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樞元
秋之父——讀周建秋《家父》
魯樞元
寫文章,標題常常是個難題。
這篇文章的標題是突然冒出來的。先是想到歐陽修的《秋聲賦》:“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此前曾有李白的《秋賦》:“荷花落兮江色秋,風裊裊兮夜悠悠”。再往上數,有漢武大帝劉徹的《秋風賦》:“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敢忘”,以帝王之尊寫兒女情長,儀態雋永。于是,就冒出來個“秋之父”,作為老友周建秋新著《家父》的評論文章的標題,趣在諧音,想想倒也不算跑題。
文學作品中以母親為題材的優秀作品不少,當年,俄國大文豪高爾基在中國最有影響的一部小說,就是《母親》。而能把父親寫好、又寫成一位好父親的實在不多。魯迅寫自己的父親,僅給人留下一個病懨懨的印象;曹禺筆下的周樸園成了制造一切禍端的黑手;巴金筆下的老太爺們多為昏聵的遺老;就說《水滸傳》里大英雄宋江的父親宋公明吧,也不過是個唯唯諾諾的平庸之輩。最好的父親還只能說出自朱自清筆下,那也只是一個“背影”,一段像老鳥護著小鳥般的親情。
周建秋寫他的父親,洋洋灑灑寫了五十多萬字,是在為“家父”樹碑,也是為一個“家族”立傳,何嘗不也是為一個長達百年的動蕩時代撰寫歷史!正如周建秋書中所寫,父親并非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亦非高居云壇的宿儒,他只是黃河中下游莽莽原野上的一介“草木之民”,用現在的話說,“草根一族”。與河南東部大平原的農民不同,豫西多山,耕地不多而物產豐富,書中的父親周振杰務農也務工,同時還經商。因此與一般的農民不同,他不但質樸善良,而且見多識廣;不但厚道誠實,而且足智多謀,無論在多么艱難困苦的條件下,他都能夠存活下來,活出自己的精氣神,讓自己生命的枝椏與根須上薄云天,下接地氣,活出一片輝煌來!父親周振杰生活的年代從風雷激蕩的民國初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60大慶,跨度不小。周建秋在小說中,通過父系周家與母系常家兩個家族之間的恩愛情仇,離合悲歡,以繪聲繪色的語言文字生動描繪了國共合作、抗日救國、國共交惡、中共建國、土地改革、發展經濟、文化改革、撥亂反正、改革開放一道道歷史洪流在豫西山鄉、山鄉草民中留下的印痕。透過一滴水可以看大千世界,周建秋小說寫的是一位父親,即“秋之父”,透過這位父親生動飽滿的生命,透過他艱難曲折的生活閱歷,揭示的卻是中華民族底層民眾的俠肝義膽、赤心衷腸,是中華民族近百年的精神路向、行進軌跡。從這個意義上講,小說不但是成功的,而且具有不同反響的價值。
在與建秋交往的日子里,我曾有幸見過小說中“秋之父”的原型——建秋的父親。那時他雖然已經70開外,筋骨依然強筋,精力依然旺盛。他似乎有些不茍言笑,一旦出口,便擲地有聲。他屬于中國傳統家庭里頂梁柱一類的家長,性情耿直近乎倔強,救危扶困勇于擔當,生活的方舟即使遇上最大的風暴,他也能憑著本能率領眾人沖破一條生路!面向社會,他貧而不餒,窮而不卑,自尊自重絲毫不啻于一個教授或者省長!當年,我看著老人那高大結實的身軀,看著他那不怒而威的面孔,覺得他就像非洲獅群里的一位老獅!我自己的父親生于民國八年,或許與“秋之父”同齡,雖然生活在城市里,也是掙扎在社會的最底層,對于這樣的父親我并不陌生。
我與周建秋最初相識,是在近30年前的一個冬天。湊巧的是,不久前海天出版社出版的我的80年代日記中記錄下了這一天,是十二月十五日:“連日來偕鴻生、占春陪介人游黃河,馳馬高岸;游洛陽龍門、關林、白馬寺。路過鞏縣回郭鎮,鴻生摯友、該鎮年輕書記周建秋君賞飯。秋性喜文學,風華正茂,遂結為新交。”日記中的王鴻生、耿占春如今都已經是享譽學界與文壇的教授、博導、文學評論家;“介人”是《上海文學》雜志的理論編輯周介人,可惜英年早逝,日記中還記敘到這位南方文化人對北方冬天山野里的樹木少見多怪的贊嘆:真像是《清明上河圖》中所畫的一般!從那以后,建秋的生活道路千轉百回,而我也是由河南輾轉海南、江南,聯系始終未斷,友情也歷久彌新。
建秋是真的喜歡文學,學過小說、學過詩歌、寫過劇本。他出身于底層,靠自己的打拼闖蕩世界,生活閱歷十分豐富。他還擁有天然的藝術感覺、表達能力,意見生活中的小事,到了他的口里,總能說的活靈活現、意趣盎然,引人入勝,發人深思,說他具有“話語天才”并不過分,這當然就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先天的便利。讀這部《家父》,其話語風格總是讓我想起我最推崇的兩位河南作家,以為是寫小說的李凖,一位是寫劇本的楊春蘭。與建秋一樣,他們也都生活在豫西一帶的山鄉。他們的小說《李雙雙》、劇本《朝陽溝》,都已經把河南話在文學創作中運用到美輪美奐、天衣無縫的地步。周建秋的《家父》,有意無意間在繼承著中原文學創作的這一優良傳統。
周建秋可能并沒有讀過“小說敘事學”之類的理論,他的《家父》也很難拿現代小說作法的尺度衡量。我讀《家父》,感覺這部55萬字長篇大著的成功,首先得之于作者豐富的社會閱歷,如同他自己說過的,做過生產隊的飼養員、民辦教師,當過爐前工、化驗工,做過官、經過商,還廁身書畫界顯現出驕人的業績。除此之外,我以為這部小說的成功,就是得之于作者對于他所表達的對象的強烈的情感。這部小說是以周建秋自己的父親為原型的,他對父親的感情一是出于血緣上的父與子的關系;一是基于倫理上的民族文化傳統;再就是“家貧出孝子”,艱難困苦的歲月里,父親的舔犢之愛,兒子的報恩之心,鑄就了周氏家族這種可貴而又牢固的親情關系。盡管小說作法之類的書中可以為一部小說創作的成功列出千百條道理,我只相信一條,那就是作者必須對自己創作的對象懷有飽滿的、持久的感情,以及對這種感情的發揮、宣泄、節制與掌控。在我看來,此乃所謂“情節”的真義。“情節”并不簡單地等同于“故事”。
許多年前,我在談論長篇小說的創作心理時曾說過:“情節”中的“情”,是感情、情緒、情懷、情欲、情愫、情愛、情義、情誼、情趣、情志、情致、情操、情思、情調、情境,或許還有佛洛依德說的“情節”。這些于作者是一種胸襟懷抱、心靈人格;在作品是一種氣度格調,神韻風范。對于文學創作,“情”是具有本體論意義的。有真情方能有至文,此話當時不虛。
至于“情節”中的“節”,應當是“節律”、“節拍”、“節奏”、“節制”,也還含有“關節”、“環節”、“節骨眼”的意思。如果說“情”是文學創作的沖動力,而“節”更多地體現為創作過程中的約束力、控制力。“情”更多地具有“體本論”的色彩,“節”更多地富有“方法論”的意味。《家父》的成功,,就在于暗合了文學創作心理的潛在律令:情的宣泄,節的掌控。
就如同小說中講述的一樣,由于突然的腦溢血,“秋之父”晚年不幸成了植物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年。其間,我曾陪同周建秋回鞏縣老家,在特設的病榻前,親眼看到秋與“秋之父”的父子情深,親眼看到父子執手,淚眼迷蒙的場景,令人久久神傷。如今老人已經去世多年,所謂“墓木已拱”。建秋的這部《家父》,卻讓走進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氣死復生,而且比之生前更鮮明、更生動地走進人們的視野。《家父》的出版不僅顯示出一位“業余”小說家的創作實力,作為一個文學理論教室,我深感這也是文學之幸。
秋,是一個色彩繽紛的季節,一個萬物成熟的季節,一個收獲豐滿的季節。釀造了秋天的“秋之父”,是為這個豐收的季節操勞一生的父親。甲午年仲秋,月色澄澈,桂花弄影,我寫下這篇短文,權作為奉獻給“秋之父”飛一片敬意,一個祝福。
魯樞元 蘇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