,應該是外公在內地時舍不得用,傳予子女以備更艱難的日子;而相片多是影樓硬照,背景無非是藍或紅,高級一些的無非就是油畫樹景,最難得的反而是那大笪地中的街照,其實大笪地從字面上解不過是一處大空地而已,其上并無什么特別設施,但澳門人一聽就知道大笪地所代表的是最優質的平民文化,街坊人情氣息特別濃厚。那年頭華燈初上,大笪地便會跟著一道熱鬧起來,那里有賣平價貨及熟食的小販攤檔、有為人指點迷津的“睇相佬”、更有各種走江湖的賣藝人表演身手,其中唱戲臺和雜技班最受歡迎,而我則更喜歡那些賣武表演,一個滿身筋肉的硬漢“梆梆梆”敲鑼打鼓,表演單刀或長拳,然后是竹穿鐵皮、手劈磚頭等,最后還大聲吆喝“有病醫病,冇病強身”售賣家傳能醫百病的寶藥,仿佛吃了便真的會變成超人。整個大笪地雖然無甚規劃管理,但就像清代的衙門都有封印休息之時,對民間管束亦會大加放寬,謂之“金吾不禁”,這反而造就了民間最興旺之時,現在想來大笪地之自由舒適感大抵源于此。
在房子近墻的位置就是那張舊碌架床,這是一張十分普通的鐵制碌架床,反而是碌架床架上那些一塊塊的杉木板要來得特別一些,因為這是昔日父親在木店內做童工時所睡的木板(所謂靠山吃山,靠木睡木是也。)注意只是木板,并沒有什么床架,父親時常都驕傲說那些年身材極好,排直五張方木椅可以睡,一塊杉木板也可以睡,甚至一塊半杉木板兩人睡一起,所謂聯床夜話是也,尤幸當時并沒有什么斷背之說,否則……記得有句老話:永遠無法叫醒裝睡的人。老爸大概也是,當年木店環境差,夜里又缺風扇,蚊蟲不少,尤其是那老鼠磨牙更吵得要命,要不是意識令身體裝睡根本就無法合眼,后來店要在尾祃后結業,老板乃念父親貪黑起早,故在辭退后也將杉木板同時奉上,父親亦樂于睡在其上,多年不改,只是杉木板已增至三塊之多(不能有四塊啊,因四與死同音,棺材也是用四塊板嵌成),我曾戲說父親本身就是木虱子,他總笑而不語。
而就在那床底下還留著了當年爺爺返鄉所用的大皮箱,黑漆黑漆的,十分殘舊,上刻有革命新風數字。即開之前已感覺到內里可能埋藏著不少故事,果然甫開之后,還真是一點愕然。箱內還有好些爺爺早年收藏的小說及文集,如《西游記》、《隋唐演義》等等,當然最醒目的還是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所著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年我就是在爺的膝下聽著那保爾·柯察金改變和成長的故事,還有達雅的動人,朱赫來的勇敢和豪遇都記憶甚深。尤其那保爾顫抖之聲即使事隔經年也能在我腦內回響,“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解放而斗爭。”這是我首次接觸到什么是紅軍,什么是革命,什么是人的責任,我還記得與爺同一個工會的何伯,就是一個革命軍人,在內地時已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后來與家人來澳后因小城賭風之累而染賭癮,家庭關系破損,幸好經過工會循循善誘,為其找工作,償賭債,及后,浪子回頭積極為工會出力,什么回鄉援建,捐募等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可謂積德積善,即使去世之時,亦惦記著工會,除了后事所需之用,一概捐予工會,老一輩之澳人如此無私,想來的確讓人贊嘆。
除了書本之外,在下層我還找到一張棉被,這條被打入冷宮多年的被子已破舊不堪,中間甚至已直直地裂開了一大道篷。丟掉它原是件很容易的事,但今天的人誰又想到這棉被曾與我家共過患難呢!昔日澳門街借貸不若今天方便,銀行并不是人人能進,要錢應急,唯一的方法就是去當鋪找“二叔公”(即朝奉),而且能夠典當的物件種類較多,有貴有平,貴的如勞力士、金鏈、翡翠,平的連衣服、棉被、鞋、風扇、斧頭、木刨也可當,不少像我們家的草根一族,一到夏天就把棉被送入當鋪,到冬天才贖出來,俗稱“趕綿羊”(大概外觀十分相似),典當時可當幾元,有時經媽媽一求,二叔公也會心軟起來,很多時候會幫忙按高一些,而當時我們住的下環街一帶就可謂當鋪盛行,依稀記得那些當鋪發出的票子都是用毛筆書寫的,而二叔公寫的字,就活像春蚓秋蛇一樣旁人難以看懂,大概是當鋪亦不想顧客看得清楚吧,故才有這種字體的出現(很像醫生呢),而但凡典當物件,不論名貴與否,開頭的第一個字皆是“爛”字,于是手表稱“爛手表”,玉墜就稱“爛玉墜”,當鋪寫上“爛”字就是避免與客人發生爭執,因典當東西在經過一段日子,都會出現問題,有人就借此撒賴,為防這種人,于是舊日當票上,一律加個“爛”字。而我們這張“爛”棉被雖然再也不能換錢,卻成為了用金錢買不回,時間換不回的東西。
實在想不到,一家老房子竟藏著這么多的過去,即使痰盂、鏡臺、木板、箱子、書本、棉被都可成為追憶之物,而澳門,對于我們的生活地,她是否意味著更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