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現(xiàn)代啟蒙小說的形上意義

李運摶

論中國現(xiàn)代啟蒙小說的形上意義

李運摶

啟蒙主義與啟蒙文學都有形而上思想，即某些特定價值觀念。啟蒙意思是“用光明驅散黑暗”以求理性生存，理性就體現(xiàn)為價值取向。歐洲文藝復興以理性反對愚昧、以人性對抗神性、以個性自由抗拒禁欲主義，歐洲啟蒙運動的“科學理性”、“天賦人權”、“自由天賜”、“法律平等”，就都是形上思想。中國五四知識界呼吁“德先生”、“賽先生”，民主與科學也是價值取向。啟蒙在人類思想史有進步意義，卻不斷遭受現(xiàn)實阻擊。中國啟蒙的現(xiàn)實遭遇就相當坎坷。反對和質疑因時而異有各種說法：如階級革命解構五四啟蒙的階級論；啟蒙并沒改變中國的失敗論；啟蒙不宜中國的國情論；市場經(jīng)濟時代的啟蒙過時論；啟蒙只是文化精英的悲天憐人等。換言之啟蒙思想常常得不到社會認可。但不難發(fā)現(xiàn)階級論、失敗論、國情論、過時論和精英論有個共同傾向：即以啟蒙實際遭遇為依據(jù)，帶有成敗論英雄的功利主義。談啟蒙當然離不開現(xiàn)實，但不能陷入功利得失。很多人談到中國啟蒙與民眾有距離，尤其農民不理解，需要啟蒙而無感覺，恰恰說明啟蒙面對的是深層文化心理。無論傳統(tǒng)啟蒙還是現(xiàn)代啟蒙，因為是思想洗禮的“務虛”，所以不同政治革命或經(jīng)濟變革容易立竿見影。而且啟蒙不僅是讓人接受知識與文明，還要讓人對合理事物產生敬畏之心，這就更為不易。

中國社會啟蒙之路曲折，啟蒙文學卻相當頑強。小說為啟蒙文學重鎮(zhèn)，從魯迅經(jīng)典小說始，中國現(xiàn)代（包括當代）小說啟蒙意識延續(xù)至今，成為不同小說時代亮色所在。包括以趙樹理方向代替魯迅方向的解放區(qū)，趙樹理本人也有“奪取封建文化陣地”的啟蒙意識，《小二黑結婚》可謂標志。新時期文學啟蒙重演更是證明。人們通常認為1980年代文學都與啟蒙有關，1990年代文學則告別了啟蒙。事實上個人化寫作時期啟蒙小說并不少。如新反思小說《洗澡》、《走向混沌》、《躊躇的季節(jié)》、《中國1957》和《烏泥湖年譜》，包括稍晚些的楊顯惠“夾邊溝系列”，啟蒙性批判都比早期同類作品更深刻。《國畫》、《滄浪之水》、《欲望之路》等官場小說也批判了封建特權；《羊的門》、《米》、《日光流年》更是國民性批判力作。中篇如《山里的花兒》、《向上的臺階》、《鎮(zhèn)長之死》、《白棉花》、《道場》、《黑風景》、《棺材鋪》、《預謀殺人》等同樣屬于啟蒙小說。新世紀底層敘事既有新工農主義民粹思想，也有繼續(xù)魯迅的國民性批判。啟蒙性作品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可謂比比皆是，也涌現(xiàn)了很多代表作。甚至可以說優(yōu)秀小說家都有啟蒙情結。但如同評價社會啟蒙，評判啟蒙小說形上思想也存在政治取舍、權力態(tài)度、主流褒貶、民眾接受等問題。研究啟蒙小說形上意義就是要避免成王敗寇的功利性，看其思想價值究竟如何。由此有三種時代文學現(xiàn)象可作為標本分析，即階級革命文學的拒絕啟蒙、新時期文學的啟蒙重演和市場經(jīng)濟時代的誤解啟蒙。

一、階級革命文學的拒絕

啟蒙成為五四知識界共識，首先與歐洲啟蒙思想有關。胡適、陳西瀅、徐志摩、林語堂、梁實秋、朱光潛等都有歐美留學經(jīng)歷，接受了相關思想資源；前期創(chuàng)造社郭沫若、張資平、成仿吾、郁達夫、田漢等都是留日學生，也受到歐洲啟蒙思想影響。包括留日的周氏兄弟魯迅與周作人亦然。中國現(xiàn)代思想史的“主義”多舶來，啟蒙主義亦然。而如同所有舶來主義，啟蒙也存在本土化問題。很多人談過新文化的矯枉過正，潑臟水倒掉嬰兒問題確實存在，但事出有因。洋務運動“中體西用”是不動傳統(tǒng)的技術主義，新文化運動則恰恰要清除傳統(tǒng)文化弊病。當有人譴責《新青年》全盤否定傳統(tǒng)，陳獨秀就用了“不得不”的排比句來反駁，即“不得不”反對孔教、禮教、舊倫理、舊政治、國粹、舊藝術、舊文學，是為了維護“德先生”（民主）與“賽先生”（科學）。新文化矯枉過正，確實是封建傳統(tǒng)太頑固。包括之前梁啟超這種改良思想家，其實也激進。如《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認為“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新一國之小說”，將小說功能抬至“治國平天下”，顯然也矯枉過正。

民國時期有三種主義文學最重要，即啟蒙主義、自由主義和階級革命主義。從形上思想的現(xiàn)實遭遇看，啟蒙還是獲得知識分子普遍認同，但民眾接受有限；自由主義屬思想“奢侈品”，國共都不喜歡，遭遇最尷尬。階級革命主義最實用，有廣泛社會基礎。啟蒙者（包括魯迅）并非贊同自由主義，但自由主義者幾乎都贊同啟蒙。因此啟蒙的真正沖突主要發(fā)生在啟蒙主義與階級革命主義之間。

五四文學革命引領者，陳獨秀更多考慮社會政治，胡適注重文學史、語言與文體問題，魯迅集中反思封建文化危害，國民性則成為突破口，魯迅也成為五四啟蒙文學第一人。針對“愛排場的學者們”總是設些漢族發(fā)祥時代、發(fā)達時代、中興時代的“好題目”，魯迅認為“直截了當?shù)恼f法”只有兩個：“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與“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奴隸時代”說法如同《狂人日記》斥責“吃人文化”，有些偏激卻一針見血。它們確實是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的文化體現(xiàn)。魯迅給許廣平信中多次談到國民問題，認為：“此后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魯迅國民性批判是對辛亥革命后國民精神的憂慮，但阿Q、祥林嫂、愛姑、九斤老太、華老栓、趙太爺、七大人、假洋鬼子、康大叔、紅眼睛阿義等系列典型，確實呈現(xiàn)了民族集體無意識的眾生相，如精神勝利法、愚昧怯弱、欺軟怕硬、看客心理、從眾心理和膜拜權力等。魯迅批判對象還包括知識分子。魯迅同情迂腐善良的孔乙己，為生計隨波逐流的呂緯甫和“時代孤獨者”魏連殳，更為涓生和子君這種新時代青年鳴不平，但最討厭貌似新潮而實際腐朽的讀書人。如《肥皂》中的四銘和《高老夫子》中的高老夫子，自詡新派人物，骨子卻是虛偽道學。國民性批判在魯迅其實是長期思想結果。1908年發(fā)表的《魔羅詩力說》極力推崇英國詩人拜倫，認為其浪漫主義體現(xiàn)了“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的啟蒙思想與現(xiàn)實精神。魯迅還指出“若夫斯拉夫民族，思想殊異于西歐”，而十九世紀初葉俄羅斯的“文事始新，漸乃獨立，日益昭明，今則已有齊驅先覺諸邦之概，令西歐人士，無不嘆其美偉矣”，則也是得于“魔羅詩力”影響。所謂斯拉夫民族“殊異于西歐”，確切說就是專制與民主、開放與保守的差異。

階級革命文學的拒絕啟蒙，則從革命文學一直延續(xù)到建國后的前27年文學。

革命文學首先是以階級革命解構五四啟蒙。與太陽社成員提倡革命文學不同，后期創(chuàng)造社反啟蒙的突變耐人尋味。如成仿吾《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宣稱“作家立場不在無產階級，就是在封建階級和資產階級那邊”；魯迅也成為攻擊目標，阿英（錢杏邨）《死去了的阿Q時代》批評阿Q形象已無時代意義，麥克昂（郭沫若）干脆斥責魯迅為“封建余孽”和“雙重反革命”。革命文學反啟蒙有兩個支撐：一是認為啟蒙是資產階級或有閑階級產物，而無產階級天然先進。其理解“勞工神圣”其實狹隘。蔡元培曾認為：“凡用自己的勞力作成有益他人的事業(yè)，不管他用的是體力，是腦力，都是勞工。所以農是種植的工，商是運轉的工，學校職員、著述家、發(fā)明家、是教育的工，我們都是勞工。”顯然更合理。二是革命文學希望以暴力革命的“現(xiàn)實解決”替換務虛的“思想解決”。這點是關鍵。奪取話語權而反對資產階級啟蒙并不奇怪，斷定無產階級天然先進顯然主觀，成仿吾們未必真信，但相信暴力革命很快見效則無疑。出于革命現(xiàn)實需要而拒絕啟蒙，在解放區(qū)文學更突出。毛澤東曾推崇魯迅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但《講話》則認為“魯迅筆法”只適合針對“黑暗統(tǒng)治勢力”而不能用來對付人民群眾。其實毛對魯迅國民性批判早不以為然。1939年11月7日毛給周揚寫了封信，認為“魯迅表現(xiàn)農民著重其黑暗面，封建主義的一面，忽略其英勇斗爭、反抗地主，即民族主義的一面，這是因為他未曾經(jīng)驗過農民斗爭之故。”信中還認為中國農村經(jīng)濟落后于城市，但政治方面則農村比城市先進。延安以“趙樹理方向”替代“魯迅方向”就是從革命現(xiàn)實需要出發(fā)。陳荒煤《向趙樹理方向邁進》就體現(xiàn)了這種意識，文章對趙樹理方向有三點概括：很強的政治性；創(chuàng)造了大眾喜聞樂見的民族新形式；高度的革命功利主義精神。其實言“民族新形式”也是利于革命宣傳。總之是強調文學為政治和革命服務。應該承認毛澤東比提倡啟蒙的知識分子更懂中國文化和中國農民，工農革命也確實改變了中國。這種歷史事實更強化了階級革命對啟蒙的拒絕。

二、新時期為何“啟蒙重演”？

關于新時期啟蒙重演原因，李澤厚有個觀點非常流行：即革命與救亡的“雙重變奏曲”壓倒了啟蒙，建國后又放棄“補課”，從而導致五四啟蒙中斷。這確實不假。但這種現(xiàn)實卻恰恰反映了對啟蒙思想的錯誤理解，沒有真正認識到啟蒙意義。不管現(xiàn)實形勢如何，都不能成為放棄啟蒙的理由。作為正視封建危害和提高國民素質的啟蒙，任何時候都是有益的。就文學啟蒙看，即使救亡時期也并非不能。前面說過趙樹理有“奪取封建文化陣地”意識，而初去解放區(qū)的丁玲，其《我在霞村的時候》也是如此。小說所寫貞貞不幸被日本鬼子抓去糟蹋后，村人關注的不是貞貞悲慘遭遇，而是失身的“不干凈”，甚至有種種流言蜚語。揭示這種封建貞節(jié)觀及農民心理就有啟蒙意識。包括為延安婦女處境鳴不平的雜文《“三八節(jié)”有感》也顯示了啟蒙性批評。東北是中國最早淪陷區(qū)，蕭紅不寫正面抗戰(zhàn)的《生死場》所揭示北方小城民眾的封閉保守，包括后來《呼蘭河傳》，都有國民性思考。這類作品實際利于救亡而非反之。關鍵還是對啟蒙的認識。革命壓倒啟蒙，建國后放棄“補課”，都是本身就拒絕啟蒙。拒絕啟蒙留下很多思想問題，還導致種種荒唐的現(xiàn)代迷信。后者實際是新時期啟蒙重演的關鍵原因。“分田分地真忙”后，封建文化是否隨之改變？魯迅擔憂的國民精神是否真的變成了“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真正的事實恰恰很不理想。

中國現(xiàn)代迷信其實與封建文化有千絲萬縷聯(lián)系。救星思想導致的領袖一言堂，一風吹的權力膜拜，“根紅苗正”的血統(tǒng)論，大躍進“放衛(wèi)星”和“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狂熱，文革中“讀書越多越反動”的以無知為榮，全民跳“忠字舞”，早請示晚匯報，所有這些現(xiàn)代迷信都與封建專制文化有關。不僅一般工農群眾成為現(xiàn)代迷信的國民基礎，知識分子改弦易轍的開始“一是懺悔，二是歌頌”， 對現(xiàn)代迷信同樣推波助瀾。比如老舍就將否定舊我發(fā)揮到極致：“現(xiàn)在，我?guī)缀醪桓以倏醋约涸诮夥徘八l(fā)表過的作品。那些作品的內容多半是個人的一些小感觸，不痛不癢，可有可無。它們所反映的生活，乍看確是五花八門，細一看卻無關宏旨。”由此像《駱駝祥子》、《四世同堂》、《月牙兒》這些名篇也不值一提。正如楊絳《洗澡》描述的，知識分子不管情愿與否，都爭先恐后加入思想“洗澡”。中國農業(yè)合作化運動有試驗性，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卻認為它是“社會主義農業(yè)改造的史詩性運動”，而且“千年萬年長”。真正狀況如何呢？胡平曾談到浙江省情況：浙江省1954年有農業(yè)生產合作社3800個，第二年發(fā)展到55000個，膨脹15倍。由于合作化運動盲進，造成農村人心浮動，干群關系緊張，甚至出現(xiàn)“農民大量殺豬、宰牛，不熱心積肥，不積極準備春耕，生產情緒不高”等嚴重問題。這種情況很多省份都存在。即使不懷疑柳青真誠，至少有盲目迎合。大躍進后農村餓死很多人，但文學還是鶯歌燕舞，良知完全不見。知識分子喪失自我?guī)硎裁矗客砟臧徒鹨会樢娧骸昂迷捳f盡，好夢做全，睜開眼睛，還不是一場大夢！”李澤厚認為建國后“思想改造”運動使知識分子“完全消失了自己。他們只有兩件事可干，一是歌頌，二是懺悔”。問題在于他們?yōu)楹谓邮軞埧崴枷攵窢帲繛楹慰匆娛欠穷嵉惯€推波助瀾？人們常常批評極左路線，問題并不在于“極”的程度，而是它們究竟推行的是什么。

正是這個根本問題上，新時期啟蒙小說的思考就很發(fā)人深思，它們揭示的極左思潮恰恰多是封建幽靈和現(xiàn)代迷信。其中有兩個方面最能說明問題：即權力專橫與國民愚昧。

公共權力狀況很能顯示社會思想。即使“忠良落難”模式的《天云山傳奇》、《犯人李銅鐘的故事》、《風淚眼》、《芙蓉鎮(zhèn)》、《綠化樹》等早期小說中，也能看到借助極左的封建家長式權力。新反思小說《洗澡》、《走向混沌》、《躊躇的季節(jié)》、《中國1957》、《烏泥湖年譜》和楊顯惠“夾邊溝系列”，更深刻揭示了革命名義的權力迫害。人人自危、人人互危以及“受虐者施虐”現(xiàn)象觸目驚心。文革題材，無論宗璞《蝸居》、《鬼域》、《我是誰？》和李國文《危樓記事》的“怪誕”，還是《飛天》、《桑樹坪紀事》的紀實寫法，都凸顯了現(xiàn)代迷信的權力膜拜。柯云路《黑山堡綱鑒》呈現(xiàn)的黑山堡完全是個封建王國。開放時期又如何呢？權力問題在《新星》、《浮躁》、《古船》等改革小說中同樣醒目。《浮躁》中當金狗勸告雷大空不要和鞏寶山們糾結時，雷大空回答是“要長遠著想，就得靠政治勢力”。所謂政治勢力就是官場權力。新寫實小說中平民與權力的糾葛成為普遍主題。《新兵連》、《單位》、《官人》、《一地雞毛》、《風景》、《特別提款權》、《單身貴族》、《少將》、《紙床》、《黑洞》等都質疑了權力膜拜。批判封建家長式權力的啟蒙作品可謂舉不勝舉，一直延續(xù)到新世紀。蔣子龍《農民帝國》就刻畫了一個現(xiàn)代鄉(xiāng)村土皇帝郭存先形象。李建軍認為全球化現(xiàn)代化背景下中國人的“國民性”出現(xiàn)空前嚴重狀況，郭存先就是個“新國民”典型。但郭存先成為郭家店人民“大救星”這種典型土皇帝，其實與全球化現(xiàn)代化沒有因果關系，倒是與封建專制有根本關聯(lián)。這種全球化現(xiàn)代化背景中出現(xiàn)的“現(xiàn)代迷信”實際是封建迷信。

權力專橫與國民愚昧是事物兩面，互相依存也互相強化。權力封建化專制化需要愚昧迷信的文化土壤，否則難以產生更不能暢通無阻。國民愚昧正是基礎。《班主任》將謝惠敏愚忠歸咎“四人幫”，啟蒙深度與魯迅《狂人日記》的“救救孩子”無法相比，但還是觸及國民愚昧。而《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啊！》、《鬼域》、《危樓記事》等文革題材作品的啟蒙則明顯深刻起來。如果說“忠良落難”模式的反思小說對國民精神審視非常缺乏，改革小說在質疑權力時對國民精神則思考較多，尤其《古船》這樣的深刻之作。尋根文學文化取向較復雜，但提倡者韓少功肯定是啟蒙派。有意思的是韓少功原是想尋“優(yōu)根”而重塑民族精神，實際創(chuàng)作卻集中揭示“劣根”。《爸爸爸》中白癡丙崽得到雞頭寨全體村民頂禮膜拜，被尊為“丙大爺”，體現(xiàn)的完全是愚昧麻木的文化形態(tài)。《女女女》同樣如此。優(yōu)秀作家的思想深處還是難忘啟蒙。新寫實小說呈現(xiàn)的平民與權力的糾葛中，平民既不滿權力濫用，但又往往順從權力甚至紛紛加入權力游戲。值得注意的無論新寫實還是其它流派作品，膜拜權力的國民涉及多種類型。《瑤溝人的夢》、《山里的花兒》、《向上的臺階》寫的是農民順從權力；《風景》、《白渦》、《單位》、《官人》寫的是知識分子向往權力；《灰色迷惘》寫的是工廠選舉的權力游戲；《少將》、《夏日落》和《城市的燈》寫的是軍人的權力追逐。關于鄉(xiāng)村權力與國民關系的書寫，李佩甫《羊的門》可謂具有經(jīng)典性。呼天成成為呼風喚雨的“東方教父”就與村民愚昧相連。如呼天成病入膏肓時，呼家堡人憂心忡忡的是“如果呼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怎么活呢？！” 呼伯想聽狗叫，老閨女徐三妮突然跪下學狗叫，于是眾人效仿，“黑暗之中，呼家堡傳出了一片震耳欲聾的狗咬聲！！”這一幕實在深刻，主子與奴才的關系昭然若揭！閻連科《瑤溝人的夢》、《日光流年》、《受活》等也是出色的啟蒙文本。其短篇小說《黑豬毛，白豬毛》就非同尋常：鎮(zhèn)長駕車壓死了人，竟然好些人想替鎮(zhèn)長坐牢。因為“做了鎮(zhèn)長恩人”會得回報。于是鎮(zhèn)長心腹李屠夫精心挑選四個人，采取拈鬮方式，誰抓到有黑豬毛的紙包誰就去“做鎮(zhèn)長恩人”。《柳鄉(xiāng)長》中柳鄉(xiāng)長帶領青年男女“進城致富”的方式是男的做賊，女的做小姐。如此現(xiàn)代荒誕劇，映現(xiàn)的只能是封建權力陰魂不散與國民愚昧仍然嚴重。

關于先鋒小說的“先鋒意識”及先鋒作家轉型后的思想變化有種種看法，但就反叛傳統(tǒng)而言，批判封建文化與反思國民精神至少是個重要主題。而莫言、殘雪、余華在這方面的表現(xiàn)則最有一貫性。不管批評家們如何理解莫言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都無法忽視其啟蒙立場的突出與堅守。其長篇小說《豐乳肥臀》、《天堂蒜薹之歌》、《酒國》《第四十一炮》、《檀香刑》、《生死疲勞》和《蛙》幾乎都貫穿了啟蒙意識。殘雪從早期《蒼老的浮云》、《山上的小屋》、《黃泥街》到后來的《突圍表演》和《匿名者》等，呈現(xiàn)出“永遠的先鋒”，而有些怪異偏執(zhí)的現(xiàn)代姿態(tài)中卻始終保留了對現(xiàn)代國民精神傳統(tǒng)因襲的揭示與批判。余華小說，無論前期的暴力與死亡，還是轉向后的《細雨中的呼喊》與《活著》，尤其重返先鋒的《兄弟》和直面現(xiàn)實問題的《第七天》，余華的苦難書寫都在質疑生存荒唐與國民精神，實際都含有啟蒙意識。蘇童和格非轉型后的新歷史主義小說如《妻妾成群》、《米》和《人面桃花》等，反思傳統(tǒng)和探求真相同樣體現(xiàn)了啟蒙意識。至于新時期以來的女性小說或女性主義寫作，批判封建文化、傳統(tǒng)道德和男權主義就從未停止，明顯繼承了五四女性文學啟蒙傳統(tǒng)。

三、市場經(jīng)濟時代的誤解啟蒙

認為市場經(jīng)濟時代的文學告別了啟蒙是種流行看法。全球化和經(jīng)濟一體化的鼓噪更助長了這種觀點。市場經(jīng)濟時代是否需要啟蒙，嚴格說是個偽命題。啟蒙是針對不合理而言，不管什么不合理，只要存在就需要啟蒙。啟蒙問題會有變化，啟蒙思想也要更新，但這種思想洗禮會永遠伴隨人類。世界啟蒙可以分為傳統(tǒng)啟蒙和現(xiàn)代啟蒙：前者針對的是傳統(tǒng)專制，如王權、教會、神權與相關政治和道德等；后者針對的是現(xiàn)代社會問題，如官僚主義、新極權、知識分子犬儒化，大眾的物質主義和“娛樂至死”等。所以哈貝馬斯、薩義德們強調現(xiàn)代知識分子應該承擔社會公共角色。福柯曾激烈批判傳統(tǒng)理性，晚年則注意到了傳統(tǒng)啟蒙價值，也是意識到了后現(xiàn)代理論的解構偏激。國內有“后啟蒙”之說，也是看到現(xiàn)代啟蒙問題。

認為市場經(jīng)濟可以告別啟蒙，更重要的是要看中國市場經(jīng)濟實際情況如何。

中國計劃經(jīng)濟時代基本以政治控制經(jīng)濟，市場經(jīng)濟則被視為資本主義。改革開放后實行計劃與市場并行的雙軌制，活躍了經(jīng)濟的同時，以權謀私、權錢交易也不斷出現(xiàn)。1990年代加快市場經(jīng)濟步伐，但權力尋租并沒解決，而且愈演愈烈，腐敗成為嚴重社會問題。著名經(jīng)濟學家吳敬璉在反思中國經(jīng)濟改革三十年制度問題時指出：“根據(jù)過去三十年的經(jīng)驗，改革能否順利推進，癥結在于政府自身。由于改革涉及到每一個政府官員的權力和利益，要把這樣的政府改造成為專注于提供公共產品的服務型政府，就需要政府官員出以公心，割舍那些與公仆身份不符的權力。”但“由于經(jīng)濟改革沒有完全到位，權力不但頑固地不肯退出市場，反而強化對市場自由交換的壓制和控制，造成了普遍的腐敗尋租活動的基礎。”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市場經(jīng)濟。只要看看近年中央反腐（包括與國際合作追捕海外貪官）公開報道的案件，就能說明中國市場經(jīng)濟時代的腐敗多么觸目驚心。高官腐敗、小官巨貪、官場窩案、職業(yè)犯罪比比，不拿白不拿的心理，如此等等雖與制度缺失有關，但根本還是國民精神問題。將權力關進法律籠子里，從制度控制腐敗當然需要。但不敢腐敗還是屬于被迫。如果從思想與心理首先拒絕，即自覺抗拒腐敗，這才是現(xiàn)代公民意識體現(xiàn)。中國官員腐敗多家族犯罪特征，包括子女利用父母權力、夫榮妻貪、裙帶風等。當年林語堂《吾國吾民》就指出國人多“私民意識”而缺乏“公民意識”。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典型的“私民意識”。官二代的權力尋租，富二代的驕橫，星二代的奢侈，都是缺乏對社會負責的基本公民意識。

市場經(jīng)濟時代中國鄉(xiāng)村違法犯罪有種群體現(xiàn)象。如曾全國聞名的河南“造假村”，導致大量假冒偽劣產品流入市場；拐賣人口是古老罪惡，農村也成為拐賣婦女兒童案件多發(fā)地，參與者還多是已為人母的女性，其泛濫導致全國多次嚴打；廣東揭陽有個“制毒村”，村支書、村長和少數(shù)民警形成保護傘，很多村民靠毒品致富；遠的不說，就以2015年4月央視《經(jīng)濟與法》關于國內電信詐騙活動的系列報道，參與者的年輕化和廣泛性就令人匪夷所思。如廣西科甲村被稱為“電信詐騙村”，很多村民加入，還形成釣魚、刷卡、取現(xiàn)、望風的詐騙鏈；湖南雙峰縣電信詐騙活動則可謂天下奇聞，據(jù)被抓者交代有幾萬人加入。電視還展現(xiàn)了雙峰很多頗為氣派的獨立房，竟然是電信詐騙贓款所建。缺乏謀生技能又不愿吃苦的農二代犯罪已成為社會問題。據(jù)報道很多拿到土地轉讓金的農民不是去再創(chuàng)業(yè)，而是紛紛參與賭博，甚至想靠賭博致富；從公開報道看，每年公安部打掉的涉黑團伙和各種犯罪團伙動輒就是成千上萬個。面對如此國民精神問題，啟蒙過時論不是曲解現(xiàn)實就是想當然。

我們面對的國民精神問題，其實更多還屬傳統(tǒng)啟蒙。當代啟蒙小說中，批判權力專制和國民性的作品就為主要。如陳世旭《救災記》中，群眾遭遇天災的不幸與權勢人物仍然享樂形成反差鮮明的官民圖；梁曉聲的《民選》和《沉默權》則通過鄉(xiāng)村直選村委員會的荒唐和普通農民的悲苦無告，揭示了鄉(xiāng)村家族勢力的嚴重；畢飛宇《玉米》中村支書王連方在位時欺男霸女，王連方下臺后一些村民就強暴玉米姐妹，連年幼的玉秧和玉秀也難逃厄運。這種瘋狂報復，由奴化的“羊”變成兇殘的“狼”，其丑惡與現(xiàn)代文明完全背道而馳。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長成》和胡學文《飛翔的女人》描述的拐賣人口，方方《奔跑的火光》講述的英芝難逃夫權，都是現(xiàn)代鄉(xiāng)村國民精神悲劇。錦璐《弟弟》中農村姑娘趙小拖的悲慘生命，就和其父趙五重男輕女有直接關系。香火意識還導致趙五的自私卑劣：當愚昧無能的趙五看到被小拖拐騙回來的何前英和裝了半桶米的米桶時，心滿意足的他不由贊揚女兒能干了，卻毫不思考女兒的慘痛代價。如此作孽的“國民”，能夠“告別啟蒙”？

吳敬璉反思中國經(jīng)濟改革制度問題時還提供了世界銀行《2006世界發(fā)展報告》公布的一個基尼系數(shù)（貧富差距）情況：公布的127個國家中，基尼系數(shù)低于中國的有94個，高于中國的有29個（27個是拉美和非洲國家，亞洲只有馬來西亞和菲律賓）。而中國居民收入基尼系數(shù)為0、47，超過國際公布的0、40警戒線。由此可知基尼系數(shù)高的多為發(fā)展中和貧困國家，越窮而貧富懸殊還越大，確實耐人尋味。很多擺脫殖民統(tǒng)治的亞非拉國家都出現(xiàn)過宣告“苦難結束”的新時代狂歡節(jié)，結果大量事實證明執(zhí)政者的美妙許諾只是好大喜功。馬爾克斯為此曾非常憤怒。馬爾克斯在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演說中，憤怒陳述了《百年孤獨》問世后10多年間拉美的種種獨裁暴行：五次戰(zhàn)爭和16次軍事政變，兩千萬兒童不滿兩歲夭折，前尼加拉瓜獨裁者索摩查實行種族滅絕，遭受政府迫害而失蹤12萬人，尼加拉瓜、薩爾瓦多和危地馬拉三個中美洲小國任意殺人，等等。國家與民族精神狀況確實不是政權的成王敗寇問題。當今恐怖主義猖狂，恐怖分子通常有狂熱信仰，但與現(xiàn)代文明格格不入。2015年初肯尼亞大學發(fā)生恐怖襲擊，造成146名大學生死亡，恐怖行為禽獸不如。即使美國這樣的民主政治和多元文化國家，種族歧視也難以解決，無論白人黑人都需要種族平等的現(xiàn)代啟蒙。不是說人們不懂種族平等意義，而是缺乏敬畏之心。中國很多腐敗官員是高學歷者，能說會道，怎么不懂腐敗可惡？知法犯法就是缺乏敬畏良知。而啟蒙就是要將公平正義在人們靈魂中扎根。還有種現(xiàn)象值得注意：思想發(fā)達的民族與國家也會出現(xiàn)極端野蠻的瘋狂。丹納認為德國是個擅長“創(chuàng)立形而上學和各種主義的國家”，“愛好抽象和高級理論的德國人”總想創(chuàng)立“包羅萬象的哲學”。而德國也產生了康德、黑格爾、馬克思、海德格爾這些有重大影響的世界哲學家。但正是這個思想發(fā)達的德國曾變成法西斯國家，給人類帶來巨大災難，反人類行為喪心病狂。康德、黑格爾和馬克思的哲學思想不同，但至少都看重人道生存，尤其康德關于“善良意志”與“道德自律”的論述。參加納粹黨且贊同希特勒“國家社會主義革命”的海德格爾有些特殊，但他也希望人類能夠“詩意的棲息”。人類思想啟蒙不僅是個漫長過程，也是拯救人類靈魂的精神工作。無論過去的“黑暗”還是現(xiàn)代的不公，只要存在不合理就不能放棄啟蒙。這是所有國家和民族都必經(jīng)的思想洗禮。也正如此，我們對中國現(xiàn)代啟蒙小說的形上意義要予以充分肯定。

李運摶 廣西民族大學

注釋：

①陳獨秀：《本志罪案之答辯書》，1919年1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1號。

②《燈下漫筆》，《魯迅選集》第二卷，第7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③《兩地書》（八），《魯迅選集》第四卷，第367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④《魔羅詩力說》最初分兩次發(fā)表于1908年《河南月刊》第2號和第3號，署名令飛，是體現(xiàn)了魯迅早期文藝思想的代表性文章。

⑤1918年11月蔡元培在北京天安門前紀念協(xié)約國勝利的群眾集會上發(fā)表演說，后《新青年》、《新潮》等刊發(fā)此演說時就定題為《勞工神圣》。

⑥黎之：《關于首次發(fā)表毛澤東致周揚的信》，《新文學史料》2003年第4期。

⑦老舍：《生活，學習，工作》，《福星集》，北京出版社1958年版。

⑧胡平：《1957苦難的祭壇》，第53頁，廣東旅游出版社2004年版。

⑨ 巴金：《真話集》，第116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

⑩李澤厚：《中國現(xiàn)代思想史》，第249頁，東方出版社1987年版。

?李建軍：《新國民性批判的經(jīng)典之作》，《小說評論》2009年第5期。

??吳敬璉：《關于中國經(jīng)濟改革三十年歷程的制度思考》，《新華文摘》2009年第1期。

?《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獲獎演說全集》，馬爾克斯部分，第686、687頁，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3年版。

?丹納：《藝術哲學》，傅雷譯，第146頁，安微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