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在晉察冀邊區開展了大規模的社會教育運動, 其目的是在實現掃盲教育的同時,激勵民眾參與政治的熱情,動員民眾,尤其是廣大農民投身到抗日戰爭及社會經濟建設的洪流中去。邊區社會教育的開展,立足鄉村社會的實際,尋求教育與生產之間的良性互動,在掃除文盲的同時,實現了對民眾勞動觀念的重塑,從而推動邊區生產的發展,加速了抗戰勝利的進程。
[關鍵詞]新晉察冀邊區;社會教育;勞動觀念的重塑
抗戰時期,社會教育作為中共在晉察冀抗日根據地實施的一項重要教育政策。實施這一政策的方法是以鄉村村落為單位,以冬學、識字班、小先生制、黑板報和讀報組等為組織形式,其目的是在實現掃盲教育的同時,激勵民眾參與政治的熱情,動員民眾,尤其是廣大農民投身到抗日戰爭及社會經濟建設的洪流中去。關于晉察冀邊區的社會教育,以往研究過渡注重了對掃盲教育的研究,而忽視了社會教育與民眾生產的互動關系。事實上,晉察冀邊區的社會教育既是識字掃盲教育,同時又在與邊區生產的結合過程中,對民眾傳統勞動觀念實現了改造,推動了邊區生產的發展。本文以晉東北部分縣市為中心,對社會教育與抗戰時期邊區民眾勞動觀念的重塑等問題進行論述。
一、問題的提出
晉東北地區作為邊區最早開辟的地區,民眾多以農民為主,他們是邊區生產和戰時勤務的直接承擔者,甚至是其子女也不得不因生活問題,而參與一定的勞動,從而也影響了民眾對于邊區社會教育開展的態度。費孝通先生在有關傳統中國農民社會的論述中曾指出,“在一種匱乏的經濟中,很少有人能有足夠的閑暇來學習。務農是中國人的主要職業。農民們在土地上的勞動耗費了他們的精力,勞動時間漫長而難熬,并且只能從中得到很少的收入。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希望有長期閑暇的。”[1]抗戰初期,邊區物資的匱乏,軍隊補給的短缺;相持階段后,日偽對邊區的瘋狂“掃蕩”更使邊區生產陷入更加困難的境地。“抗戰的一切,生活的一切,實質上都是農民所給。”[2]實行“抗戰教育政策”的邊區社會教育,在對廣大民眾進行智識啟蒙的同時,如何“與生產相結合”是邊區在開展社會教育過程中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為了能夠切實解決根據地軍民面臨的生產生活困境,邊區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然而邊區面臨著另一問題即民眾對生產勞動的傳統認識。由于世代生活在深山大溝里,長期與外界缺乏溝通,經濟文化的落后,更是加重了民眾的愚昧無知和思想保守,民眾頭腦中仍保留著傳統的勞動觀念,“生產勞動是下賤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以及輕視勞動的觀點尤為嚴重。[3]不少民眾對于兒童進行生產教育很是不理解,認為“進行生產教育是兩敗俱傷,年小的孩子能生產什么還不是消費念書時間,念書也識不了字生產也學不了知識,就愿意讓兒童在家幫忙做工。”[4]這些舊觀念的存在,必然會成為提高民眾勞動積極性的障礙,制約了邊區生產教育的開展,以致影響邊區生產運動的推動。更新邊區廣大民眾的勞動觀念,掃除民眾對生產教育的質疑,也是社會教育在謀求與邊區生產良性互動的過程中,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另一深層問題。
二、社會教育與邊區生產在實踐中的結合
邊區開展的社會教育立足于民眾生產生活實際,通過設立各級社教組織開展靈活多樣的不脫產的教育,使民眾在不耽誤生產的條件下得到更多的受教育機會,謀求社教與邊區生產的有機結合,以“造就一大批既有民族覺悟,又掌握一定的抗戰知識技能,同時又是生產能手的人。他們一手拿槍,一手握鋤,召之能打仗,散之能生產。”[5]
晉東北地區開展社會教育工作中,社教組織者根據農村分散聚居的環境,使各種社教組織在教學時間和組織形式上,都適合邊區民眾生產活動的實際情況。首先,在時間設置上,掌握農村生產“四時忙閑不一”的實際規律,社教工作者對民眾多是利用生產的空閑時間,靈活機動地開展教育實踐,做到“大忙不學,小忙少學,農閑多學,雨天、雪天集中學,晴天利用田間休息、午間休息和夜間休息時間學。”[6]在這方面上,較為典型的是繁峙縣。繁峙各村在教育與生產結合中,一般采用集體與分散兩種辦法:“集體教育”多半用晚飯后很短的時間,排演有關生產內容的歌劇或秧歌舞,或利用街頭吃飯的習慣,舉行“飯碗會議”式的教育,內容多以政治和生產問題為主,識字教育較少;“分散教育”即撥工隊的田野教育,常帶報紙或者宣傳品或日用百字文,休息時就進行學習。[7]其次,在教學組織形式上,通過小先生制、巡回識字牌、地頭教學等多種形式,由教師或干部等對民眾實行巡回教學,多方遷就農民的生產時間,以方便邊區民眾學習的便利。
正如1941年的《解放日報》發表的社論中所指出的:“只是給人民群眾以受教育的機會是不夠的。更需要的是人民群眾的實際生活需要必須成為教育的中心內容。”[8]社會教育與民眾生產的結合,不單是通過時間和形式上的結合,解決民眾學習的問題,更為重要的是將生產相關知識等納入社會教育中,實現教育與生產在實質上的結合。
在社教的教材編印上,適當增加浸種、施肥、防除病蟲害等生產中所需的基本知識。“農民是最講現實的,因此進行教育的時候,一開始,一定要使他親眼看到現實,才相信你的話,才能夠接受,樂于接受,不然盡管你講得天花亂墜,一切都等于紙上談兵,毫無作用。”[9]邊區的《生產課本》曾講有關麥子不浸種容易生黑疸的問題。由于教員多未參與過生產,民眾對其所教內容也頗為懷疑,認為“編書的人,又沒種過莊家,懂得什么治黑疸!”教員為使民眾接受浸種的常識,“親自種了兩片麥地,一片浸了種,一片沒有,更寫了牌子標出來。快收割時,村里人都來察看,沒浸種的仍有很多黑疸,這樣農民才真正相信浸種的好處。”[10]除了在教材內容上,社教工作者也借助社教組織對民眾進行生產經驗的傳授。在民校里進行生產教育,“村干部將報紙上的經驗向群眾介紹(多利用群眾報),區干部也隨時進行教育調查研究并給各家做生產計劃,認識更加提高了”。[11]
邊區社會教育在與民眾生產活動的結合中,注重學習內容、時間和教學形式安排等的實效化,不僅解決了廣大民眾的學習問題,同時也使社教工作深入民眾生產生活中。“從前群眾對生產上是老一套的辦法,不組織計劃。今年生產每家都有周密的計劃,會擠時間(如玉茭地拉草都是利用早晨來完成,上山刨地捎著背糞)。”[12]這正是邊區社教與生產在實踐中密切聯系,推進邊區民眾生產知識和技能增進的結果。
三、社會教育與民眾勞動觀念的重塑
為了廣泛號召根據地民眾開展生產,毛澤東早在1939年就將“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陳舊觀念改為“萬般皆下品,唯有勞動高”。[13]1943年的《解放日報》更是發表了《建立新的勞動觀念》社論,強調清除廣泛存在于民眾中的舊的勞動觀念,如“勞動是苦事,勞動者是沒有快樂和幸福的”,注重新的正確的勞動觀念的樹立。[14]在中共中央及陜甘寧邊區的影響下,為切實推進大生產運動的開展,扭轉邊區抗戰的困境,晉察冀邊區在生產中依托社會教育注重對民眾勞動觀念的革新,借此提高民眾勞動生產的積極性。
晉東北地區各縣通過表彰勞動英雄,改造“二流子”等,改變邊區民眾對于勞動的舊有認識,重塑民眾的勞動觀念。1943年11月25日到12月1日,五臺縣召開縣級勞動英雄模范工作大會,對生產建設中涌現出來的各類英模進行了隆重的表彰,具體有勞動英雄董五、模范教員劉貴和等,并著重借助各種社教組織宣揚勞動模范事跡和加強民眾觀念的教育。邊區通過勞動模范大會,對各個領域的勞動英雄進行表彰,肯定勞動英雄的地位,其動機就是在民眾間營造出“勞動是光榮的”、“勞動者是幸福的,也可以成為英雄”的社會風尚,教育和引導民眾轉變對體力勞動的認識,樹立新的勞動價值觀念。對于文化素質低下,對政治任務將信將疑的群眾,典型的力量可以起到樹立信息和鼓舞勇氣的作用。[15]通過勞動模范大會,對勞動典型的樹立,在邊區鄉村中廣泛地進行著思想改造,使民眾意識到“在這里,勞動就不是苦事,勞動的結果,對于自己,是豐衣足食,過好光景,對于民族,對于全國人民,是爭取抗戰的勝利與民族的解放,勞動應該被看作是愉快的,以至于光榮的。”[16]受到勞模大會的影響,民眾紛紛反映“咱們明年也得向人家學習”,“英雄模范真光榮”。[17]
鑒于民眾對兒童進行生產教育的質疑,晉東北各縣社教工作者采取靈活多樣的方式引導民眾認識的轉變。五臺縣模范教員劉貴和實行了學校生產與幫助家庭生產的方法,“早晨上課,白天利用地里生產的間隙進行溫習,并由大學生教小學生”。就農業生產來說,“23個學生只有13個勉強拿動?子,開下了六畝半的荒,打下莜麥7斗多。”[18]繁峙縣通過座談會的方式由民校教員對民眾說服教育,并指定個別民校示范吸取經驗,從而推廣至其他區,各區依據自身特點形成了“割草打柴”、“拾糞搬蘑菇”、“養鴨喂羊”等不同生產教育的中心。[19]各地兒童生產教育的推廣,通過學校的集體勞作,培養兒童勞動的習慣和技能,不僅兒童入學可以念書,在學校中得到的生產收獲還供給家中一大部分,減輕了群眾對于兒童念書文具方面的負擔,改變了民眾先前對邊區推行生產教育的誤解,調動了民眾生產和輸送子女讀書的積極性。如“學生不是拾糞就是割草,學校里還集體種了一塊菜園,今年上學用的筆呀、紙呀、本兒呀……什么也不用家掏錢了,他們自己都解決了,眼下的學堂真不錯啊!”[20]
“二流子”又稱懶漢,在晉東北地區普遍存在,他們“懶惰、欺騙、說謊、賭博、盜竊,是敗壞社會風氣的罪魁禍首”。[21]邊區主要是以群眾式的說服教育來進行“二流子”的改造。通過在各地黑板報上登載勞動模范和懶婆懶漢的消息,群眾往來間就熟悉這些消息,以此羞辱和說服教育“二流子”。對于那些經勸說還不生產的懶漢,社教工作者就編排相關曲子,各村到處傳唱唱著:“懶漢懶婆,光吃不做。”懶漢在這樣的浪潮里是沒有存身的余地的,很多懶漢聽到人們笑他,歌唱他,便哀求地說道:“不要唱了,讓咱們也積極起來吧。”22僅五臺高洪口一村,改造了楊三忙、劉仁義等四個懶漢,還有一個孟大女懶婆,使他們樹立“勞動光榮”的觀念,并參與到生產實際中。[23]邊區對“二流子”的改造,“不但增加了勞動力,而且消滅了壞人壞事,取得了人民的擁護,鞏固社會的安定。”[24]
邊區通過表揚先進、改造落后的方式,來教育和影響民眾樹立新的勞動觀念,向鄉村社會傳遞了新的社會風尚,激發民眾生產的熱情和積極性,為邊區抗戰奠定堅實的物質基礎。
四、結語
晉察冀邊區社會教育的基本訴求是掃除文盲,推廣農業生產和衛生保健的科學知識,改造舊的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進而給鄉村民眾以民族革命意識,動員民眾參加以至堅持抗戰。通過上述介紹,筆者認為,抗戰時期邊區的社會教育在尋求與邊區民眾生產有機結合上是很成功的,即通過社會教育使根據地民眾的生產知識和技能、勞動熱情以及對中共所倡導新的勞動觀念的認同有了很大的提高。
首先,社會教育實現了與邊區生產活動的良性互動。社會教育以進行“不脫產的教育”為依歸,多方遷就鄉村民眾的生產實際,并與鄉村各種生產組織有效地結合;在社會教育內容上傳授鄉村切實需要的生產知識,以提高民眾的生產知識與技能,改善邊區生產所面臨的困境。以豐富多樣的組織形式、靈活機動的方針策略,社會教育在生產與掃盲之間尋找到一種互利機制,實現了教育機會和受教群體的大規模增加、基本生產知識的普及,推動了邊區生產的發展,加速了抗戰勝利的進程。
其次,社會教育的開展重塑鄉村民眾新的勞動觀念和認同感。對于勞模一類的積極分子,毛澤東曾指出,勞動模范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帶頭作用、骨干作用和橋梁作用三個方面。[25]在開展生產教育的過程中,社教工作者充分利用邊區涌現出的勞動模范,借助民眾身邊活生生的例子,來引導民眾,促使民眾勞動觀念的轉變和行動的自覺。對于“二流子”之類的落后分子,邊區借助黑板報登載勞動模范和懶婆懶漢的消息等,以此羞辱和說服教育“二流子”,使他們樹立“勞動光榮”的觀念,并參與到生產實際中。對于處在落后封閉狀態的邊區農民而言,共產黨進行的各項社會改革運動無疑于一場啟蒙的過程,不僅將許多新的事物、觀念和制度引入鄉村社會,還清除了常年積累在他們身上的舊風氣。邊區政府依托社教工作的展開,通過說服教育和政策性引導,使鄉村民眾對其所處境地能夠有個清楚的認知,并逐步向邊區政府所期望或者說抗戰工作所需要的方向行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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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西史志研究院編:《山西通志·教育志》,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621頁。
[7]《繁峙在大生產中教育工作也活躍了》,《晉察冀日報》1944年9月9日。
[8]《解放日報》1941年9月11日。
[9]劉松濤:《農村中破除迷信開展生產衛生工作的經驗》,人民教育社編:《老解放區教育工作經驗片段》,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版,第250頁。
[10]劉松濤:《農村中破除迷信開展生產衛生工作的經驗》,人民教育社編:《老解放區教育工作經驗片段》,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版,第251頁。
[11]《關于后坪村綜合性典型總結》(1944年12月),1-8-25,五臺縣檔案館。
[12]《關于后坪村綜合性典型總結》(1944年12月),1-8-25,五臺縣檔案館。
[1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中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139頁。
[14]《建立新的勞動觀念》,《解放日報》社論1943年4月8日。
[15]劉榮剛:《中央蘇區政治動員述論》,《黨史文苑》1997年第1期。
[16]《建立新的勞動觀念》,《解放日報》社論1943年4月8日。
[17]《中共五臺縣委關于群英會的簡潔及今后工作的決定》(1944年),1-8-3,五臺縣檔案館。
[18]《模范教員劉貴和》(1944年),1-8-15,五臺縣檔案館。
[19]《繁峙縣教育工作總結》(1943年),1-7-2,繁峙縣檔案館。
[20]《北岳區生產教育的活躍》,《晉察冀日報》1943年8月4日。
[21][美]哈里遜·福爾曼著,熊建華譯:《來自紅色中國的報告》,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5年版,第64頁。
[22]周而復:《晉察冀行》,陽光出版社,1946年版,第80頁。
[23]《1945年宣教文聯工作總結》,1-7-17,五臺縣檔案館。
[24]《毛澤東選集》(第五卷),沈陽:東北書店1948年版,第772頁。
[25]《必須學會做經濟工作》,《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014頁。
作者簡介:趙宇鵬:1988年1月,男,漢,山西運城人,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中國近現代史學習和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