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頭的風花雪月

∥莫小閑

橋頭的風花雪月

∥莫小閑

鐵　樹

這么多年我顛沛流離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遇見教師，愛上教師的儀表

遇見詩人，愛上詩人的多情

遇見流氓，愛上流氓的耍壞

遇見什么樣的人，我就是什么樣的人

老師的學生，詩人的維納斯，流氓的野蠻女友

愛過了誰，我就又忘掉了誰

我與人調情又與人告別

只讓人擁抱卻不讓人親吻

愛情是什么？不是寶馬車里的哭

也不是自行車上的笑，愛情就是童年

過家家的戲耍，風一吹我就跑走了

但我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會遇見

這么一棵樹，他鐵骨錚錚的硬氣致命吸引

他鐵石一般的心腸，一次性就把我擊碎

我跑也跑不動了，愛也愛不了

力氣全部喪失，只有死在他的手里

只能死在他的手里，把這一副打滿補丁的軀體

埋進他腳下的土地，一起腐爛

空 房 子

空房子里，住著蟑螂、飛蛾

灰塵和雨漬，鞏固了空房子的空

空房子里，住著寂靜、大海

也偶然住進陽光、閃電

突如其來的暴雨

抑或，其他唯心主義的眾神

空房子里，住著一個空洞的女人

真的什么都是空的啊，空蕩蕩

不會再發情的身體

空蕩蕩，不會哭泣和悲傷的心靈

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親人在故鄉，朋友在遠方

愛情只開過花，卻沒有結果

那件粉色睡衣

也離開了她的身體

正在空蕩蕩的陽臺上

向世界展示著

一個少女孤寂的身形

最好的時光

我想要讀書

讓自己內心豐富

我想要去西藏

尋找某人在阿里留下的足跡

愛親人、朋友、同事、陌生人

我也想愛山川與河流、鳥獸與昆蟲

愛我目之所及的一切

細微之處的塵埃，荒原之上的閃電

在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我最想把自己全部

交給一個男人

我們只需整天躺在草地上

采用由以往學者修訂的中文版本進行測量，該量表包含20個條目，采用7點計分，在大學生中試用的信效度指標良好(肖蓉, 張小遠, 趙久波, 李建明, 2009)，本研究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9。

什么也不干，除了像動物那樣撕咬

除了像風那樣穿腸而過

讓火升起來，燒光內心荒蕪的雜草

我們要用盡力氣拼命愛

愛到我的肉體松弛

牙齒掉光，愛到我的靈魂死去

化作一片虛無的寂靜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力透紙背的

幾行詩句、幾顆淚滴和幾許蒼涼

我的雙腳，在這土地上就要站不穩了

我的宿命已經薄如紙張

如果我注定虛度我最好的時光

注定一個人在這亂世漂泊

甚至如野花飄搖在風中，不得善終

那我就會不斷練習忍受

用安靜飼養體內的野馬奔騰

以此，與孤獨一面對抗

一面相依為命

巷口的狗

巷口養著一條狗

每天都對路人

保持高度警惕

風吹草動便會吠叫

比一個哨兵更敬業

我的睡眠常常在半夜

被這只狗吵醒

有時候恍惚，我以為

我還在程家灣，做香甜美夢

吠叫來自我家黑虎

父親一聲呵斥，它便會迅速安靜

程家灣便會迅速安靜

但我又很清醒，我現在身處橋頭

獨自摸索自己的生活

尤其下晚班回來

巷口晦暗，腳步稀少

都這么久了

這只狗還朝我亂吠

把我當作迷路之人

隱　去

隱去我外鄉人的口音

去菜市場一毛一毛

討價還價

把生活成本控制得恰到好處

去蓮湖公園

夜間散步，吹風

自如地搖擺，混跡其中

去住的房子樓下

與燒柴火飯的老奶奶搭話

她的寂寞與滄桑

令我一再想起，老家的親人和眼淚

隱去我年輕無瑕的面孔

它還是一張白紙

除了時間、內分泌和日曬等不可抗因素

留下了幾顆稀稀疏疏的斑點

再沒有什么別的痕跡

比如世故、老練、城府

我們都知道，事實里的生活

深不見底

但它還來不及

在我的臉上涂抹

我的面孔，干凈得如一塊大理石

溫潤的花紋上

泛著青瓷一般的光澤

隱去我的光澤，現在

請不要讓人看穿我脆弱的本質

看穿我，一個異鄉人

層層戒備背后的疲憊

尷　尬

那天，我們出去采風

一個中年女人皮膚黝黑

卻也有沉淀的風情

舉止之間，都是熟女韻味

我初出茅廬，自卑而羞怯

很仰慕她的才華，為她著迷

有人攛掇我們合影

她一邊客氣推辭，一邊打量我

二十歲少女正青春明艷，如熊熊烈火

瞬間將她褪色的容顏灼傷

她嘴中夸贊我的年輕，身體卻開始后退

作為同性，在她閃爍的眼神里

我捕捉到一絲心慌

仿佛那也是我的明天

歲月馬不停蹄，我們都將無路可退

淪為光陰的消費品

女送水工

她約摸四十歲

身材不高

皮膚曬得很黑

只有牙齒很白

臉上都是窮苦人的味道

你不得不相信

很多東西都是寫在人的臉上

比如：沉默、羞怯

比如：自卑、隱忍

當然也有陽光和春天

那都是別人的

眼前這個女送水工

真的像極了我們程家灣的女人

窮苦，但充滿堅韌

此刻，她單薄的肩膀上

扛著一大桶純凈水

桶的大越發壓出她身子的小

像壓著一座大山

在一個人的肩上

她一手扶桶，一手扶腰

一步一步爬上

一級一級的臺階

每爬上去一層

她身體內蓄勢已久的弓

就拉得更滿

如此，大山才不會傾斜

她身后的那片天空

才不會傾斜

（原載《人民文學》2014年11期責任編輯 朱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