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水 月
巴黎著實是值得去的地方。她有無數世遺建筑、美術館、博物館,每所教堂都建得很有特色,還有路易十四花費巨額財寶重建的凡爾賽宮。
重臨凡爾賽宮,五小時的游覽很能描述"極盡奢華"四個字?;蕦m內的所有裝飾、雕像、畫作,自是可堪觀賞的極品,然而忽覺以路易十四為創作模特所作的藝術品,也未免太多了吧。要是他爺爺亨利四世在天之靈看到,不知作何感想?亨利四世的執政名言是"要讓法國農民每個星期天都能吃上雞",而他不單廢除了爺爺讓人民享有宗教自由的敕令,還下令十年內全國不許用石料建造房屋,以便他興建這所全歐洲最豪華的宮殿。不過當我們走得累了,在宮內最便宜的用餐區吃著平民三明治,望著窗外偌大的花園與看不到盡頭的運河的時候,仿佛聽見他不無得意地說:"看哪,三百多年后世人仍然景仰我的杰作呢!"
說到杰作,此行我們在羅浮宮看了不少名家的遺世杰作,羅丹、塞尚、高更、梵高、達芬奇、莫奈、畢加索等等不在話下,還特地往橘園美術館欣賞莫奈晚年的著名畫作《睡蓮》。排隊等進場的人龍很長,館內又限制人數,要看名畫,得排一小時以上。正在奇怪這六幅巨大的畫作是鎮館之寶,怎么仍有那么多法國人排隊?卻原來美術館正舉辦現代畫壇傳奇夫婦,墨西哥女畫家芙列達卡羅(Frida Kahlo)與丈夫迪亞哥里維拉(Diego Rivera)的聯展。女兒原來很喜歡這位自幼患小兒麻痹,后來又遇車禍至癱,一生做過幾十次手術的女畫家的作品,表示排得再久也值。
此前我們也去過羅丹美術館看《沉思者》,據介紹他收集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希臘雕塑不計其數,部分珍藏也在這里展示,我們倆只得猜想他生前的住房一定很大很大。之后又花了一整天去訪尋梵高死前兩個月住的奧維小鎮和他長眠的墓地,說到梵高,總是讓人痛心的。
短短數天,我和女兒呼吸著不少藝術氣息。雖然都不是藝術人,但來到巴黎,也得忽然藝術一下,不然也就辜負了坐長途機的勞累。
奧維小鎮位于巴黎以北,是梵高和他弟弟提奧的長眠之地。
梵高是荷蘭人,據說在三十七年短暫的一生中,到二十七歲時才開始寫畫,只十年間已完成了兩千多幅畫作。他在自殺前兩年才到巴黎,大部分名作在此完成的,而在這個奧維小鎮的僅僅七十天里,便繪畫了七十多幅畫。
沉迷繪畫之前,他做過畫商學徒,也當過傳教士。但當后世人看到他超凡的畫作時,只能慨嘆他英年早逝,和為他受精神分裂癥折磨而傷感。都說極具天賦的人多半命不長,而且很可能在腦袋中埋著瘋狂的種子。精神病是有遺傳的,梵高的精神病何時開始不得而知,然而,在他死后半年之間,弟弟提奧飽受傷痛而陷入瘋癲至死,或者不是偶然。
這個小鎮只有約七千人口,從巴黎市坐RER鐵路到了一個叫蓬圖瓦茲的市鎮,再要轉車才抵達奧維站。下了火車,立刻會明白這個小鎮如何幽靜,車站空無一人,列車的班次也很稀疏,錯過了一班,得等上兩小時。從車站步行十分鐘左右,便到了立著梵高雕像的小公園,他憂郁的眼神凝視著遠方,瘦長的身軀顯得格外孤獨,冬天的落葉映襯著這座雕像倍覺落寞,這就是他自殺前給人的印象嗎?
我們大老遠跑到這小鎮,沒想為梵高而設的旅游詢問中心、博物館、他的醫師的家這些地方早于十一月已開始休假,至明年三月才開放。沒能拿到小鎮地圖的我們,只好隨遇而安,沿著山坡走,希望從路牌的指示中尋找到墓地所在。經過奧維圣母教堂后,再爬上山坡,到了一片田野,一邊是綠油油的草地和菜田,另一邊是一大片翻過土的耕地。所幸我們終于找到一個不大的墓地,里邊密麻麻的幾十行墓碑,可以看到時光的痕跡,顯示出當代人和前人的立碑風格截然不同。
可是,沒有任何指示牌,也沒提示梵高的墓在哪個方向,我們只得續行墓碑看,走到墓地的另一端,方看到兩個小小的石碑并立。梵高與提奧兩兄弟,就這樣長眠于此一百多年……
在小鎮閑逛,凡是他所畫過的地方,會豎立一幀復印畫,讓游人憑吊,遙想他當時的心境。
人在異鄉,總會不期然想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在心中默默地兩相比較。漸漸發覺,澳門于我來說,已然成了情感記憶,人在巴黎想到的,盡是回憶中的她,而現實中,或者該說今天的澳門,與我的距離漸遠。
坐在巴黎街頭的長椅上,對面一位衣衫襤褸的老者,他的腳邊放著一個殘破的布袋,似乎是他的所有家當。老者吸著煙,斜靠在椅子上的他偶爾回頭偷望正在吃面包沙拉的我們;被偷望的我們也恰巧偷望著他,彼此也有點好奇,我想。
周圍的樹裸露著枝椏,與老者構成了一幅蕭瑟的街頭剪影,我們想偷拍,又不敢拍。他的臉部表情,有時顯得怪異,似笑非笑,教人想起昔日澳門不難看到的拾荒者。他們都有著同樣的神情,是窮困讓他們垮了,還是精神病變才潦倒街頭,也已成為往事,如風吹拂,杳然無蹤。
二○○八年的金融海嘯到如今,仍然影響著歐洲的民生。老者并不是巴黎街頭異樣的風景,旅途中我們看到不少乞丐,有穿得邋遢的,有衣著光鮮的,也有帶著小孩的,帶著貓狗的。他們或坐或站,地上放一個討錢的盤子。從前法國的社會福利很好,前幾年聽說因為社?;ㄥX太多,經濟陷入困局難以維持,沒想竟到如此地步。其中一位抱著小孩的女人,教我想起從前新馬路的乞丐,情景多么相像。
地鐵中的歌者,用各種不同的樂器,奏起一首首或陌生或熟識的樂曲。但不同的是,他們多半以輕快的歌曲吸引來往的人,而不是用哀愁悲凄的歌聲觸動人心,算計著你的同情心。盡管這樣,巴黎的名店依然生意紅火。著名百貨公司老佛爺內人頭涌涌,里邊至少有一半是亞洲面孔,如我們這般逛熱鬧的人少,血拼的人多!
巴黎人還是比較喜歡坐室外喝酒喝咖啡,即便天氣寒冷的晚上,他們情愿披著咖啡店供應的毛氈,也要坐在路邊的座位,看人、聊天。幾乎每一家店都滿座。如果你剛好在地鐵站出來,這樣的氣氛,與地鐵內的露宿者的背影碰撞,落差太大,教人唏噓。
澳門現在的紙醉金迷,與往日的恬靜樸素,時常會在我腦海交錯地浮現。走在巴黎街頭,梧桐樹下,西灣海邊的榕樹剛好填滿我的思念。
"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希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也不想去了。"
徐志摩在《巴黎的麟爪》開篇就把巴黎比喻成凡人無法想象的地方,她的好,即便天堂與地獄,這兩個世人窮盡一生沒能窺探其貌的國度,也沒巴黎那么教人迷思。
傳聞當年他在巴黎泡咖啡館,經常去的是花神,這里是法國文人雅士的聚腳地,海明威移居巴黎后也常到這里。說巴黎沒了咖啡館就不是巴黎了絕不夸張。旅游可以隨意閑逛,吃喝方面,更不必大費周章,慕名去嘗名店美食。但是,女兒在安排行程時為我挑選了兩家店,其一便是花神,其二是和平咖啡館,專程去附庸風雅。
位于日耳曼大道的花神我們沒進去,人太多,沒位子。而座落于巴黎歌劇院旁的和平,可能因為面積比較大,價錢也比其他咖啡館貴一些,雖然生意興隆,也還有我們進餐的位子。巴黎的咖啡館,不只是吃甜品喝咖啡的,其實也是人們享用正餐的店。食物一般都有一定水準,但桌子之小,會教很多澳門人驚訝,較寸金尺土的香港更甚。兩人用餐的圓桌子大約只有四十厘米直徑,桌子的尺寸比這大的,已是高級餐廳了。和平的布置是忠于六七十年代的,看得出來它有好長時間沒改動過,但一切還是保養得很光鮮,侍者服務態度一流,符合它對客人錢包的要求??偟膩碚f,都坐得很擠。
十天以來,除了四層高的海鮮大餐,最教人回味的是藍青口和法式鴨腿。青口小肉質嫩,法國人喜歡一人吃一鍋,鍋子足有我們六人份的臘味飯煲那么大。法式鴨腿皮脆,味道咸得正好,有點像臘鴨的咸,但吃起來清香嫩滑。
臨別巴黎,我們再到香榭麗舍大道的圣誕市集閑逛,在同一家店再吃一次藍青口,女兒點了一杯雞尾酒,不勝酒力,兩頰緋紅。"比之前喝過的濃烈很多。"她說。
這天比較暖和,拉著女兒的手,很有點不舍。不舍的不是巴黎,或即將結束的假期,而是旅途中每天可以從早到晚手拉著手走路,兩人一起擠一張床睡的幸福。畢竟她已長大,平日不可能像旅行時那么多時間陪伴著我。牽著她的手的時光,如冬日,暖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