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宗玉
一
這篇文章,我想說說文明與心靈的關系。之所以要拿電影《超脫》作例證分析,是因為前不久,時光網一位素昧平生的小網友給我留言:“他們的評論都弱爆了,強烈要求謝老師就《超脫》寫篇影評,以慰我心!” 我答應了她。
用支離破碎的鏡頭,來表現人類文明病入膏肓的絕望境地。美國導演托尼·凱耶2011年推出的《超脫》算不上新奇,類似的電影,已有不少。一年前我看這部電影,給了高分,并沒有寫影評的沖動。
什么是文明?定義上百種。我的定義是:文明是人類追求集體利益最大化的工具。群居的人,想要獵獲更多獸肉,打敗或征服別的部落,就要制訂一些規則,以便疏導矛盾,形成合力,這些規則既是文明強有力的催生劑,又是文明最堅實的基礎。如果可以把人類文明比作一座大廈的話,那么,原始部落最初的那些規則,便是文明大廈的簡易構圖。而在這之前的種種文明現象,都是散落的、不成系統的文明之芽。比如,簡單工具的使用,簡陋藝術的誕生,等等。
什么是心靈?定義也上百種。我的定義是:心靈是個體把自己同他人區分開來的行為原動力。心靈也是欲望的一種。人有生存和繁衍的欲望,這跟其他動物沒有區別。但人還有追求個性自由、強化或消除內心某種情愫、給自己的人生注入意義的欲望,這屬于一種精神范疇的欲望。這種精神欲望,就是我們所說的心靈。
動物有沒有心靈呢?應該也有。那些能因哀傷而流淚的動物,或者能用一些無關生計的肢體動作來表現自己喜怒哀樂的動物,都可看作是有心靈的。但它們心靈的格局畢竟很小,且始終處在一種純生物性的懵懂中。隨著文明的發展,人類彼此間的合作越緊密,展望美好未來的欲望越強,開拓社會生活的想象力越豐富,人類的心靈空間就會變得越開闊。而人類的心靈越開闊,文明的進程就會越順暢。
總之,在人類的進化史上,文明與心靈有過相當漫長的一段蜜月期。
那么,如文章的標題所言,我何以會懷疑“文明是心靈的毒藥”呢?
這還得慢慢說道。
二
文明,在很多人看來,是精神范疇內的一個詞。但其實精神只是文明的外衣,文明的本質是非常物質化的。人類文明的出發點就是為了在生存和發展方面,盡可能地不受地球上別的物種威脅或影響。什么樣的文明有利于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人類就會將它“合法化”、正規化、日常化。
“心為形役”這個詞在古文中的那個意思,只是淺層次的,它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含義。肉體是心靈的窩棚,沒有肉體,也就沒有心靈。所以,無論多“高尚”的心靈,也得依靠世俗的肉體。盡管很多時候,看起來,是心靈在指引著我們的肉身行事。可再向前深究一步,卻是我們“歪瓜裂棗”式的肉體在潛意識中塑造我們的心靈,并因肉體的“歪瓜裂棗”,肉體的不同類型的缺陷,導致心靈各有各的暗疾。甚至心靈的后天性塑造,也跟身體內某些物質的多寡有關。正因為這樣,生活在同一環境,受同樣的教育,有人成為梟雄,有人成為狗熊。有人像天使,有人如魔鬼。
正因為心靈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肉體的仆從,而肉體又受控于基因密碼,始終把世俗的生存和繁衍擺在首位。所以心靈無論怎么高調出場,它都類似于《紅樓夢》中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丫環晴雯。肉體搭什么戲臺,心靈就得在什么戲臺上演唱。就像我國提倡的時代主旋律一樣。以階級斗爭為綱,就有八個樣板戲出籠;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就有《新星》、《大廠》等經濟改革類型的文學作品上市。
從某種意義上講,心靈是為文明粉飾太平的幫兇。人類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文明的選擇常常充滿了血腥氣。心靈則要自欺欺人地把這些血腥氣抹除掉,以便盡可能地適應文明的進程。
這話可能不怎么好理解。我舉個例子來說吧,電影《楢山節考》中有一個“送老人上山”的殘酷習俗。為了讓族群向著更有利于未來的方向發展,日本某個偏僻的山村,老人上了七十歲,就得由后輩背到山上,任他(她)自生自滅。這種習俗的好處,是在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的情況下,盡可能地節約生存資源,讓子代繁衍下去。但它帶給個體心靈的摧殘,卻是無比殘酷的。應該說,面對這種遭遇,沒有哪個心靈強大到無懼無畏,但為了族群的整體利益,村民們又不得不這么做。
怎么辦?這時只能采取宗教、道德、文學和藝術的手段,掩飾這個習俗的血腥氣。把老人背上山,說成是獻給山神,目的是為了死后升天。心平氣和地接受這種命運的老人,則是有尊嚴的,是值得歌頌的。反之,哭著喊著不愿上山的老人,則是羞恥的,會遭萬人唾罵的。并且,在上山之前,還會舉行某種莊嚴儀式,以加強這種習俗的神圣性。“謊話說一千遍便成真理”,當這種習俗與道德和宗教等等完全融合在一起了,習俗的野蠻性逐漸被淡化,其正統性和合法性由此彰顯。從那以后,大多數“循規蹈矩”的個體心靈,面對這種兇殘的習俗,就不會留下那么重的恐怖陰影,而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很多一輩子籠罩在宗教和道德之下的老人會想,或許這樣真的能夠升天吧?
三
問題是,人類文明的進程實在太快了。好多規章制度不等形成習俗,就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法律面目在社會上推廣開去。好多習俗則還來不及被宗教、道德和文藝很好地粉飾融合,就囫圇吞棗地以政治口號的模樣在人群中推行開來。這時,跟不上文明步伐的心靈,其痛感會一天天加重。最后,終于病了。且病得不輕。當越來越多的心靈暗疾呈顯性出現在人們的行為中時,整個社會就顯得特別邪乎。這正是我為什么會說,文明是心靈的毒藥。
而社會發展到后工業時代,心靈的這種傷害和病痛,會呈幾何倍數加深加重。為什么?且聽我詳釋:
狩獵時代,農耕時代,包括工業革命初期,絕大多數人的工種都差不多,即便有某種不同,也只是局部的、淺層次的,只要體會或體驗一下,基本上都能心領神會。就是說,那個時期,在差不多的生存環境中,彼此的心靈容易溝通一些。在差不多的生存環境中,所有約定俗成的東西,容易被一個種群甚至一個民族共同享受。文明是種群中所有人共有的文明,文明的傳承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會遇到多大的阻力。
而后工業時代,社會工種從幾種、幾十種,變成了數以萬計。人們在同一城市生活,卻不再做相同的事情,甚至連人類共同的基本生存技能,比如做飯,也有很多人不會了。
交通的便利,大有把地球變成村莊的勢態,但文明的無比繁雜,卻將個體的心靈鎖在了一個個無形的封閉空間。生活在你周圍的人,由于工種、閱歷、愛好、習俗和社會心理等眾多不同,將很難與你溝通,也沒有熱情和興趣與你溝通。每個人成了每個人的困局,每個人成了每個人的囚籠。
人群洶涌,卻孤獨成瘋。
就連一個家庭也不例外。比如說,我的青少年算是在“農耕時代”度過的,我的性情品格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而我兒子一出生,就生活在消費至上的大都市,這時,我拿什么生活經驗去教育他?這是一個問題。而他在心理上又會多大程度接受我的教育?這是另一個問題。我搞的是文學創作,而我妻子做的是財務審計,我們之間的共同話題在哪里?再加上兩個與電子時代格格不入的老古懂(我爸我媽),整個家庭,真的有點互成困局的意味。我們現在的話題,似乎只剩兒子的學習和教育了。而這個話題,卻成了我們四個大人矛盾沖突的淵藪。一個家庭尚且如此,一個學校,一個社區,又會好到哪里去呢?
如果把工業革命之前的文明比作一幢房子,那么后工業時代的文明已膨脹成一座碩大無比的城市。作為個體的人,沒有哪個能夠全部掌握它。文明以其無可比擬的繁復性,使得人類不得不分成數以萬計的群體,去共同分擔它的傳承任務。
要命的是,那些與自己傳承同一份文明的,往往不在一個家庭,一條街道,一個城市,或一個國家。我們的“知己”都散落在他鄉,散落在人海中,我們根本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系,即便有聯系,也會囿于地域,因交往成本過高,而無法達到“水乳交融”的狀態。
況且,由文明的不同傳承,衍生出來的不同消費觀、娛樂觀、性愛觀、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等等,又另設樊籬,將人們一個個疏離在各自的內心之境。文明大了,人群卻小了;文明強悍了,人群卻破碎了。
無比豐富的世界在個體的人眼中變得無比陌生。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座孤島,其病痛一半來自孤獨。每個人的心靈又是一間囚室,其病痛另一半來自突圍不成功。
人群的混居,使得父輩找不到“接班人”,越來越多的父輩在教育子女方面無能為力,越來越多的子輩不再因循父輩的職業。人群的混居,還使得老師失去了教育的方向性,大而化之的教育內容與眾口難調的學習目的,成了每一座學校最尖利的矛盾。
四
讀到這里,我想,那個小網友,應該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吧?我以上觀點正可以詮釋電影《超脫》的主題。如果觀眾把電影中那個充斥著各種丑惡和絕望、瀕臨關閉的學校僅僅只當作一座學校的話,那也就太小看導演托尼·凱耶的格局了。很顯然,托尼·凱耶把這座學校當作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縮影。惟其如此,影片傳達給觀眾的悲涼才是那么真切而深刻。
電影結尾,寒風掃過空蕩而荒涼的教室,滿地白紙招魂般飛揚,憑借《鋼琴師》而榮登奧斯卡影帝寶座的憂郁王子艾德里安·布洛迪(飾演代課老師享利),坐在零亂不堪的講臺上,朗誦愛倫·坡小說《厄舍府的倒塌》的開篇一段:
“那年秋季,某個枯燥、灰暗而暝寂的長日,沉重的云層低懸于天穹,我獨自一人策馬前行,穿過這片陰沉的、異域般的鄉間土地。最終,當夜幕緩緩降臨的時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現在我眼前。我未曾目睹它過往的模樣,但僅憑方才的一瞥,某種難以忍受的陰郁便浸透了我的內心,我望著宅邸周圍稀疏的景物,圍墻荒蕪,衰敗的樹遍體透著白色。我的靈魂失語了,我的心在冷卻,下沉,顯出疲軟的病態。”
那種無比透骨的壓抑和凄涼,跟世界末日又有多大區別呢?
并且,在朗誦之前,代課老師享利·巴赫特還做了提示性說明:“厄舍府不僅僅只是一座老舊的搖搖欲墜的城邸,它還代表我們自身的存在。”這意味什么?意味當外部世界破敗腐朽時,我們的內心世界也跟著化為塵埃。或者說,當我們內心的大廈轟然坍塌時,外部世界才會變得滿目瘡痍、蒼涼無比。
如果把電影里那座丑陋的學校,比作整個人類社會,那么老師給學生傳授的為人之道和各種文化知識,便可看作是文明的傳承。顯然一點也不成功。電影中幾乎沒有一個老師教育好了哪怕一名學生。正如電影臺詞中所說,每個人都是“白天帶著問題出門,晚上又帶著問題回家”。特別是那個喜歡攝影的女孩,她雖然很胖,但她的藝術天分比她身上的脂肪要多得多。年紀輕輕,其創作的藝術作品就幾乎可以與一流的藝術家相媲美,可惜的是,她被她的父親、老師和同學集體遺棄了,最后因為孤獨,她自殺身亡。
為什么會這樣?導演支離破碎的鏡頭并沒有給出明確答案,所以豆瓣網近九百篇就事論事的影評也找不到明確答案。他們總以為,困局的出現是電影中某一個人或幾個人所致。事實上,電影中種種揪心的現象完全是文明在傳承的過程中出現了問題,是個體的人被繁復的文明孤立了的原故。文明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沼澤地,個體的人一個個深陷其中,難以拔足,既無法自救,又無法他救。
并且,從電影《超脫》中,我們會發現,文明的傳承已出現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局面。工業革命之前,文明的整體性和通透性都很強,傳播和繼承的途徑也很純粹。就是說,父輩們有共同的明確的觀念和工藝技術可以傳給子代。但后工業時代,文明變得繁復而混沌,個體的人再也無法整體把握,這時父輩們就沒有共同的東西可以傳給子代了。價值觀混亂的父輩很可能將他在人世間所受的傷害,化作種種暴戾陰暗的性格,直接烙在子代身上。換句話說,就是后工業時代,文明在越來越多的人身上已出現傳“惡”而不傳“善”的現象。比如電影中那個雛妓、那個胖妞,包括代課老師享利所遭受的種種負作用力,就是文明傳“惡”大于傳“善”的有力證據。由于電影的細節不甚清晰,很多網友認為享利是他祖父和母親的私生子,并與反對派在網上爭論不休。事實上享利是不是私生子,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輩的種種經歷的確在他身上打上了很深的烙痕。現在正是這烙痕阻礙了他與人群的交流,他雖然是一個老師,卻始終把自己擺在一個局外人的位置。這種心態,又如何將文明的正能量更多地傳遞給他人?
五
最近一段時間,我在重讀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亨廷頓從民族和國家入手,把世界劃成大約六到七個文明區域,認為今后漫長的一段時間,不同文明的碰撞所引發的地區沖突將不斷升級,還有導致世界大戰的可能。亨廷頓的這本書是1996年出版的,五年后舉世震驚的“9·11”事件發生,使得著有這部書的亨廷頓先生儼然成了一個寓言家。而這部書也持續列《華盛頓郵報》圖書排行榜非小說類榜首。
而我認為,隨著科技的爆炸式發展,經濟和文化的頻繁交流,國家和民族分界線將會越來越淡化,普世價值的全球性推廣是遲早的事。傳統文明的沖突,根本不要一百年,就會從主流的位子逐漸淡出江湖。
現在我們真正要關注的,是如何避免個體的人被繁復的文明所孤立。我幾乎可以肯定,越來越多的人們將不再死于戰爭和肉身之病,而是死于孤獨,死于自我囚困。
普世價值只是一種籠統的人文觀念,它用于解決國與國、民族與民族、傳統文明與傳統文明之間的沖突,估計會成效顯著。但對個體的人而言,大而化之的普世價值根本消解不了內心的困境。由分工不斷細化而引起的人性大分裂,會讓每個人都有一套迥異于他人的生存觀念。如何盡可能地“合并同類項”,把散落在人海中的“同己分子”通過某種形式聚集起來,讓他們在全球文明(包括普世價值)的大前提下,形成和完善新的可以共同分享的小型亞文明,或許將是以后的社會學家和哲學家長期努力的方向?
好比說,現在的文明是由無數粉塵組成的一個大球體。那么將來的文明,可不可以由數量適當的小球體組成一個大球體呢?那些小球當然不再是亨廷頓筆下的那六七個傳統文明了,而是幾百、上千甚至上萬種的以行業為主導的新型亞文明。這種新型亞文明的出現,可以緩解甚至消除人類個體的孤獨感,同時又因為它不是根據同一地域結盟的,也就避免了人類重新“占山為王”的對抗局面。而且,有了這樣清晰度很強的亞文明體,人群之間的交流,自主選擇的余地就大多了。再不會像電影中那樣,當心靈的觸須無選擇方向地伸往外部時,每一個人都在碰壁,并且,碰得很痛。
人群太龐大,分類太繁多,當亞文明群落的形成清晰可辨時,我們就可以只找相同或類似的人群,共同打發短暫的一生。地球上那些從事見所未見、甚至聞所未聞職業的絕大多數陌生人,如果我們對他們沒什么興趣,就根本不要管那么多,完全不必去交往。我們只要知道,他們是文明不可或缺的一環就可以了。他們惟一與我們相關聯的,就是利益的分配。那由各亞文明利益的代言人彼此衡權去好了。
當然,這僅僅只是我一個人的美好愿景。
導演托尼·凱耶的目光因為達不到我剖析的這個高度,所以電影《超脫》雖然內涵很深,但格局畢竟還是小了點,所以傳染給人的情緒,消極得近乎絕望。以前我也寫過這樣黑暗消極的文藝作品,但四十歲后,我反對這樣的創作方向。
“心為形役”,不應該是一個貶義詞,而應該是一個中性詞,因為它道出了人類生存的本質。既然這樣,心靈就得乖乖地“聽將令”,無條件地接下肉體發出的潛意識指令,將文明艱難地進行下去。誰叫你生而為人,并且活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