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擱在過去,假若有人說我是個粗人,我一定會生氣。好歹自己讀過不少書,業余還喜歡寫寫畫畫,這能算粗人?其實,即使我只動氣而不動粗,也已經表現出了“粗”。現在,我自己也發現我確實是個粗人。真實的發現令人氣餒,卻也使我更認清自己。
我在農村長大,包圍我的都是些粗漢子,細膩一些的女人經過風刮日曬,也越來越像粗漢子。我開始閱讀,讀俄羅斯和印度詩人的作品,能夠說出這兩個國家,我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告別粗人的準備。父親朝著耕牛喊粗話,自然不入耳;母親從來不做發型,臉龐上常常沾染著灶灰,挽起袖子勞動,吃飯的時候照舊卷著,哭的時候很大聲——我不應該這樣講自己的父母,如今更不忍心說母親,我為曾經排斥過他們而感到羞愧難過。讀兩本詩集便能將自己修成紳士嗎?靠一個人的力量便能將自己抬出貴族的氣派嗎?夢想并不能讓人脫胎換骨。實際上我越排斥農村的生活,越受這里的影響。我喝粗茶的樣子像父親,我緘默的樣子像母親,一輩子都很難改變。生活使我更是自己,最后你看到我就知道我過的是什么生活,我可以講出寫出漂亮的謊話,但生活和最終的自己不會說謊。后來我拋棄了粗茶,買上檔次的綠茶和紅茶,照著茶道沏茶、品茶、悟茶,偶爾還能引經據典地寫寫茶水小品文,但我終究還是一個粗人。有人說“鐵觀音”的香氣味兒是濃郁清奇,“大紅袍”是飽滿沉著,普洱茶則是陳釅透潤,我就非常驚訝困惑,因為我實在喝不出這么多層次的茶味,我的味蕾沒有深度,鼻子也好似太遲鈍。當又聽說幾個茶藝師一起泡著同一款茶,一盅盅端到另一個房間,有人竟然一喝便知是誰泡的,我在大吃一驚的同時,只能悲嘆自己太粗鄙了。自小喝茶,終老仍不懂茶,這會是我的生活嗎?一瞬間的驚心動魄讓我冒汗。人人都在談論生活,但我一直進入不到理想中的生活,我與雅人面對面喝茶,咫尺間也有兩種生活,境界之高下截然分明,我感到一種壓力,也感到一種無力,自問日后我還能夠期待什么?
在吃喝上最能體現出一個人的粗細吧?一個詩人喜歡吃扁豆,在我看來扁豆即扁豆,若要劃分,我會劃出吃的扁豆和做種子的扁豆,而這個詩人只根據眼睛便劃出了紫扁豆、綠扁豆、粉扁豆、青扁豆、紅扁豆、白扁豆和黑扁豆。如此精細且精彩的劃分,我自嘆不如,也終于明白自己寫不出詩句的原因。扁扁小小、如黑色蟌之眼的扁豆啊,你什么也不做便如探照燈般照出我粗人的本來面目。更妙的是,喬伊斯看到葉子落下,黑扁豆爬滿粉墻,寫出“愿愛與慈悲∕闔上它雙眼”的詩句,這個細致劃分扁豆的詩人感慨喬伊斯說他不能用扁豆來煮扁豆湯了。在喬伊斯和這個詩人面前,我必須承認自己至今仍是一個粗人。我既不懂對事物的重新劃分,也不懂深藏在事物體內的“愛與慈悲”。我看物是物,為吃喝而吃喝,有時候也想像詩人一樣讓味覺和嗅覺從食物之上飛升起來,哪怕飛離一尺高也足以自詡,然而我的舌頭和鼻子始終被難以破解的東西困住,舌頭淪為石頭,鼻子淪為洞子,本人淪為孤獨的粗人,一直做著雅致的美夢,不愿意接近粗人,卻仍為粗人。毛姆說,一個國家的文學習慣像一個人的飲食習慣。我信,正好也看到一篇相信“舌尖決定筆頭”的文章,說海明威愛吃生鮮海味,不加矯飾,正如他的文筆風格,奉行其“冰山理論”,簡潔質樸,至于極點。譬如他寫“冰冷冷的白葡萄酒沖淡了牡蠣那金屬般微微發硬的感覺,只剩下海鮮味和多汁的嫩肉”,在代表作《老人與海》中則寫得更細,從魚脖頸一路寫到尾部,臨了還要續上一個愿望“如果加上一點兒酸橙或者檸檬或者鹽,味道可不會壞”。地球人都知道海明威是條硬漢,他的文筆寫得如此細,該文作者仍堅持認為他簡潔到極點,讓我這個真正的粗人來寫,豈不要為難死?忽然想到更加使我害怕的普魯斯特,一個大男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次,便能夠寫出成千上萬字,卻惹得最初的審稿人氣咻咻地抱怨“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一個男子漢怎會需要用三十頁的篇幅來描寫他入睡之前如何在床上輾轉反側”。別說三十頁,即便寫出三頁的“輾轉反側”,我也能高興地宣稱自己并不是一個粗人吧。
我怎能不是一個粗人呢?吃也粗,喝也粗,正是擔心在人前表現得太粗,才一再地緘默下來。想一想真夠叫人傷感的,我不懂吃喝,在穿戴上也太粗放,竟然不知道運動鞋也可以分出慢跑鞋、休閑鞋和登山鞋,一件一二百元的襯衫穿在身上也覺得夠有品位,可是一轉身就聽見精英們說“‘價廉物美的時代可以結束了”。忽然感到一陣恐慌:我這么一個粗人,以后應該怎么更好地生活呢?難道還能用費爾南多·佩索阿的話——“注重細節和完美主義者的本能,遠離刺激的行為,這種個性品質導致放棄”來安慰和鼓勵自己嗎?實際上,我習慣了緘默,習慣了氣餒,也不敢習慣放棄、一再放棄、全部放棄,因為再粗疏的生活也不能只剩下一根經紗或者一根緯紗。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