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籽岐
那年,我實習輪轉在腦外科重癥監護病房(ICU),有位東北的叔叔,是顱腦外傷,意識處于譫妄狀態。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眼眶周圍有瘀血,有根鼻胃管,氣管切開,為了防止躁動意外拔管和墜床,他的雙手雙腳都被保護性地約束,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早上交班后,護士老師帶我一起給他做口腔護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不配合。棉球還沒進入他嘴巴,他就緊緊地抿著嘴唇,連縫隙都不給,這時老師就會喊喊他的名字,讓他張嘴,摸摸他的臉頰轉移他的注意力,一旦有機會我就立刻把棉球伸進去。可是隨后他會把棉球死死咬住,不肯放開,我們苦口婆心地讓他把嘴張開,每次的口腔護理就像一場持久戰,比的就是耐力和速度。
還有他的氣管切開處每天都要消毒換藥。拆掉紗布看到切口我都會不由自主覺得疼,所以每個動作也都會很小心。當更換好潔白的紗布時,我總會贊一句:“新圍脖真漂亮!”由于東北叔叔平時吸煙,所以肺部感染的情況比較嚴重,有大量稀薄的血性痰液,還帶著惡臭。吸痰管對氣管的機械性刺激也使他不住地咳嗽,痰液多得來不及吸,便會從喉套管中噴出來,有一次竟透過喉罩的小孔噴到了我臉上。我們要定時給長期臥床的他翻身防壓瘡,只要把他的約束帶一解開,他就立刻如魚得水一般動個不停,而且力氣還挺大。一次他居然還沒等我們動手,剛松開約束帶自己就直接一百八十度地自由轉體,從仰臥位變成了俯臥位,我們擔心他壓住氣切套管影響呼吸,還是把他翻過來變成了側臥位。
每天下午四點是家屬探視時間,東北叔叔的妻子總要前來探視,她握著叔叔的手,趴在耳邊跟他講講話,有時會撥通電話,聽聽電話中女兒稚嫩的“爸爸”的叫聲。每次,妻子走時都不忘一個勁兒地感謝我們的照顧。
令人欣慰的是,東北叔叔情況一天天好轉,意識逐漸清醒。一天下午,他固執地要把手上的約束帶松掉,不然就不做口腔護理,僵持很長時間。老師只好說松開一會兒,一再叮囑他不許碰身上的任何管子,要我一定看好他。松掉約束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一會兒,還試著握了握,美滋滋地搭在肚子上。結果,在我轉身給旁邊病人換輸液袋的半分鐘時間,再一轉身定睛一看,怎么他在揉鼻子吶,我突然回過神來:他的鼻胃管沒了!我真是嚇壞了,問他管子呢,他把被子捂著還搖頭嘞。我立即告訴老師,老師趕快報告了醫生,醫生過來看了他的情況,說晚上給喂點稠米粥,如果能正常進食不嗆咳就不需要再次插鼻胃管了。之后我問他管子扔哪了,他就是不說,幼稚得像個孩子,最后還是被我們找到了,原來他把管子藏在了胳肢窩下面,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后來東北叔叔恢復得不錯,轉到普通病房一段時間就出院了。幾個月后的一天,我在門診遇到他來復查,自己能走路,能正常講話,雖然都像經過慢動作處理似的,但和那個只能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纏著繃帶的樣子判若兩人。妻子問他還認識我不,他頓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笑了,很真誠地說了句“謝謝!”真為他高興,只要能好起來,我們做得再多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