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拂

∥盤妙彬

有風吹拂

∥盤妙彬

福中之人

河流在這里彎曲，又彎曲，公路一直向前

小斜坡上，晚風吹著嘹亮的白桉樹，有福之人生炊煙

有福之人將來在小說里還會相遇

大地小有起伏，山川別來無恙

有福之人沿著河流漫步，或者走在林中小路

高速公路的白鐵柵欄在發亮

車輛疾馳，遠方有夢，不見出口和入口

走上小斜坡，十里稻田豁然于眼前

身后小鎮越來越老，新谷年年出

有一天，金色稻浪突然從小斜坡后面爬過來

有一天，東流的水又向西了

有一天，人們在小說中讀到小鎮

春風又吹，但春風不亂吹

當時說到生死，溪中現魚，頭頂有飛機

巧合說成機緣

山谷中，他人忙去捉蝴蝶，這是一件美妙的事

他人是一群人，不是他

沒有一點曖昧

但說到將來，她用春風遮了遮乳房

我沒看到

我也有害羞心

春風又吹，但春風不亂吹

溪水從容，從不說時光虛度，魚不知后悔，有恨

不說宿命了

當時我純潔，后來有空白

遠橋去了古代又回來

大雨驟停，西江路推窗探出一個頭

比鳥大，有鳥的想法

白色水霧聚散，運動，須臾把遠橋帶回古代

蜿蜒江水加了一小勺夢

一只塔尖暫時離開自己的身體

所在的山頭只是見到自己的腳

沒有頭沒有腳的，是白霧肥胖的腰

一塊陽光落在江頭

從那里出發

它慢吞吞地途經天腳鎮，一座廢舊的縣城，西江大壩

漸漸變大的過程把遠橋從古代挖掘出來

一只鳥的想法縮回到廚房去

看到魚在砧板上

油在煎鍋里，藍色的火苗很淡定

棉花的味道

南山上寺廟

山上往南望，遠方，棉田廣大，棉花開

從寺里出來的人

坐在石頭上吹風，聞很好聞的棉花的味道

往北，過江，北岸筑城

人們建高樓，造機器，坐在汽車里奔跑

歌聲里唱“越來越好”

南山高大，綿延，寂寞，風是它的財產

身體越來越差的是寺

從寺里出來的人遇上棉花開，棉田廣大，遠方

恰好風吹

拂如同佛，在南山上

聽 江 水

江水看著我們受傷

幫不了我們

我們架橋，修高速公路，挖隧道，取直徑，

還是幫不了自己

江水彎曲，還是快過我們

江水說的話，我們聽到

做不到

西江的一段于我家門前

一座大壩攔截它，被否定，四座大橋

阻擋它又被否定

憲法也不能

江邊的高速公路去南寧，抵河內，往耶路撒冷

汽車開到了香樟樹的梢頭，與浮云在一起

越來越慢，越來越小

星光的味道

月亮太大了，他還小

星光夏夜，有微風

一張稚氣的小臉托著下巴，是這樣嗎

竹子味道，橄欖樹味道，田禾味道，青青木瓜味道

在僻遠山區

夏夜星光的味道，觸手可及

1975，1973，或者更遠

老了，只能回憶風

風滑過少年空白的身體，薄荷味，窮苦人家的味

夜空種下星星的種子

南部山區浮著蔥綠的蛙鳴

星光穿過長夜

1976，少年有了朝陽的身體

暫且，云朵一動不動

木葉簌簌響的小鎮突然出來

河水轉大彎

一個人去登記自己的身份，暫且，云朵一動不動

讀書人出來，彼時不叫知識分子

推開校門，一些學生騎白馬

走下河邊高高的石級，一些學生坐船

木葉紅，山上又山中

木葉簌簌響，時光在深秋，年代找不到，暫且

夜半聽到公雞叫

偶又聽到縣長死

青石板街面，唐記雜貨店，趙氏豆腐坊

暫且二樓的一扇木窗突然推開，出來一張俊俏的臉

暫且，沒有汽車

一些被換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哦，騎馬，坐船，暫且忘記年代

一座小鎮出來，木葉紅，木葉簌簌響

甚　好

泛黃之遠山，甚好

中國的紙，甚好

看到只是紙黃，而青山甚綠，盎然，離紙遠去

我喝著咖啡

看著這古代，這中國，這山

咖啡是南美洲的，樂曲是鋼琴的，山

是古中國的

蓬勃生氣的

山之寧靜，闊遠，已是十分之好

又有花蜜和松香出來，有風吹拂，甚甚好

（選自《中國詩人》2014年第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