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玉哲
摘 要:清末王錫三墓志銘日前在清苑縣被發現。墓志詳述了清末地方名人王錫三的生平、德行、功業、家族直系四代,志文有簡傳性質,可與清苑地方縣志、《畿輔通志》等相互參證,可補史志之闕;對墓志的研究對于研究清代地方士紳的社會價值和清政府以孝治國的政策具有一定的史料價值。
關鍵詞:王錫三;墓志;人文價值
王錫三墓志銘日前在保定市清苑縣東閭鄉南王莊村被發現。《王錫三墓志銘》,全稱特旨賞加五品銜大挑知縣孝廉王恵慤先生墓志銘,約2尺見方,保存完好。志文楷書,字跡清晰,共1112字。志文為清末翰林院學士蔣士芬撰,記載了清末保定地方名人王錫三的家族世系及德行功業。墓志銘的發現,對研究晚清保定地方士紳文化,豐富地方文化研究史料多有裨益。筆者證之以傳世文獻,茲陳所見如次。
為行文之便,先謄錄志文如下:(1)損不可識者以□代替。(2)志文句讀使用網絡資源,出自清苑縣李新鎖先生博客。
特旨賞加五品銜大挑知縣孝廉王恵慤先生墓志銘
先生姓王,諱錫三,號云閣,清苑人。祖諱天粹,考諱琦世,有隱德。妣常宜人,生連升,字賓興,太學生,及先生。以先生貴,考贈奉直大夫,妣贈宜人。
先生樸儒,好善不倦,由廩生中戊午舉人,大挑以知縣,用次當補,以乞養留。光緒丁酉,學使徐公會灃疏薦,以“養親不仕,制行一本儒先,所以成就后學甚眾”等語,得旨賞加五品銜。人以徐公有知人之鑒,云“先生里居,教授門下最盛”。其弟子布列遠近,自三百里內來謁者,道不齎糧。案臨之期,諸生會省,垣下所見峩峩來、岳岳往者,大抵皆先生弟子。相酬答必曰先生,或道昔所聞,或舉今所得,切磋道藝以為樂。貢士之歲,都中榜晁發,則告捷者夕在門,多則十數,至少猶得六七,前后登甲科者數十人,以鄉薦售者所在皆是。蓋先生之教人也,規矩嚴而課督勤,講授皆無移晷,摋章抹句,筆墨弗能去手。以精神為鋒刃,朝切而夕劘之,故成材若斯之眾也。
先生喜漁,每得弟子佳文輒獎以生魚,必親捕以賜之,久而庖人數魚尾而知佳文之數。其所嘗得魚者,科舉輒雋,塾中為之語曰:作文得魚,卜第于廚。至今傳為佳話云。
先生望雖高,然自持謙平,衣冠如鄉人。嘗應蓮池書院南衙課,唱名至先生,大吏愕視曰:子非某某,名吾所震仰,此間都教授也,汝何得冒之?既而知其真先生也,乃敬謝。又嘗主講于深州書院,時州守王杏樵,廉吏也,遣其二子受學。先生歸,從之歸,曰:吾令汝輩習先生家法,歸以為吾寶也。其見重如此。以故,在先生門者,大都匑匑自飭,有儒素風。綺襦紈绔之士至,易衣乃敢見。
然先生自奉雖薄,至于濟人之難、拯時之患,則出巨貲不吝。歲饑,代人謀生理,予以資本而責以息,要使人顧母而子其利,已而皆焚其券,不復責也。以虞集水利法,引滱水以灌田,大有麥;仿朱子常平社法,積粟平糶,鳩數年資乃成。
嗚呼,先生不仕,故所見止于如此,使得竟其志,其所造庸有限乎?然先生雖不仕,而竊先生之緒余者,已皆致身通顯,內而居清秘、議政事,外而膺民社、司教鐸者累累。士芬之愚不肖,處新說呶呶之世,猶得以硁然自守者,亦猶先生之賜也。其余以先生之學,賡緒相傳者,無慮數百,里胥視為風俗。彼巍然南面,司教化之權,能以所著效于先生較者,有幾人哉?
先生以光緒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時卒于里第,距生于道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申時,壽六十有七。娶馬宜人,有九女子,之道、之輔、之杰出于陳氏。馬宜人歿,以陳氏繼有其室,從親志也。葬于里西北之先氏阡,群弟子皆會誄其生平善行。謚曰恵慤先生。銘之曰:昔顏李,暢宗旨,敦踐履,充性理。先生起,嗣其軌,學之邃,文亦懿。蹇于己,□弟子。吁徂矣,思曷已。墳三尺,道百級,千萬祀,石不泐。
大清光緒二十五年吉月谷旦
吏科給事中受業蔣士芬頓首拜譔
一、王錫三的人生軌跡
《清苑縣志》載:“王錫三,字云閣,城南王家莊人。幼循謹如成人,髫齡受書,危坐終日不傾倚,塾師驚異。工帖括文字及讀陽明書篤嗜之,然亦兼攻程朱之學。咸豐八年舉于鄉,以大挑 知縣分廣東。念親老,不赴,家居教授生徒,以端學術正人心為本……光緒二十三年督學使者徐會灃特疏薦其品學,加五品銜。是年卒,年六十七。” 另據《畿輔通志》卷四十五記載,戍午年(1858年)清苑舉人有:周林、張文溶、臧壽鐘、王錫三、張沖漢。
從墓志及縣志看,王錫三人生軌跡并不復雜。生于道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申時,即1831年7月3日。幼時酷好詩書,清咸豐八年(1858)鄉試中舉,以知縣職分廣東,因侍奉雙親未上任,在家設館教學。后因開館授學名氣漸大,在曾國藩都直隸的1869年3月到1870年10月間,受聘蓮池書院講學,“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督直隸,禮聘之招賢館,陳時務十事。錫三身雖不仕而于利物濟人之事,知無不為。” 王杏樵(即王杏壇)主政深州時,王錫三在深州學院講學,并教習王杏樵二子的老師,時間當在王炳壇主政深州1883至1892年之間。據《畿輔通志·職官志》載:王炳壇,山西人,進士,深州知州,九年任。 ?另據吳汝綸《深州風土記·十一下之下<深州栽柳記>》可知王錫三此時正在深州講學:“炳壇在位,已有政德碑。清苑舉人王錫三撰稱,其裁減私入萬余緡,以儉補之不見不足,茲載其栽柳記并坿著之。” 此文寫于光緒十三年,即1887年,以紀念炳壇德政。而此時,王錫三受邀在深州學院講學,因此王錫三主講深州學院的時間就在1883年到1992年之間,這已到他生命中的最后幾年。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督學使徐會灃重其品學,申奏朝廷加封五品銜。同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時,即1897年8月19日,卒于里第,享年六十七歲,主要生活在清道光、咸豐、同治、光緒時期。
光緒《清苑縣志》對王錫三的記述與墓志基本一致,只是墓志更詳細地記述了王錫三四代的直系姓名,可以補充縣志之闕。王錫三家世,墓志上溯兩代,即祖父王天粹,父親王琦世,母親常氏,兄王連升,曾為太學生,此皆無記載。志文云其父有隱德,這或許對王錫三的品行形成有一定影響。王錫三娶妻兩室,先娶馬氏,馬氏卒,后遵從父母的意見,次娶陳氏。二氏皆出身普通,育有九子女,其中三子之道、之輔、之杰為陳氏所生。依據墓志記載的這四代直系姓名,可整理出王錫三的家族世系:
王天粹------王琦世——王連升——王錫三:馬氏:六子女
陳氏:之道、之輔、之杰
二、墓志與史志之比較
《清苑縣志》對王錫三的記載與墓志的記述基本一致,除對其教育教學活動可以互相參證外,兩者對王錫三的道德品行也有較多記述。如:墓志云:“然先生自奉雖薄,至于濟人之難、拯時之患,則出巨貲不吝。歲饑,代人謀生理,予以資本而責以息,要使人顧母而子其利,已而皆焚其券,不復責也。”《清苑縣志》也記載了王錫三幼時一事,“途遇乞人將凍斃,脫羊裘覆之而去” ,兩事相聯,寥寥數字,一個品行高潔、憐老惜貧的形象躍然紙上。
墓志記述了王錫三雖不仕,但仍心系家鄉百姓,“以虞集水利法,引滱水以灌田;仿朱子常平社法,積粟平糶”,解決災情問題。《清苑縣志》也有相同記述:“湘鄉曾文正公國藩督直隸,禮聘之招賢館,陳時務十事。錫三身雖不仕而于利物濟人之事,知無不為。光緒三年,畿輔旱、大饑,錫三作救荒論,約鄉人與水利,壅滱水溉田數千頃,工費皆己出。歲以大豐,嘗以朱子常平倉法為備荒善政,傾一歲束脩所入,建倉購粟,復出資招織戶數十家,故連年饑饉,鄉之人無流徙者。”
王錫三作為地方厚學之人,所教弟子甚眾,高中之人也比比皆是,墓志銘的撰寫者蔣士芬為晚清翰林院大學士,是王錫三的得意弟子,所以墓志較多記述了先生的教學活動和事跡;但是在《清苑縣志》中,王錫三不是作為地方教育名人被寫入史冊,而是因其德行高潔被寫進人物德行篇,縣志較多記述了王錫三憂國憂民、身體力行、利物濟人之事,從個人德行、社會活動的角度記述了一位傳統儒家知識分子的一生。縣志都是官方主修的,從中,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出清朝中后期社會所倡導的主流價值傾向。
三、王錫三的人生軌跡所折射出來的時代主流價值傾向
綜合墓志和《清苑縣志》,筆者認為王錫三晚年得“旨賞加五品銜”,不僅因為他設館教學,弟子眾多,也不僅因為他“身雖不仕而于利物濟人”,更與他科舉不仕,奉養雙親乞留家中有很大關系,這恰好踐行了清朝極力推行的孝治政策。這種孝不僅是對父母雙親,也要施及他人。《清苑縣志》記載一事:錫三事親孝,侍父病廢寢餐者月于,父食然后食。及歿,旦夜號泣,須發一夕皆白。族長有老而鰥者,既代謀衣食,便溺亦親為左右之,人稱其難。在清朝中后期的孝治政策中,官員父母年高,有離任奉養之責,是為終養制度。王氏科舉不就,以親老為辭,絕非孤案。被稱為“京東第一人”的史夢蘭也是清政府孝治政策的踐行者。史夢蘭(1813年—1899年),字香崖,號硯農,樂亭人,凡群經諸史、百家之說,靡不淹通,而尤通宋明儒者之書。道光二十年,舉于鄉,選山東朝城知縣,以母老不赴,筑別業于竭石山,名曰止園,以奉母著書為樂。同治八年,曾國藩總督直隸,設禮賢館,遍征畿輔通儒碩士,屢召,始一往見,為論古今學術得失及地方利病大端,深得曾國藩器重,打算讓其主講蓮池書院,最終史夢蘭以母親年老推辭不就。李鴻章繼督直隸之時,在蓮池書院開畿輔通志局,黃彭年主其事,也曾寫信邀請,夢蘭仍以家居奉母為辭,僅為之刪定志例而已。
可見,傳統士人群體是孝治政策的很好承載者,在貫徹這一政策的過程中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在這一政策長期浸淫下的王氏和史氏,自覺維護這一政策的實行。正因如此,王錫三和史夢蘭都得到了清政府的嘉獎,《清實錄·德宗景皇帝實錄》載:“諭內閣、前任順天學政徐會灃奏、酌保教職一摺……保舉品學兼優各員。大挑知縣王錫三、布政司經歷銜張碩均著賞加五品銜。至四品封典卿銜舉人史夢蘭請賞換國子監祭酒銜。著毋庸議。現月(光緒二十三年,丁酉八月)。”
王錫三墓志也記述了被政府嘉獎的這件事。作為傳統士人,他們都有著獨善其身、兼懷天下的心胸,朝廷給予他們美譽也在于樹立典型,召告天下,宣揚政府推崇的價值傾向,以維護傳統社會秩序和社會規范,延長統治壽命。
四、結語
王錫三只是區區舉人,除地方志以外我們沒有找到更多的史料。但是在王錫三的家鄉,至今流傳著他的諸多故事,傳他察政務,考歷史,上書治國安民十項大政方針,均被采納。慈禧太后聽到他的事跡也大感興趣,曾頒旨表彰。鄉里還為此修建了圣旨牌坊,牌坊楹聯頌揚他:“設帳四十年,德行一科文學一科;同門數百人,東西千里南北千里。”鄉鄰后人還能回憶起牌坊上的一副對聯:品重千秋根孝弟,學宗群圣廣甄陶。當然,牌坊和楹聯已經淹沒在歷史的長河里,王錫三給家鄉清苑南王莊帶來的輝煌已蕩然無存。
王錫三在地方以科舉成名,以教育安身立命,因品學受封,走出了中國古代傳統士人典型的人生軌跡。作為讀書人,如果科舉不及或者及第不仕,回到鄉里,最好的出路就是教書。因為寒窗數十載,體力以難以適應耕作之苦;而商業里的欺詐與心計,又是深受儒學熏陶的讀書人難以跨越的坎,唯有教書,既能養家糊口,又能傳道授業,實現人生理想。像王氏錫三地方士紳,因其獨特的身份、道德品行及學識素養,在近代社會前的農村,所起到的維持地方社會秩序的作用,甚至是超越了法律規范的。
參考文獻:
[1]據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及有關著作》[m]記載,大挑:是清朝一種選官制度,舉人于會試之外,尚有入宦之途,為揀選、大挑、截取三項。康熙十七年始定大挑制,于會試榜后舉行,僅乾隆三十一年、五十二年兩科于榜前挑選,大挑六年一次。重在形貌與以應對.
[2]4、6、7《清苑縣志》卷四《人物上·德行》[m],臺北:臺灣成文出版社出版,1968年,第467、468頁.
[3]5《畿輔通志》[m]第六冊,卷四十五,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798頁.
[4]來新夏:《清代科舉人物家傳資料匯編》[m]第十八冊,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年.
[5]《清實錄·德宗景皇帝實錄》[m]卷四〇八,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602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