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傳霞 陳淑瑞
論嚴歌苓長篇小說《媽閣是座城》
劉傳霞 陳淑瑞
一貫以追憶姿態書寫歷史的海外女作家嚴歌苓走進了中國當代現實社會,把目光轉向社會轉型時代中國人的魔幻人生,創作了長篇小說《媽閣是座城》。嚴歌苓的這一步,走的遠、走的深、走的偏,她走入了賭城澳門血腥冷酷、魔幻神秘的賭場,走進了賭徒以及寄生在賭場身上的賭場掮客的極端、非正常的人生。小說以澳門賭場媽閣為主要活動背景,以賭場女疊碼仔——賭場掮客——梅曉鷗為敘述人,圍繞著梅曉鷗的情感波瀾,串聯起了北京房地產業大鱷段凱文、木雕藝術家史奇瀾、國家某部委科技人員盧晉桐等當代“高級”賭徒的傳奇生涯、魔幻人生。這部題材“異類”的當代小說保持了嚴歌苓擅長的寫作風格,在性格獨特的人物和跌宕起伏的情節背后,作家持續追問的還是豐富而繁雜的人性。嚴歌苓的寫作打破人們對賭場、賭徒的僵化刻板印象,解開賭場、賭徒神秘面紗,寫出賭場、賭徒、掮客的真實生活、尋常人性。嚴歌苓在媽閣賭城的“超現實”生活中探究復雜人性奧秘,在賭徒與掮客的畸形人生中發掘微弱的人性之光。同時,作為一個女性意識、女性立場明晰的作家,在《媽閣是座城》里嚴歌苓依然在書寫雌性的力量,把修正人性之惡的救贖力量安放在堅韌的女性身上。
媽閣城里能夠踏入“貴賓廳”的“高級”賭徒們,在賭場外都是個性鮮明、自我意識強大的現代社會的成功人士,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個傳奇、一個神話。最先進入讀者視野的媽閣賭場的客人是北京房地產業大鱷段凱文。段凱文一個從貧困的山東農村掙脫出來的清華大學高材生,經過多年的摔打摸爬,成為北京城里實力雄厚、具有巨大行業影響力的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他不僅思維敏捷、心思縝密、做事穩健、意志堅強、鎮定從容、榮辱不驚,而且儀表端莊,體態健美,舉止高雅,感情細膩,體貼關愛家人,是一個獲得社會敬仰、家人信賴的社會精英和家庭支柱。接著出現的是木雕藝術家史奇瀾。史奇瀾擁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秀美之手,一對穿透木材肌理發現美的慧眼,太平盛世的人們對高檔藝術品的追逐讓他有機會成為擁有海內廣闊市場的木雕藝術家、成功商人。史奇瀾是一個讓接受過中國傳統審美文化熏陶的中國女性做夢的男人,他有著中國古代名士的仙風道骨、飄逸瀟灑之氣,又有文人雅士的風流放浪、消極頹廢之美。在他懶散厭世、素凈單純的外表下涌動的是巨大的藝術創造力和勃勃生機。在段凱文、史奇瀾之前或之后出現的當代賭徒還有出沒在美國賭城拉斯維加斯的原國家某部委高層科技人員盧晉桐、來自上海的旅美富商尚先生,初闖越南賭場的史奇瀾的表弟——靠辛勞地銷售牛仔褲、運動鞋發家的中國南方鄉鎮老板。
在未踏進賭場成為賭徒之前,這些優秀的東方男人各自行走在自己的人生軌道上,上演著異彩紛呈的人生大劇。一旦踏進賭城,成為賭徒,這些當代賭徒的心理、行為、姿態、結局都和梅曉鷗那個沒有文化、在社會最底層討生活的傳奇祖上梅大榕如同一轍。一百多年前,在美國舊金山依靠淘金、出苦力謀生的梅大榕,在回國返鄉的船上一次又一次把準備成親的血汗錢輸得精光,不得不跟航運公司賒賬原路返回。在第四次返鄉的航船上,梅大榕割指喝血明誓戒賭,可是航行一半又參與賭博幾乎再次輸光,幸得臨下船贏得幾把才回家蓋屋、買田、娶妻。此時待嫁的新娘梅吳娘已從十六歲的少女等成二十六的青年婦女。幾年的平靜歲月竟讓梅大榕感覺人生無趣,他懷念起賭場上驚濤駭浪、大起大落的感覺,又踏進賭場,輸了房、輸了地,只得拋妻別女,再走異國他鄉。最終,他看清了自己的本性,在輸得精光的時刻,赤條條地投進了大海。一百年后,這些當代賭徒們把梅大榕的賭徒之戲又重新演繹了一遍又一遍。機敏果斷、聰慧自負的段凱文靠欺騙、撒謊、耍手段甚至施展男色等手段,拆東墻補西墻或躲避或償還賭債。公司倒閉、家破人亡的慘劇都沒能把他從賭場拉回,嬌妻的半身不遂只是留下了試圖斷指明志的傷痕。三兩年的賭徒生涯,昔日光彩照人的董事長段凱文徹底地自暴自棄,變成肥胖、癡呆、邋遢、被人追打的“人渣”。最后,偷渡到澳門賭博的段凱文因在賭場作弊被澳門警察局遞解出境,被移交給內地公安部門處置。風度翩翩、才情橫溢的大藝術家史奇瀾輸得比赤貧還要窮一個多億,追討債務的人讓他有家不敢回,可是他為了賭博不斷地突破道德底線,不僅讓黑渡輪把自己當成垃圾一樣偷渡到澳門,而且為了還賭債居然誘騙表弟去豪賭,直到把他當作神一樣仰慕的妻子帶著孩子不辭而別才讓他暫停賭徒生涯。梅曉鷗的初戀情人、曾經留學美國的高級知識分子盧晉桐,曾經兩次斷指發誓戒賭,最終輸掉了前途、輸掉了戀人、輸掉了身體、輸掉了精神,多年之后只能以“疾病”“死亡”來攫取兒子的愛。
之所以書寫賭場、書寫這些賭徒驚心動魄的賭場故事,嚴歌苓的用意顯然不在揭秘賭場黑幕,也不在警戒世人不要賭博。她的目的在于探究:明知賭徒只有一個下場,為什么從古到今還有那么多人飛蛾撲火般地投入賭場?借用賭場掮客梅曉鷗的近身觀察,嚴歌苓得出了賭性也是人性之一種、也許每一個人身上都潛伏著賭性的結論。在小說中當梅曉鷗發現自己少言寡語的未成年的兒子,居然也偷偷摸摸混進賭場,滿心歡喜地賭博之時,她以為是梅家阿祖的嗜賭血脈和孩子的父親盧晉桐的基因在作祟,很快她就否定這一猜測,“也許都不是,人的本身就有惡賭的潛伏期,大部分男人身心中都沉睡藏著一個賭徒,嗅到銅錢腥氣,就會把賭徒從千年百年的沉睡中喚醒。”嚴歌苓認為賭博來自于人類對錢的激情、對橫財的渴望,“對于財富的欲望發自某種生物激素,一種令猛獸進擊的激素,有了這種激素,獅虎才成其為獅虎,強者才成其為強者。”這是人類最接近動物性的強大原始本能,在這種本能的驅動下,不管是身體強壯、意志堅強的人,還是身體瘦小、精神薄弱的人,一上賭桌都能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搏殺,直到彈盡糧絕。聚集在賭桌上的賭徒們是一群嗜血動物,散發著惡臭,人類的理性之光已不再存在。小說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描寫賭場大廳令人作嘔的氣味:“曉鷗總是驚異眾人在聚賭時散發的氣味為什么那么濃?不僅僅是賭客們的消化不良、不洗不漱氣味,而是某種荷爾蒙的氣味。什么樣的氣味?豬、牛、羊在看見屠刀時身體內會飛速分泌一種荷爾蒙,這種生命在極度絕望和恐怖時分泌的荷爾蒙等于毒素,假如有嗅覺探測器,一定能探測出這種毒素不佳的氣味。畜生和人在死到臨頭的一瞬會突然發出難聞的氣味,或許這就是賭徒們聚在一塊發臭一樣。他們每人都在臨危一搏。”正是由于動物本能控制,處于酣戰中的賭徒智力退化、幼稚可笑,連先天的身體感官需求都被遮蔽,更不用說后天培養的理性與修養了。
如今的賭城澳門、拉斯維加斯,甚至越南剛開張的賭場到處都充斥著富起來了的中國人,他們在賭場上演著一個又一個悲喜劇。從近代靠出賣苦力發財的梅大榕,到當代靠聰明才智發家的段凱文、史奇瀾、盧晉桐們,為什么中國男人如此熱衷于賭博?這是嚴歌苓在思考的問題。借用梅曉鷗的觀察,嚴歌苓得出“東方男人身上都有賭性”的觀點;借用梅曉鷗的追問,嚴歌苓也試圖對這一問題做出解答:
曉鷗總是納悶,中國男人們以別的方式發財之后,為什么還要到賭桌上來發財。賭桌上一翻手可以是一筆橫財,難道是這橫空出世般的快給他們其他發財形式所無法給予的滿足?紙牌一模一樣的背面掩藏的未知和無常太奧秘了,從那奧秘到輸或贏的謎底揭示,也許只要半秒鐘,假如翻開的是一筆財,那么這筆財發得就太快了。從古至今,改朝換代在中國是眨眼間的事,因此發財要更快,慢了就來不及了,兵荒馬亂又該過來了。上一次兵荒馬亂和下一次兵荒馬亂之間,給人留下發財斂富的間隙是多么短促,過去得多么快!因此華夏蒼生一代比一代焦慮,錢財落袋越快越好,正如莊稼入倉越快越好,慢了就趕上下一場兵燹之火、天災人禍了。
在20世紀40年代戰亂環境中生存的張愛玲發出了“成名要趁早啊!”。21世紀初期第一次享受到經濟繁榮帶來的極大快感的中國人又在呼喊著“發財要快呀!”這也許就是為什么澳門海關口通關高峰期都聚集大批臉上帶著難民般惶恐不安神情的內地人,他們像背后有戰火或洪水追趕著似的沖進澳門、沖進賭場;為什么從北美大陸各個方向往拉斯維加斯進發的“發財團”的大客車里,擠擠挨挨的都是我們華夏子孫。
在賭城媽閣,最大的傳奇非梅曉鷗莫屬。在男人的天下——媽閣賭城里,梅曉鷗能夠在掮客這一男人專屬的行業里謀得一職位已經夠罕見,而且能夠做得風生水起、游刃有余,這更是奇跡了。這還不夠,梅曉鷗還有著令人咋舌的祖先、曲折的情愛史、非同尋常的發家史。與嚴歌苓以往雌性十足、命運多舛的女性相比,女掮客梅曉鷗心理、性格都更加矛盾復雜。
梅曉鷗的職業是賭場與賭客之間的中介人,她的經濟王國是靠著為賭場發掘新賭客與追討賭債建立起來的。她鄙視賭徒,也鄙視自己,從不避諱“一個事實:自己跟鷗鳥一樣,是下三濫喂肥的”。 梅曉鷗之所以走到賭場掮客之路與她傳奇阿祖有關,更與她失敗的初戀有關。青春時期反叛家庭與學校教育的梅曉鷗,與那些愛慕虛榮的女性一樣,也拿著青春賭明天,把自己變成了高價商品,走上消費美麗與青春、依附成功男性之路。梅曉鷗自覺自愿地投入成功男人的情感捕獲之網,做了已婚男人盧晉桐四年的地下情人。當她確定盧晉桐改變不了他的賭博惡習之時,盡管盧晉桐苦苦哀求,并且再次斷指明誓,她冷冷地看著盧晉桐剁掉手指,決絕地帶著兒子從他的世界中徹底消失了,以后又憑借委身于覬覦其已久的美國富商而獲得的禮金開創了賭城掮客的生涯。這一點她像極了梅吳娘。為了徹底斬斷梅大榕含著毒癮的血脈,梅吳娘親手將剛出生的男嬰溺死,梅大榕的遺腹子、梅曉鷗的曾祖僥幸能活下來是因為梅吳娘公婆及時營救。如果說是梅吳娘對賭博的深惡痛絕、絕不姑息的基因及時挽救了梅曉鷗,使她有了獨立自主的新生活,避免了家破人亡的慘劇,那么,是賭徒梅大榕的嗜賭血脈讓她擁有了發現、辨析賭客進而把他們發展成賭徒的直覺、眼光,從而獲得了職業的成功。“梅曉鷗明白她有這份先知,能辨識一個藏在體面的人深處的賭棍。是她祖先梅大榕把這雙眼給她的,深知自己血緣淵源存在過痼疾的人因為生怕痼疾重發而生出一種警覺,這是一種防止自己種族染病滅絕的直覺,是它給了曉鷗好眼光去辨認有發展前途的賭客。”
從寄生在男人身上的柔弱女孩到有著自己獨立小王國的堅強母親,梅曉鷗發生了蛻變,然而,這層蛻變并沒能帶來她人格的升華。掮客這一職業,讓她從原來的獵物變成了獵人。她像個嗅覺靈敏的冷面獵人,到處搜羅段凱文、史奇瀾這樣嗜賭如命的賭徒作獵物,通過為他們輸送賭場的巨額資金作賭注,將這些成功人士、社會精英變成債臺高筑、人格尊嚴全無的負債人。同時,也正是她機智頑強、斗智斗勇的追債行為加速了賭徒的毀滅。小說中史奇瀾繪制了一幅母雞產蛋圖描繪被追債的賭徒的悲慘生存狀態,那些伸進母雞產道摳蛋的手就有精明女掮客梅曉鷗的一只,它們最終會掏空母雞,掏盡它最后一滴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為掮客的梅曉鷗,她職業做得越成功、經濟國王越強大,就會有越多賭徒上演家破人亡的慘劇。曾經遭受的巨大傷害扭曲了梅曉鷗的身心,她之所以兢兢業業地尋找潛在的賭徒,辛辛苦苦地追繳賭債,除了為獲得最大化的經濟利益回報以外,也是為報復深深地傷害過她的當代賭徒盧晉桐,報復那個為了十萬美金就委身他人的墮落的“梅曉鷗”。其實,梅曉鷗也是一個賭徒,作為一名與賭客一起參與賭臺下面博彩生意的掮客,她不僅參與賭博這一人類的卑劣游戲,與賭徒一起在賭桌上體會咋富咋窮帶來的刺激,而且她是否能從賭徒手中拿到她臺面下贏得的部分還要依賴賭徒的道德與能力。所以,賭博是人類一種有毒的天性,不論男女,它潛藏在每個人心理,只不過社會給予了男性更多讓它激發出來的機會。
就像走出賭場的賭徒段凱文、史奇瀾還有牽掛兒女妻子之心一樣,與各色男人角逐搏斗的梅曉鷗也有她柔弱、孤獨、溫情、善良、包容的一面,這些人性之光時而會穿透冷漠的職業生涯鐵壁,讓她逸出行業規范,給堅硬冰冷的賭場帶來人間溫情。盡管從小畸形家庭環境養成了她懷疑一切的人生態度,但是,她仍然相信愛情、相信人性的力量。之所以選擇賭場“疊碼仔”這一職業,之所以依靠賭徒們的災難發財,其實是為了報復,以無情補償真情缺失、以恨填補愛的空白。所以,“她的憐愛藏在憤恨、鄙夷和內疚中,連她自己都辨認不出哪是哪。”她一方面冷酷地目睹賭徒們毀滅,在他們自毀與墮落中體會報復的快感,另一方面當這些賭徒們彈盡糧絕成為潦倒的失敗者之時,她又撩開冷面的面紗發婦人之仁來憐惜他們、幫助他們。她會善意提醒戀戰的賭徒,不讓他們損失太大;她能一邊向段凱文追債一邊又借錢給他,幫助他拿下新的房地產項目;身為債主她還能給史奇瀾的妻子出謀劃策躲避其他無賴債主,保護財產;她既能無情將賭徒盧晉桐從生命中硬硬地切除,卻又在賭徒史奇瀾身上寄存著她的一腔柔情,憐惜他、幫助他、寬容他。當史奇瀾的妻子帶著孩子及家產離開,他隱姓埋名、準備在偏遠山寨了卻殘生的時候,梅曉鷗卻找到他,竭盡全力救助他,讓他藝術才華重新綻放,得到世界廣泛的認可。“嚴歌苓認為,梅曉鷗是社會畸形的產物,‘她是誕生在社會轉型當中的一個人,想自強,又向往虛榮,變成了別人的獵物。她身上有女人的種種弱點,盡管也有很多叛逆和積極向上的一面,但是在這個時代就成了一個畸形的產物,她既是男人的獵物,又是男人的克星,既是賭博的敵人,又是賭博的橋梁。有人通過她走向賭博、走向毀滅,也有人通過她走向拯救,她是多面的、復雜的一個人。’”
揭開賭徒與掮客傳奇人生的華麗外衣,深入內部肌理,《媽閣是座城》這部書寫男性世界的作品仍然是一部展現女性存在價值的作品。嚴歌苓在繼續闡述著有關女性雌性力量的理念。關于雌性嚴歌苓曾這樣闡發:“它包含女性的社會學層次的意義,但更多的是生物學、生態學,以及人類學的意義。把女性寫成雌性,這個容納是大得多,也本質得多了。”從《雌性的草地》《少女小漁》《扶桑》,到《第九個寡婦》《一個女人的史詩》《小姨多鶴》《金陵十三釵》,幾乎從邁入文壇的那天起,嚴歌苓的視線就緊緊地圍繞著女性流轉。在問及為什么鐘情于女性時,嚴歌苓的回答是:“我只覺得女人比男人更有寫頭,她們更無定數!更直覺!更性情化。我很愛聽女人們說她們的故事。男人們從來不像女人們一樣愛講自己的故事,沒有那樣的傾訴習慣。”其實,嚴歌苓書寫的女性故事是有“定數”的,那就是開掘女性身上的雌性力量。在人類文明史的敘述中,女性一直被作為客體、他者、弱者、被拯救者而被認知,或遭受歧視壓迫,或接受同情憐憫。作為有著豐富人生閱歷和開闊文化視野的嚴歌苓,她一方面直面男權社會女性的弱者地位以及所承受的苦難,一方面又在建構女性的主體性、宣示女性的雌性力量。嚴歌苓不僅拒絕女性/被拯救者的位置,而且讓弱者/女性成為男性/強者的拯救者,從而超越與顛覆男/女、強/弱的二元對立關系。嚴歌苓以往的作品大多都集中在書寫作為弱者女性的苦難史、屈辱史,在展示她們善良的品行、無私奉獻的精神、旺盛生命力以及應對苦難的從容不迫等方面呈現女性力量。從小漁、扶桑到王葡萄、多鶴,在現實層面這些底層女性無疑都是男性權力的受害者,隸屬于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行列,然而,由于其雌性情懷的包容、悲憫、堅韌,在精神與心理層面她們卻都能超越苦難,成為打不倒、擊不垮的弱者,不僅把自己從令人窒息的苦海中救出,而且靜渡其身邊或掙扎或博殺的人。在嚴歌苓的文學世界里,被權力、利益等現代文明所污染的男性是世界的毀滅者,具有雌性情懷的女人是被扭曲了的人類世界的拯救者,是人類文明之火的延續者。
“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女性相對于男性而言,一直是作為社會主體的‘他者’而存在的。女性只有在作為男性的依附時,才具有身份標識,往往沒有獨立的身份……女性,在某種意義上說并不是被歷史遺忘,而是根本就沒有歷史。”《媽閣是座城》卻在改寫與挑戰這一歷史,書寫女性的歷史、女性的力量。“梅家人——其實就是梅家女人,因為梅家上溯五代的男人都不作數。”小說開頭伊始就挑戰了以男性血緣為脈絡的家族譜系的合法性與必然性。梅家嗜賭的阿祖毀滅了自己和家庭,是祖奶奶用她的聰明才智與堅忍不拔的意志維系了家族的存在與發展。梅家的經歷告訴人們,家族的傳承所依賴的不是男性,而是女性。就像吳梅娘一樣,嚴歌苓毫不掩飾她對女性的偏愛,理直氣壯地表達對女性的贊美:“囡好啊,哪點不好?不賭,不嫖,不抽,不喝,荒年來了不上山做土匪,出息了也不會挑唆大家造反推翻朝廷,囡沒哪點不好。”反過來,正是男性的這一些秉性,從小處說,經常導致家族血脈的中斷;從大處說,時常會帶來人類文明的毀滅。這一次嚴歌苓不再走柔弱苦難路線,也不再讓女性犧牲自己、無原則地包容一切、悲憫一切。從吳梅娘到梅曉鷗,梅家的兩個女人都是強硬、獨立的女性,有著與男性搏殺的能力與智慧,她們在努力地改變著自己的命運,書寫有主體性、有尊嚴的人生。吳梅娘不僅獨自建立并支撐梅家的產業,而且為了斬斷梅大榕的賭博基因的延續,親手溺死了剛出生的男嬰。梅曉鷗絕不逆來順受地接受男性的欺騙、壓榨,與賭徒斗智斗勇,獨自撫養著兒子,經營者著自己的小王國。梅曉鷗深愛著盧晉桐、史奇瀾、自己的兒子,但是,她絕不會因為愛就徹底犧牲自己、舍棄自我,她是在不放棄自我的前提下悲憫、救助他人。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是女性自我主體建構的前提,不過,對于在消費社會里當代女性那種日益精明化、利益化的“自我”意識,嚴歌苓是持批評態度的,認為這種“自我”反倒會讓女性迷失了自我。小說中從小叛逆的梅曉鷗就兩度迷失自我,一次是為了滿足虛榮與享受而依附于盧晉桐,一次為了聚集財富深陷搜捕賭徒與追討賭債的循環之中。應當說是深深滋長在女性身體與靈魂里的雌性本能與現代理性思考,幫助賭場掮客梅曉鷗和她身邊的賭徒突破了媽閣賭城的圍困,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他人。如果說小漁、扶桑、王葡萄這些社會底層女性的雌性更多是本能的、生物學、生態學的,她們對男性、世界的拯救更多的是精神性、想象性的,那么作為一個有著自我反省與思考能力的現代女性,梅曉鷗的行為是一種理性思考后的抉擇,她對男性、對自己的救贖則具有更多的現實性。
媽閣是座城,是座被各種神秘傳說、驚心動魄的故事所籠罩的賭博之城,因為有了嚴歌苓這位女性的闖入,“這座城扯開了人生之真的帷幕,這座城垂掛著人性之憐的燈火”。
劉傳霞 濟南大學
陳淑瑞 濟南大學
注釋:
①嚴歌苓:《媽閣是座城》,《人民文學》2014年第1期。以下未加標注的引文皆出于此。
②賭場里流行一種黑玩法,臺面上賭客跟賭場明賭,臺下跟“疊碼仔”暗賭,如果“拖三”就是臺面下面的輸贏是臺面上的三倍,賭客就贏了“疊碼仔”臺面上三倍的錢,如果輸了賭客就輸給“疊碼仔”臺面上
③田超:《〈媽閣是座城〉:嚴歌苓的新魔幻現實》,《江南時報》,2014年2月12日。
④嚴歌苓:《波西米亞樓》,當代世界出版社,2001年版,第138頁。
⑤樓乘震:《嚴歌苓說:“這是一個非寫不可的故事”》,《深圳商報》2006年4月26日。
⑥徐先智,范偉:《身份焦慮與道德困境》,《湘潭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
⑦見《人民文學》2014年第2期編者卷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