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奇高
我是李土,有一段時間我迷上了那種古怪的女生。大概是我從正常的女生那里長期得不到澆灌,有一天我從鏡子里看到自己整顆心都枯萎發黃了,在干裂的心田里奄奄一息,真是太可怕了,嚇得我額頭上滲出了幾粒豆大的汗,我一抬頭,竟然濺到了天花板上,像是幾只幽怨的眼睛在死死地詛咒我。這怨氣也太大了,竇娥冤嗎?模仿血濺白旗。我決定痛定思痛,從正常女生的冷落中走出來,去古怪的女生那里找點兒活干,當然換個高雅的詞就是獵艷,最好能像豬無能同志那樣去撞個天婚什么的,那就更好了。心靈雞湯里常說:思路決定出路;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很快就遇到了幾個目標女生。
首先遇到的古怪女生是個喜歡流口水的娘們。我們是在綜合樓前的書攤上邂逅的,那時候我的指導思想剛剛改革,各項標準還不明確,這差點讓那娘們鉆了制度的空子。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們剛認識沒多久,她就暗地里在她朋友圈制造我們的緋聞,企圖渾水摸魚捕獲我這只迷途羔羊的身心,這些反常動作引起了我的極大警惕,我怎么說也是一個五分之三標致的帥哥,不能稀里糊涂落入那個口水直流、走路像跳舞的娘們手里,這我也太自輕自賤了。一朵鮮花差點插在牛糞上,我打了自己一個很響的巴掌,我以相信她會找到一個和她非常般配的如意郎君的美好祝愿而終結了我們的緋聞故事。
我還遇到過另一個古怪的娘們,為此我差點成了小三。
她身體比例分配嚴重不均,如果不是她鼓鼓的乳房撐起了門面,人們很容易誤解她的性別。我近距離觀察過她,那是我們在一起用餐的時候,我的眼睛在她鼓起來的地方徘徊,她胸前的衣服真好看,我情不自禁地贊美了幾句。不知道是她雄性荷爾蒙太多還是雌性荷爾蒙太少,也可能跟下垂體分泌的異常有關,她身上的毛發十分旺盛,嘴角下竟然長出了和我一樣黑的胡子。我一直想提醒她千萬別刮,一刮就會像地里的韭菜一樣長得飛快,這都是我的切身經驗。我那時發愁,要是我們接吻了她的胡子要是扎著我,我笑場了該怎么辦?
古怪的娘們分為好多種,有的是長相古怪,有的是性格古怪,有的是長相和性格都古怪,我遇到的大都是第三種。
可能是秋天就要到了,我突然想盡快跟胡子娘們表白。這樣的娘們應該不是什么搶手貨,據我的偵查,這娘們性格孤僻,長相古怪,和我還是有些般配的,我若不離不棄,她必生死相依。經過短暫的接觸,我們也算是情投意合,共同語言頗多。
有一次她暗示我是她們二班的女婿,我心領神會、茅塞頓開。那夜我終于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凌晨四點給她發QQ消息表達了我一見鐘情的愛慕之心。誰料表了白心里更激動了,眾人都睡我獨醒,輾轉反側到天明。我想我們很快就能親嘴了,親嘴來了上床也就不遠,我這種興奮像是晨起的太陽,支撐著勃勃生機的大地。
那天上午沒有課,我呆在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著了,醒來時已是日上四竿接近中午,我從宿舍的床上下來,頓覺四肢無力、頭昏腦漲,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腎虛了?因為想娘們的事情太多,操碎了心,就身心俱疲了。我很擔心自己的身體呀,才二十三歲就這樣,那以后還不更差了啊,陽痿、早泄、勃不起來這些會不會都在我身上發生呢?還有前列腺炎、尿頻、尿急、尿無力諸此種種,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恐懼中,以至于忘記了去刷牙洗臉。
記得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女是男?那是我上初二的時候,有幾個月我都感覺自己的乳房在脹痛,里面有個會動的小疙瘩,在手的作用下滾來滾去的,我脫下衣服看到我的乳房有些紅腫,可能是我頻繁揉的了,也可能揉只是表象,我感覺它們正在發育。為此,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個女的,像其他小娘們一樣。那我以后是去女廁所還是去男廁所?這是件讓我頭疼的事情。我觀察了坐在我附近的女生,她們的胸部發育的參差不齊,但都像是個大蘑菇似的從地里拱了出來,再看我的,像是埋在地里的小土豆,但我也很擔心自己的乳房會像雨后春筍一樣瘋長。有一天我的乳房脹痛得難受,胸前濕漉漉的,像是滲水了,洇透了衣服,我低頭聞了聞,有些腥膻,漏奶了。我們家的小母羊就是那樣,那小娘們待產的時候乳房就漏奶,乳白色的,有一次我還擠了幾滴抹在了嘴里,就是這種味道,那小娘們扭著頭看著我,眼神里露出了滿滿的母愛。
我的乳房連續幾天都在滲奶,我回到家里把小花狗抱到了胸前,關上門,還沒有掀開衣服他就在我胸前嗅啊嗅的,我掀開了上衣,沒想到它還真舔,癢癢的,像是什么濕潤又柔軟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恐懼和困惑像是漆黑一片的湖水,怎么也看不透底。我決定不恥下問,向班上那些發育得比較好的小娘們請教。牛莊有一個姓牛的娘們胸特別大,發育得很好,我之前一直為她擔心胸太大了會不會把衣服撐破,現在到了她該報答我對她關心的時候了。
牛姓娘們長著一雙牛眼,大而圓,凝滯,空洞,矩形臉,兩個直角發辮牛氣沖天,像極了牛魔王的私生女下凡,我就私自給她取名叫牛魔女。
我那年剛十三,正處于“豆蔻年華”的懵懂時代,牛魔女比我大兩歲,發育又比我早兩年,加上她基因好,單純清瘦的我大概只能和她的胸齊平,這讓我感到慚愧和自卑。經過了忐忑的幾天,我終于平叛了這場極其復雜的心理斗爭,像是董存瑞炸碉堡、劉胡蘭挨鍘刀,充滿了烈士情懷。我臉上的一抹紅暈渲染了當時的悲壯場面。有詩歌用在這里倒是應景:慷慨赴燕市,從容做楚囚。引頸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牛魔女要去上廁所,我尾隨其后,她就在我眼前,卻咫尺天涯,模糊的很遙遠。學校的廁所在教學樓的西面,去上廁所要先下樓然后穿過操場,距離也不算短,看著牛魔女走進了女廁所,我像是跟丟了獵物,眼前是進進出出的人群,牛魔女就在里面,而我卻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能出來。等待的日子總是很漫長。我失神地靜止在人流中,仿佛沖進急流中的一塊小石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露出水面。你知道女生上廁所比較麻煩,她們僧多粥少,不比男生那樣流轉速度快,我的耐心就這么一次次地消磨掉了,機會也一次次錯失。后來我發現等待根本不是辦法,而問題的關鍵是我缺少發問的勇氣,不能像屈原那樣,大不了沉尸汨羅江。我決定采用在操場中途攔截。我們的操場像是古代的戰場,其原始程度到了人一走風一吹就煙塵滾滾的地步,這增加了截訪牛魔女的難度,也營造出了神秘詭異的氣氛。
皇天不負有心人。經過縝密的部署,我那天下午在路上站著,大老遠看到了牛魔女從女廁所出來,廁所是農村的旱廁,旁邊沒有水,我們上完廁所從來都是不洗手的,這為國家節約了寶貴的水資源,牛魔女朝我走來,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經意間一頭母牛的影子擋住了我視線,仿佛面前有一座山。
“喂,歪脖。你為什么老是跟著我?”
牛魔女的眼睛真的很像牛眼睛,那時我真想發出一聲驚嘆。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嗯。什么問題?”
她又向我走近了一步,她的胸應該和我的眼睛持平,之前我低估了自己,看來自己還是比較謙虛。
“我們去花池旁邊說吧?”
“真啰嗦,像個小娘們,忸忸怩怩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娘還要回去睡覺。”牛魔女很直接,就像是她抖動的大胸一樣開門見山。她盛氣凌人,又有些不耐煩。
在略顯緊張的氣氛中,我對著睡眼朦朧的救世女神說出了困擾我好多天的問題,但我似乎是過于緊張,導致表達一開始就有些不完整。
“你的胸變大的時候疼嗎?里面有沒有一個會動的小疙瘩?”我用極其認真的表情問。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你的奶變大的時候疼嗎?漏奶了沒有?”我像個小學生一樣等候著她釋疑解惑的聲音,但很快就失望了。牛魔女像是要現出原形似的嗷嗷直叫,她用左手揪住了我的右耳朵,右手鋒利的爪子狂撓我的臉,危險來得太猛就像是操場上莫名刮起來的小龍卷風。我沒有反抗,是因為我嚇傻了,并且沉醉在疑惑的沼澤中不能自拔,她把我放到了地上,像是騎木頭一樣騎在了我身上,正要發起更加迅猛的攻勢時她突然不動了,就像是靜止的水,變得莫名其妙起來。我問她的問題她也沒有來得及回答,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云山霧罩,在這凝滯的片段里天上的云彩卻加速了流動,像是紅色的火燒云,三昧真火從天而降落到了我的身上,她從我身上站了起來雙手捂著肚子往女廁所跑去,牛魔女和紅孩兒是不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關系?紅孩兒會噴火,牛魔女會噴水,血紅色的,她難道真的是牛魔王的私生女下凡?
望著她絕塵而去的背影,天空的火燒云染在我的衣服上后消失不見,天變得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雷聲驟然響起,淹沒了上課的鈴聲。我等不及了跑到女廁所門口時卻和她的胸撞了個正著。
“滾出去,誰讓你進女廁所的?”
她想抬起左胳膊打我,我趕緊往回退了幾步,她沒有趕上來追我,只是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滿著一種莫名的哀怨,竟又捂著胸倒退回了女廁所,并且在即將進去的一瞬間警告我:男生不準進女廁所!
我的心里突然熱乎乎的,我真的是男生嗎?這連我自己都不敢確認,牛魔女卻說我是男生,我熱淚盈眶,感動得哭了。
牛魔女再次從女廁所里走出來,看到我還在操場上等她,她不屑地瞪了我一眼。問我:“都上課十幾分鐘了,你怎么還在這里?”
我吞吞吐吐說不出話。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之前尾隨她時稍遠一點兒的距離,我們的教室在三樓,上到二樓時她突然扭頭對我說:“說,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看到。”
“看到了也不許對別人說。”
“不說。”
“那你賭咒。”
我只好照做。
她又瞥見了我衣服上的紅色,要脫我的衣服,我捂著上衣說都干了。最后她停下來要我回去把衣服扔掉。
快進教室的時候她又回頭警告我:“要是敢說,把你的眼睛挖了。”
敢說和挖眼睛有什么關系呢?她用左手做了個挖眼睛的動作,讓我先打報告進去,她尾隨在我后面。
我根本不清楚我看到了什么,疑惑像是發面饅頭逐漸地在我的心里生長蔓延。過了兩天,我去上廁所,剛出廁所門就發現她站在廁所門口的路上,她想攔截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她叫住我:“小土,你臉上的傷好點了嗎?”
“還有點兒疼。”
她像是又要現出原形一樣大聲地對我說:“我都不疼你疼什么疼?看我的小指甲都劈了,長了好幾個月呢,這次又要重長,都怨你了,再敢說疼再給你抓破。”奇怪的是那次我的臉上留了十幾道指印,道道見血,我當時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出來,以至于我喊報告的時候教幾何的馬老頭帶著老花鏡在我臉上反復掃視,感覺到疼是在熱心人之后才有的,火燒火燎,像是幾十只小螞蟻在咬我。我懂她問我還疼不疼其實是想旁敲側擊我那件衣服扔沒扔,事實上我家里窮又念舊情,那件衣服不舍得扔,只是不在學校里穿罷了。
也許是我的記憶出了什么問題,我記不清楚為什么我們后來成了朋友,還做了幾天的同桌。那是在初三上學期期中排位前的時候,她找我。她的成績一塌糊涂,按理說只能坐在后三排的渣滓生專區享福,然而由于我的緣故她坐到了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和我成了同桌,那時候男女生坐同桌還不是很司空見慣,有悖于常理,不合清規戒律。但她既然找到了我,說她想好好學習,讓我幫助她,我覺得她有浪子回頭、妓女從良的風范就從了她。這像是一件奇聞異事,引起了廣大師生們的關心,這讓我備受精神的折磨,有點兒不敢直起頭做人,縱然我想直也直不起來,但這幾天還是破除了我以往心頭的一團迷霧,算是釋疑解惑。
那次她騎在我身上打我的時候由于用力太猛,情緒過度激動,大姨媽竟然提前來串門了,火燒云是血紅色的,我當時不懂裝懂,她也不是什么牛魔王的私生女下凡了。那次她從女廁所出來后伸胳膊打我,又把存在隱患的奶罩紐扣給撐開了,小兔子差點兒脫韁,好危險呀!那時候我已經上初三,不良反應早已煙消云散,那些曾經困擾我很久的未解之謎像是沉入海底的時光打撈起來也只是懷念的意義,但我還是忍不住問起了當年問過她她還沒有回答的問題,她成了害羞的大姑娘,趴在桌子上咯吱咯吱笑啊笑的,幾次想忍都忍不住,引逗得我也跟著傻笑了起來。笑也會傳染,世間萬物真是不可思議。這下好了,一個歪脖,一個牛魔女,一對怪物趴在桌子上發病。很快我們就犯了眾怒,熱心人去班主任那里打小報告,說我和牛魔女在課堂上發笑,疑似在亂搞男女關系;還有教歷史的蔡老師,我們正是從語文課一直笑著穿越到了他的東歐劇變、蘇聯解體課上,血的教訓告訴我們要以史為鑒,其偉大意義莫不于此,出于對尖子生的保護,心地善良的蔡老師很快就找到了班主任王導,陳述利弊,直言要義。王老師快刀斬亂麻,以牛魔女發育得太好個子高太豐滿擋住了后邊矮個同學的視線為由將其流放到了最后一排的渣滓生專區,又對我進行了極其嚴厲的思想教育,說我要身殘志堅珍惜大好的學習時光,爭取考上重點高中,改變命運,為祖國的四化建設增光添彩,要我立即和牛魔女這類聾子的耳朵劃清界限。最后王老師又以期許的目光對我說,等將來考上好大學了,好看的女生多得是,我仿佛看到了她們正排成一隊在等著我。可見其推心置腹的程度著實深刻。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那個古怪的胡子娘們終于給我回復了消息,像是一個晴天霹靂襲來。
胡子娘們說:“你也不先問問我有男朋友沒有?就跟我表白呀!我男朋友在上海呢。”
“真的嗎?我以為你沒有男朋友呢。”
“你沒有談過戀愛吧?”
“沒有。我對你可是一見鐘情,我以為你要讓我做你的女婿呢。”
“你誤會了。我配不上你。”
哎,虛幻不同于現實。這胡子娘們倒是一針見血地看出了我沒有談過戀愛,而她男朋友都她媽的有了,肯定也不是什么處女了,這對我真是一個當頭棒喝,驚醒了我一廂情愿的虛幻。那她語言還如此不檢點?說話充滿了挑逗性?要是我真誤入了歧途,那豈不是要在純潔的身心里染下了污點?自己好可憐啊。
“是我配不上你。你都有男朋友了,我還沒有。”我說。
“別太自責了,你總不能讓我安慰你吧?”
“都怨你。”
這樣一來我也并不怎么迷戀胡子娘們了,給她換個雅稱吧——胡娘娘。本以為我和胡娘娘的故事該結束了,沒想到她挽留了我,說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也好,這讓已經到頭的破路又斷斷續續多修了幾里,修路的時間跨度大概是半年。
“你寫小說啊?”
“是啊。”
“我也想寫小說,你教教我。”
真傻,寫小說這種東西怎么能教呢?她沒有寫過小說吧?就像是我沒有談過戀愛。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她正好可以栽在我手里,總能有機會報上之前的一箭之仇;也說不準,上次她說有男朋友可能是騙我呢?那時我們畢竟才認識了幾天,難道是她要和我死灰復燃,她想我還不一定情愿呢。
大三下學期開學,她染了黃頭發,好像增加了幾分姿色,可胡子還在,真讓人擔憂啊,胡娘娘的男朋友該不會也是個娘們吧?我們一起去吃飯,不過沒有給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倒是那次半夜在微信上的聊天充滿了浪漫的遐想。
她還讓我讀了她高中時候寫的五言絕句詩,詩不怎么樣,不過我還是背著良心承受遭天譴的風險贊美了她一頓。很快我們就轉入了另一個話題,這話題牽涉到了肉體和靈魂。
“我有一個心愿一直沒有實現呢?”我說。
“什么心愿呀?看我能不能幫你。”
“太難為情了。不過你肯定能幫我。我想親一下你,然后再抱一下你。”
這個親你不是接吻,就是親臉蛋什么的,看我多單純,她要是理解成親嘴了那也行,一下也只是個泛指,不代表具體次數,只要胡娘娘肯同意,我隨便都行,男人嘛,不用計較太多。
“什么時候?有時間限制嗎?” (我以為她要同意了。)
“沒有啊。” (我上了她的當。)
“那等我和男朋友分手了,或我離婚了,或我老公死了。”
“好吧,那別實現心愿了。”
“我是有原則的人。寧愿別人背叛我,我也不背叛別人。”
“你想多了。”
“別污蔑我。”
“果然是好女生,你剛才要是答應了我們就做不成朋友了。可都怨你,害得我今晚失眠。”
“明天請你吃鴨血粉絲湯補補好嗎?本來都瞌睡了,和你聊天我也睡不著了。”
“明天咱們去看電影吧!”
“看電影不行。要么吃飯,要么算了,識時務者為俊杰,你自己選吧?”
“那還是實現我的心愿好了。”
“現在不行。”
“那你什么時候和你男朋友分手?”
“這個不好說。咱們認識得太晚了。”
我們第二天傍晚一起去創業中心喝了鴨血粉絲湯。她穿了一件灰綠色的及膝短裙,我們倆并排著走,偽裝成一對情侶,真是諷刺。路過一片木瓜林,鵝蛋大的木瓜搖曳多姿,有兩個女生在討論木瓜可以豐胸。怎么豐胸啊?是吃了還是塞進去?我像是在對天發問。兩個女生開始哈哈大笑,我們也哈哈大笑,這時我又想起了十年前的牛魔女,我牽掛的胸現在不知道有沒有更大?到了地方胡娘娘給我買了一大碗鴨血粉絲湯,讓我好好補補身體,我補什么補?補有什么用?看著閃著紅光、漂浮在水面的鴨血,我的心都在發疼。
她是一個少言寡語的農村姑娘,在我面前卻滔滔不絕。我們有緣無分,她都有男朋友了,我做她朋友還是小三?這真是一個道德難題。我不能因為我們是知音——我是這么認為的——就突破了靈肉的界線;可換一句話說,她都疑似不是處女了,真是和我發生了性關系?反正她都試過好多次了,只要別懷了我的孩子。
好在我們都是正經人。喝完了鴨血粉絲湯,我渾身充滿了力量,往回走的路上,我非常認真地欣賞了她的短裙子、粗短腿,還有裝門面的乳房等,我的內心蕩漾起無限的傷感。過馬路的時候,后面有人推著一輛自行車路過,我拉了她的胳膊,她身上的毛發扎了我一下,像是金圣娘娘身上穿的五彩霞衣,我對她說:“小心有車子。”我的手很快就放開了她,有刺扎在手上隱隱作痛,我卻裝出一副害羞的樣子,她什么都沒有說,那就是她默認了。路過一片小池塘,里面的蘆葦清脆茂盛,莫言小說里的紅高粱地從我的腦海里一閃而過。經過南苑花園時,我們駐足了兩秒鐘,那里是情侶們做課間操的地方,我提議我們從那里穿過去,理由是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抄個近路吧。花園里雜草密布、花枝招展、小徑分叉、錯綜復雜、相互勾連,像是博爾赫斯小說里的迷宮一樣,我們走出來花了比走大路更多的時間。見到大路的那一刻夕陽仿佛格外溫暖,藍色的天、白色的云重疊又分離,交織了純潔無暇的傍晚。胡娘娘謝幕了。其實,早在比這個傍晚更詩意的傍晚之前,另一個古怪的娘們黑絲小姐已經映入了我的眼簾,我們的故事那時已經開演。
有一個場景總是縈繞在我的心頭,不知這場景是親歷還是夢幻。在場景里,我途經一片奇異的玫瑰園,玫瑰花如鮮血一般紅艷。花是植物的生殖器。這句話也不知是哪個不要臉的老東西說的,不過細想起來,比喻得也挺妥當。西方有:猛虎嗅薔薇。這里的薔薇就是玫瑰,而我不是猛虎。我沉醉于這迷人的玫瑰花海中,都說好看的花有刺,我細細觀察這凄美的玫瑰花,其莖下竟然無刺,這讓我產生了幻覺。既然花是植物的生殖器,那每一個賞花的人都是不要臉的流氓。但花比人真誠,可以赤裸相見。臨了我用身體做成的浴霸給一朵古怪的玫瑰花洗了暖水浴,出浴的紅玫瑰花羞紅了臉,嬌艷欲滴。就是在那次亦真亦幻的場景中,我的心里面扎進了一根隱形的花刺,所謂隱形就是無影無形,但它卻實實在在的刺痛著我的心靈。
黑絲小姐是因為喜歡穿黑絲襪而得名。黑絲小姐還有另一個稍顯霸氣的稱號,叫蝙蝠女狼,之所以叫蝙蝠女狼是因為她長期穿一件黑色的蝙蝠衫,面相又長得像狼,這可能是她從小生活在牧區草原的緣故。緣分總是不期而遇。這要從大三上學期的選課說起,因為我選了很多二班的課,在上課的過程中不僅邂逅了胡娘娘,也邂逅了黑絲小姐。黑絲小姐大多時候是清一色的黑絲裝,其古怪裝束便成功勾引了我的注意力。黑絲小姐還有一股天然的高貴范兒,目空一切,昂首挺胸,不茍言笑。
她來自遙遠的海西省。
不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倒是挺謙虛的。我流俗地稱她海西女神,她竟然相當慚愧不敢答應,說她不是女神,讓我以后不要叫她女神,叫她同學或名字就好了。看著她尖尖長長的眼睛,我成了水面上的稻草,有些輕浮了。
顯然是天隨人愿。大三下學期我們竟然在同一門重修課上見了面,而我們和低年級的弟弟妹妹們坐在一起學習又很丟人現眼,最后一排的角落成了我們的革命根據地。每周我都給她占位,同桌的經歷給了我們巨大的探究空間。
“你這是什么褲子?”我問。
“這是打底褲。”
“你穿這么薄冷不冷?”
“不冷,這看起來很薄其實很厚。”
“你怎么不穿黑絲襪了?”
“一個洗了,一個破了。”
“你眼睛怎么了?”
“沒怎么,畫的眼線。好不好看?”
“好像一個眼大一個眼小。”
“太傷心了。你說不好看。”
“你把臉轉過來,我再仔細看看,咦,真好看!”
“你騙人。你剛剛說不好看。”
“我沒有見過女孩子畫眼線,剛剛沒有反應過來。”
“騙人。”
黑絲小姐并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那樣是個海西女神,她只是古怪,也可能只是異域風情。她不遠千里來中原,卻幾乎沒有交什么朋友。我問她海西有什么好玩的景點?黑絲小姐說有海西湖,還有原子彈試驗基地。原子彈試驗基地?這能去玩嗎?核輻射那么多,你是想讓我永遠留在大海西吧?她笑了,笑得很詭異,說這些地方她也沒有去過。我去,她這完全是對仰慕海西的潛在遠方來客不負責任。
有一次上重修課,海西女神突然蹲到了座位底下,我問她:“你怎么了?”
她示意我:“別往下看。”
她說不讓我往下看我就不看啊,我偏看。哈哈,好戲總是在不斷地上演,十年前牛魔女奶罩紐扣掉了的一幕重現,只是黑絲小姐比較大膽,敢在桌子底下就地解決,她的乳房白皙豐滿,乳溝深奧清晰可見。從我的位置俯視下去只能看到這么多了,不能貪得無厭啥都想看見。她從桌子底下鉆出來,我假裝正經地問:“怎么啦?”
她微微一笑臉上泛出了紅暈,說:“沒什么。”
哼。這種事情我見多了。怪就怪娘們們的奶子太豐滿,也可能是奶罩質量不過關。黑絲小姐喜歡在課堂上睡,但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我只好冒險去試探。
“別碰我。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我會打人的。”黑絲小姐威脅我。
我有兩次在課上提前離開,是去看電影了,她幫我在課堂上盯著。她說只在電影院看過一場電影,我說我也是哎。隨著和黑絲小姐交往的深入,我心目中高貴的海西女神成了沒有見過世面的土鱉公主,我們的矛盾也迫不及待地到來。
一次上課,她又玩起了我的手機,她的手機內存太小,連娘們必備的美顏軟件都裝不了,她就用我的手機自拍,美顏完了傳她QQ上,然后再把我手機上的照片刪掉。我說給我留兩張做個紀念唄,你這卸磨殺驢的做法可太不近人情。她拒絕了我的合理要求,我說那我們合影留念,還是拒絕,這嚴重傷害了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土鱉公主真是不懂世故人情。她用我的手機搜圖片,在搜一個日本女明星的不雅照時被我看到了,那日本女明星著性感比基尼裝,我忍不住也想看看,她生氣了。我冷落了她兩周時間。
又一次上課,她顯得很無精打采。我一猜就知道她大姨媽來了。她坐了一會兒說肚子難受想回去,我說再堅持一會兒。看她病怏怏的樣子倒是散發出了些許女人味,是這個時間雌性荷爾蒙分泌比平常多的緣故吧。這也刺激了我的神經系統。我說你喝紅糖水了沒有?她瞪了我一眼,表情嚴肅地說:“沒有喝。”哈哈,承認大姨媽來了吧。她說她腿有點冷,我說你挨著我近點,我好把我身上的熱傳給你。她又瞪了我一眼。
“你男朋友呢?”我故意詐她。
“大二時候就分了。”她說。
“你吃虧了沒有?”
“沒有。是我甩的他。”
這傻娘們,連這話都聽不懂。我想問的不是誰先甩了誰?是她被上了沒有?被上了大概多少回?這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但我更加失望了,被甩的是她第二任男友。高中的時候她竟然早戀了。
我向她通報了我以前修的斷頭路,她說不認識胡娘娘。我說那娘們早就有男朋友了。她問我喜歡什么類型的?我說我現在喜歡的是那種古怪的不正常的。她說,說說看。我不介意身邊的人喜歡同性。我說,我不喜歡男的,我又不是同性戀。你不會看上我了吧?她狼一樣的臉上笑得很勉強,顯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說我還是好色,你都認識那么多美女了。我說,認識美女多又不是睡的美女多。
巨大轉折就發生在這次對話后不久。那時候已經接近期末。
有一個娘們正在外面請我吃飯,她給我打電話,我沒有接。我恨透了她的趾高氣揚,把我當仆人使喚,她以為她還真是土鱉公主?我到底是人善心軟,陪那娘們用完膳一回到校園就給她回電話,她一口咬定我是故意不接她的電話,其口氣像是在捉奸。我謊稱自己生病打針去了,這才換來了她的重新吩咐,讓我幫她寫期末作業,剛請我用膳的那娘們就是為了報答我為她付出的智力成果,而幫土鱉公主我是義務兵服兵役白干,還吃力不討好,我就粘貼復制三分鐘草草了事。誰知道她又得寸進尺,重修課考試要我幫助她。
冤家路窄。一次喝湯,土鱉公主突然叉著腰站在我的面前,我懷疑她真會打我,我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一下子就軟了。我同意幫她,但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她要請我吃一次飯。土鱉公主似乎缺乏請我吃飯的誠意,一拖再拖,這讓我懷疑起了她的可信度。
我給她發了惡毒的控訴加絕交的短信,這讓我心驚膽戰、寢食難安。她給我回了短信,說她答應請我吃飯的一定會請,之前是她沒有時間或者沒有取錢,對不起讓我久等了,今天傍晚就去創業中心吃茄汁面,說我說那樣的話太讓她傷心了,她從來沒有對我做過什么不好的事情。至于那次日本女明星的不雅照片,她說她根本就沒有看,是我在搶手機的時候點開的,一個男生在女生面前看那種照片,讓女生怎么辦?
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土鱉公主,心里充滿了歉疚,恨不得以身相許怕也難以償還。
我們一起去吃了茄汁面,她顯現出了少女般的母愛氣息。我說茄汁面都吃了,不差一杯檸檬水。之后我們買了正做促銷買一送一的檸檬水,經過小徑分叉的南苑花園旁邊,我說我們進去坐會兒把檸檬水喝完,她說里面有小蟲子,要是爬她身上她回去會把整個床鋪給翻一遍。為了減輕土鱉公主的勞動負擔,我打消了整個念頭,然后我們在南苑餐廳門口溫柔的告別,說實話我們還有一絲絲相互留戀。
重修課考試到了,我說考試完了我請你看電影,她欣然答應,我定了票。按照考試名單,重修課考試那天她坐在我的后面,我盡最大努力能讓她看我的答案,但考試結束了,她卻說我擋得太嚴她什么都沒有看見。在回去的路上,她一遍又一遍估算著成績,我請她吃飯,她說她沒有帶錢,明天考試完回請我吃飯,然后我們去電影院。吃麻辣燙的過程中她充滿了女人味,像個小媳婦。回去的路上她不斷地掀蓋到大腿內側的蝙蝠衫,又問我為什么請她吃飯?走到小東門的時候她說她想去洗澡,那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學校浴室早已關門,但去小東門的大眾浴室還不算晚,她是在暗示我們一起去大眾浴室洗鴛鴦浴嗎?難道她一路上掀超短裙一樣的蝙蝠衫是在打發情的信號彈?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四十分鐘交卷。外面的云層深沉厚重,又波瀾不驚,壯闊如巨船,太陽的金光穿不透云層,像是戴了一頂半透明的帽子。黑絲小姐提前了一個小時交卷,正在寢室里梳妝打扮。
我走到南苑超市買了兩瓶冰紅茶和一包餅干,卻遇到了菠蘿姬。菠蘿姬是一個長得像菠蘿的女生,我們有過一面之緣。下午五點,黑絲小姐還不到,我有些焦躁起來。她出現了,慌慌張張對我說:“室友矮窩瓜今晚過生日,是她剛告訴我的,我跟你去看電影算什么?你自己去看,我給你買飯。”
我看到了她修葺一新的裝束,但我不打算失去和她一起看電影的機會,就提出了折中條件:明天你請我看電影,今天的飯不吃了。她像個蝙蝠飛回了寢室。這電影是網上買的特價票還退不了,就像是馬上舉行婚禮了突然找不到新娘子,讓人發慌。我在南苑餐廳門口踟躕,像是無計可施的豬,剛好胡娘娘交卷歸來,天空仿佛出現了一道亮光,盡管難續姻緣,好歹也能救個場,她說她太累了,想回宿舍休息,天空的光又暗了下來。我突然想起了菠蘿姬,她應該還沒有走遠。我們兩人步行走到了電影院。
那場電影很震撼,看完了我們又步行走回校園。我對菠蘿姬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因為我不習慣她臉上斑駁陸離的雀斑在路燈下映畫出的火星表面。
和女生一起看電影成了一件讓我內心極其不爽的事情。有一個細節就是她不品嘗我給她的冰紅茶和餅干,以為我會下毒占有了她的貞節似的。我不知是她可憐,還是我可憐。在看完電影的路上,胡娘娘給我發了微信,問我是否去看電影了?我說看了。她以為沒有她我就不去看電影了。她說,路上小心被女鬼劫色哦。
胡娘娘又給我發了個微信語音,說她正在KTV唱歌呢,她室友唱得真難聽,她都想回去了。唱歌都不累了?請她看個電影就累了?
時間約好在中午兩點鐘。我提前去了南苑廣場等黑絲小姐,她依舊穿著黑絲襪,襪子上的格格很大,露出了斑斑點點的白肉。我曾經幻想過那樣的情景,在晚上,我們看完了電影,在回來的途中我抱住了她,我們親吻、擁抱,她坐在我的腿上,我們在花園的臺階上做愛,我不知道為什么南苑花園的情侶們都喜歡用這個姿勢,也許是為了更好地掩耳盜鈴,這樣若隱若現,一定很激動。我們的激情也會那樣水漫金山,情難自已。盡管她早都不是什么處女了,但還有土鱉公主的魅力,我的清白之身就便宜給她了。張愛玲說過,接近女人心里的最快通道是陰道。只要我走進了她的心里,我們將來還可以結婚,無論她是黑絲小姐、蝙蝠女狼、海西女神,還是土鱉公主,遠在海西邊陲情感不開化也沒關系,這些都不是障礙,我想我很快就能結束心靈的流浪狀態,干涸的心田很快就能被古怪的海西姑娘澆灌,海西說不定還能成為我的第二故鄉。總之,只要和那娘們去看電影我的感情就有希望。
矮窩瓜也來了,打著傘,像是從糞堆里長出來的肥蘑菇。她們在前,我在后。我問黑絲小姐,你怎么不打傘?別曬黑了。黑絲小姐說,她不習慣打傘。我問矮窩瓜她昨晚過生日的事情,她吞吞吐吐說不清楚。我問黑絲小姐,怎么沒見你穿過裙子呀?
她說,穿裙子太麻煩。也許是太陽太毒氣,我聽成了不安全。黑絲小姐假裝沒有聽見,或者是根本不想理我。肥蘑菇扭頭掃射了我一眼。火熱的太陽在大地的臉上無情地制造著熱浪,路面上浮出了層層奇異的波光。
三個座位挨著。我在左,矮窩瓜在右,黑絲小姐居中。電影是那種年輕姑娘們喜歡的類型,她們都在津津有味地咀嚼吞咽。土鱉公主對電影里拙劣的表演大驚小怪。電影過半,矮窩瓜接了個電話,她有事情要提前離場。我本以為矮窩瓜是為了彌補因為她過生日而耽誤我們的電影場,但越發覺得不像。幾乎就在矮窩瓜起身離開座位的一瞬間黑絲小姐也站了起來,緊追她的步伐走了,甚至忘了向我做告別,就迫不及待地成了黑夜里的蝙蝠飛向了黑暗里的幽光。我鎮定自若地占著三個座位等到電影散場。變天了,太陽躲進了云層的陰影里。
狂風大作,混亂的行人像是被突然挖開老巢的螞蟻四處逃散,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天際,我心里的那根隱形的花刺兒又開始隱隱作痛。電閃雷鳴后下起了暴雨,整整七天七夜,試圖把我的記憶全部清洗,而我的諾亞方舟還杳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