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明
寂靜的共享——論《三個三重奏》及其它
陳曉明
寧肯的作品對當代小說構成了很大沖擊,但是和莫言和賈平凹他們沖擊的位置不一樣,和余華他們沖擊的也不一樣。寧肯是橫路殺出來的,他寫出的東西有鮮明的自己的印記,是當代小說的刺客。刺客都有刀法,每一個刺客刺殺謀殺的時候有一個部位,這是他的絕活,如有的用槍打太陽穴,或者打心臟,如用刀往背后插進去,有的是前面插,有的插左心房,有的插右心房,如果去研究刺客的話,會對刺客的刀法充滿驚異。寧肯的小說的有著種種刺客的刀法,他寫出他的人物,但是不謀殺他,卻能夠在人物身上留下傷痕,我覺得是一個作家功力最高的境界。《蒙面之城》里一出場的馬格,我覺得他的身上就留下了寧肯的傷口,讓我感到非常驚異,而《沉默之門》中李慢這個人物看上去軟綿綿的,其實刀法很不一樣,它是刺到我們的神經系統里邊去了。也就是說,我們時代某種骨髓里的那種東西被寧肯用詭異的刀法雕刻完成成了。
《沉默之門》在寧肯的小說里都有特殊意義,甚至在當代小說里一樣有特殊意義。許多年不我們來有一種歷史、一種心情、一種生活被長期遮蔽,《沉默之門》面臨了這種遮蔽,以一種特殊的刀法表達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人們的一種集體的心情。很多年之后,回頭看看,其實文學對那個時期的記錄非常有限,幾乎可以說是空白的,我們找不到像《沉默之門》這樣真切的記錄了那樣一個時期的生活狀態的作品,也難以看到寫出了那種內在的、痛楚的、茫然無措的生活的作品。寧肯將個人植入了歷史,這是一種久違的文學敘事,但它又并非是宏大敘事,而是著力寫出了一種有質感的生活。從作品來看,小說很顯然依靠的是一種慢的時間、纖細的生活感受來表達的。李慢努力要獲得一種自己的生活質感和狀態,這種有質感的生活在作品中總是有沖擊力的,同時也總是打上小說強調了一個強大的歷史背景,同時又把個人從歷史背景中突然間提取出來,讓我們看一個個體的一種無目的的、空虛的、失意的及失敗的生活。
寧肯的另一部重要作品《天·藏》是一部藝術上十分著力的作品,觀念性很強,同時用生活反應細節,很有筆力,刀法上寧肯的特點越發突出,在新世紀中國小說敘事觀念上是一部形式上有創造性的小說,其立體的敘述結構甚至比它的復雜奧義的內容更像是西藏。雖然地域換了,寫的是西藏,但其內在精神氣質上,某種意義延續了《沉默之門》的反思歷史的品格,小說中的“刀口”異常刺目,讓人喟嘆寧肯的神奇。
說寧肯是一個文壇上的刺客,絕非夸大之辭,多年來寧肯尋求一種直擊本質的寫作方法,他的寫作獨往獨來,來去無蹤,一直以一個獨立的個人游走于文壇邊緣,拒絕主流。他在邊緣處寫作、修煉、思考,伺機而動,又總是一舉切入文壇中心地帶。某種意義上,寧肯的生活經歷造就了他的這種寫作態度和方式。幾乎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只身一人去了西藏多年,他是一個能承受孤獨的人;而后返身回京,他猛然間殺進文壇,也不是我們理解的“主流文壇”,而是網絡。那時網絡方興未艾,他就在網上一試身手,在一次聲勢浩大的網上寫作競技中,他竟然獲得冠軍。如此這樣的文壇俠士,說他是刺客并不為過。但更重要的是關于他的寫作態度和方法。近年來我也一直關注寧肯的創作,也始終激動于他的探索。再次讀到他新近出版的《三個三重奏》(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讓我興奮不已,它給予我的沖擊在于:寧肯能給當代中國小說提供重要的經驗。
當然,毫無疑問, 《三個三重奏》有明顯的具有現實感的主題與題材的特點,例如,權力失范,腐敗,正是扣緊了時下中國社會的民眾想象的熱點。但小說與同類題材可謂大相徑庭,讓我們看到了純文學如何面對這樣的題材寫作,這方面寧肯做出卓有成效的努力,在寫什么與怎么寫有著多重啟示。很顯然,《三個三重奏》有著比較完整的故事結構,構思也相當嚴整。用“三個三重奏”的方式分別以軸心人物杜遠方和居延澤為中心發散展開。這三條線索是:其一,杜遠方、敏芬、云云的三個人的三重奏,其二,杜遠方、李離、居延澤的三個人的三重奏,其三,居延澤、譚一爻、巺的三個人的三重奏。小說有著非常獨特的敘事層面,在這樣具有現實感的故事中,小說要抽離出來的意義頗為獨特,而這一點即是寧肯小說一貫的特點,又是中國小說比較缺乏的那種特質,故而我更看重寧肯小說中的這種質素。
這種質素就是小說中的哲學元素,更準確地說,是哲學意味。顯然,這并非是要在小說中討論哲學,或者引述相關的哲學著作之類的作法——關于這種做法在這部小說中(如在寧肯其他小說中也如此處理一樣)是否恰當還可再做討論,但我更重視的是他在小說敘述中切入的層面有一種哲學意味生發出來。
讀寧肯的小說,我一直想到一個哲學上的概念,我會去體味他的小說中出現的“寂靜中的共享”的那種時刻,或者說那種情境。這種說法可能會令人奇怪,這跟小說《三個三重奏》似乎沒有什么關系。我要去接近的東西恰恰不是主題性質的,也不是題材性質的,而是小說敘事的內里肌質透示出來的,我以為它構成了小說真正有價值的那種文學性。
我提出這一說法是基于小說《后記》中的啟發。小說中也有暗示,例如,第144頁“無論多寂靜時都有共存者”。我要說的寂靜的主題是值得溝通的主題,在寂靜中我們能夠分享孤獨,在這個意義上某種獨特的存在方式正在發生。
寧肯也不斷地在小說插入一些學理化的片斷去解釋,甚至不惜引入大篇幅的注釋。他確實有一些在寂靜中思索的東西要與大家共享。所以我用“寂靜中的共享”這一命題去接近這部作品。也可能我把握的這一意蘊只是小說中剩余的或者殘存的東西,但是我覺得這個東西很可貴,我所感興趣的是他怎么去呈現這個東西。而中國小說很少去接近這個東西,這是我理解他的小說的一個途徑。
我也說過,寂靜的主題實際上是孤獨的主題。在這個作品中設置了三個三重奏,實際上,奏來奏去的主題是“孤獨”。小說結構上可以這樣分,杜遠方是一個維度,居延澤是一個維度,“我”是一個維度。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構成一種關系,每個人都有一個女人。與女人并非是真正在分享愛情或者身體,只是共享,與女人共享一種時間,一種寂靜的時刻。這種時刻是寧肯寫得最出色的。從這里去觸摸這部小說的邊界和路徑,這條路徑通下去,就溢出了邊界。但這又有一個問題,其實這里我們會去探討,可能是很多小說提出的問題。因為讀這個小說怎么讀透,而且這個小說提出了問題,這個問題溢出了問題的邊界。關于時間中緩慢的變異問題,只有在寂靜的共享時刻可以體味到。小說中接近的這種哲學意味,讓我們體味到叔本華、伯格森的哲學致力于處理的現代哲學難題。
“寂靜”的時刻包含了時間和空間,使時間空間化了。例如,被雙規、被通輯或被審判的居延澤、杜遠方各自以不同的姿勢面壁而坐,獨特的共享時刻出現了,共享的時刻是面對白色的墻壁。他們在白色中審判別人或者被審判,一方面象是滑稽的行為藝術;另一方面又像是鄭重其事的哲學,——因為實在太像是在共享一種經驗。審訊與招供,像是在溝通,它們之間真的有區別嗎?閱讀寧肯描寫這些時刻,會讓人疑心,因為他們像是在白色的寂靜中共享對方的經驗,它們終究能達成一致,審訊與招供。
所有這些歷史化的、現實化的、以至于政治化的事件故事,在這部小說中無疑有實在性的意義。但我以為這部小說最為出色的在于描寫了那么多完全不同的社會的和政治的屬性的人們共享經驗的狀況。這是真正的解構和虛無的經驗。共享的時刻是一種解構和虛無的時刻,這是令人驚異的。杜遠方剛到敏芬家里,他一直躲在房間里不出現,在隔離中,杜和敏芬在共享寂靜。小說花了很多筆墨描寫審訊室,很多時候居延澤對著白色的墻壁或者天花板,這是孤獨而寂靜的時刻。實際上,寧肯并未完全切入到這個層面去描寫,那樣就變成布朗肖了,例如像《黑暗托馬》那種作品。寧肯寫白色,白色中的寂靜。但他會運用節奏,運用比較。那些寂靜因為并不是全部,只是全部權力和肉欲中的例外,撕裂開來的別處,故而它構成了小說實際上想去的地方。寂靜屬于生活、權力和肉欲終結的地方,一切終結之后,才會有無出現,這個時候,所有真實的意義都詭秘地出現了。真正的意義只出現在“無”的地方,它總是對自身的否定——這就是意義的本質。
就小說而言,寧肯描寫權力和肉欲這些現實性非常出色,杜遠方和敏芬,居延澤和李離,杜遠方和李離,這些人物關系,這些愛欲和身體的政治,都引人入勝。小說很好讀,很耐讀,幾乎可以讓任何人津津有味。但我知道這是寧肯的詭計,在那些權力和肉欲的背后有寂靜在等待。權力、肉俗與寂靜,它們的三個三重奏,或許是小說真正的變奏。這里面出現了眾多的東西,最后遺留的是政治美學和身體美學——其本質是在寂靜中的共享。寧肯對身體的書寫總想結合進一種否定性,小說中寫到杜遠方、居延澤和李離三個人喝酒,那是他們三個人共享的時刻,共享什么呢?寧肯有意寫到那種寂靜的感覺,落地靜無聲的感覺。讓我驚異的正在于寧肯描寫這樣的時刻和場景是那么的細致,那么的淡定。他壓得住,那種壓得住的筆法我是非常欣賞的,我覺得只有一個刺客能做到。因為,他知道他要刺中哪里。
作為小說的刺客寧肯不是說他要破壞什么,冒犯是他表現出的社會化的傾向。他一直壓得住,然后最后有一個突破的瞬間,這是他的小說有張有弛,有結構,又有隨時越位的能力。寧肯的小說總是有很多瞬間把握住,瞬間的把握住使性格、心理、文化,這時所思考的哲學發生了。我也會看到這樣一個寂靜的瞬間和孤獨感的生成,在他的小說中是非常重要的品質,這也是中國小說所缺乏的語境。
也有專家論及寧肯這部小說中觸及神秘主義,我倒覺得未如此。寧肯并不真的要進入神秘,小說試圖把人物安排在監獄、圖書館,這都是寂靜的一些地方,其實是個人面對自己內心的孤獨感,我覺得在他的小說中把它表現出來了,這些人都是有孤獨感了,有孤獨感才有真實的個性存在。杜也好,居也好,李離也好,李敏芬也好。寧肯在把握這樣的生存狀態時,他的準確性和干練顯現無遺,他的高手特征也眩人眼目。但另一方面我也看到他也在寫欲望、權力這些世俗層面,寧肯有時也會過度沉浸于其中。他經常會情不自禁就把他的世俗愛好表露出來。比如那個細節,就是杜遠方第一次見到敏芬時,從李敏芬身旁穿過去,觸到她的敏感部位。這個細節在后面的敘事延伸下去,作者是很看重的,甚至依靠它來連接轉換和作為下一步要發生的人物(肉體)關系的鋪墊。但我以為這么世俗的質料,即使它是有用的東西,甚至也可以認為是好東西,要放在后面一點。一個70歲的老人,飽經風霜,而且歷經逃亡。這個時刻要急于去觸碰敏感部位嗎?雖然有意無意的那么一點點,雙方以這個觸碰建立起一種曖昧關系。但我以為這個東西出現得稍微早一點,還是讓它稍微靠后。因為前面本質的含義還是寂靜和孤異,后面還要驚天動地。作為一個“刺客”,需要的是一劍封喉。
當然,我也理解作為小說這樣好讀,但是從我的角度我覺得應該靠后,要壓得住。像寧肯兄這樣的高手,我覺得要壓得住。那些權力和肉欲,甚至關于整個八十年代的那么豐厚的歷史敘事,它們都不如那些寂靜的共享時刻有意義,對于小說來說,尤其對于中國小說來說,寧肯有能力去觸碰的小說的這種意味彌足珍貴。
當然,這部小說為八十年代作傳的勇氣是可貴的,也是這部小說的獨特的意義所在。雖然不敢說為時代留下史詩,但是確實寧肯有勇氣去面對。強大的現實性、批判性和歷史記憶,與小說的寂靜的共享,如何構成一種更為內在的關聯,也是我的一種期盼。對于文學來說,對歷史的思考不只是政治性的,更重要的是哲學的,也是美學的——這才能歷史在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
不管如何,寧肯始終在挑戰當代小說的難度,他是一個刺客,他的筆要切近致命的地方,這就足以讓我們給以敬意的注視。
陳曉明 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