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巧香
[摘 要]古代四民包括“士、農、工、商”,歷史上的民變是一次次由各種各樣的階層的“民”組成的“人民起義”或者稱“民變”。民變為了昭示其正統性和合法性,大多有口號、稱號,孫恩民變是東晉末年次等士族利用民怨謀求改變地位反抗門閥士族壟斷朝政的一次民變,“征東將軍”就是孫恩的稱號,這一稱號具有宗教性和世俗性,同時這一稱號又是這次民變的一個口號。本文以孫恩自稱“征東將軍”為切入點,分析東晉末年民變各階層背后的世界。
[關鍵詞]稱號;口號;民變;東晉;征東將軍
“農民起義”、“農民戰爭”問題的研究曾是備受爭鳴的“五朵金花”之一,八十年代前半期,農民戰爭研究繼續了“文革”前的熱烈,但是,隨之而來的則是農戰研究的持續蕭條,無人問津。但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們思想和方法的多元化,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也有了新方法和新觀念。今天我重新審視這一問題,是想從思想史的角度來分析其背后各階層的利益需求。
民變一詞最早出自《金史》“(宣宗至寧三年)西京軍民變,遣宮撫諭之”。其義《漢語大辭典》釋為“民眾暴動”。重新審視“農民起義”這個詞,需要思考的地方很多,本文用“民變”一詞來表達。葉文憲指出“古代的‘農并不是現代所說的‘農民,它包括現在所說的占有土地的地主和自耕農,但是卻不包括沒有土地的‘雇農、‘傭工、‘佃戶、‘部曲和失去土地的流人、移民。”“既然古代沒有‘農民而只有各種不同的‘民,那么,所有這些由各種各樣的‘民引起的社會動亂不應該叫做‘農民起義,而應該叫做‘民變或‘民亂。”
《谷梁傳·成公元年》:“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由于古時社會較簡單,分工也沒有那么細化,所以這四民幾乎就是全部的國民,但是社會在不斷向復雜發展,那么就可以將民的范圍隨之而不斷擴大,“四民”可以認為是狹義上的民,而廣義上的民,從國家或社會上來看,凡是構成社會的人群都應該稱作民,只是他們所處的地位或者說階層不同而已,即使是賊也是賊民。而事實上,每一次民變參加者不只包含農民,還有手工業者、商人、漁夫、牧民、奴婢、僧人甚至還有官僚貴族知識分子等等,即是一次次由各種各樣的階層的“民”組成的“人民起義”或者稱“民變”。
古代政權講求正統合法性,而民心所向也歷來被看作是成敗的關鍵,口號作為正統性的冠飾,必然是民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除了規模較小的、倉促發動的、很快被鎮壓等一些民變沒有記載口號外,大部分都會有稱號、口號或年號。陳勝吳廣民變中“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除暴秦”是其口號。東漢末年黃巾民變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宣傳口號。
東晉末年最大的一次民變是孫恩、盧循發動的,這次民變既是宗教引領下的行為,又是皇權主義者的實驗。“于時恩據會稽,自號征東將軍,號其黨曰‘長生人。”盧循寇廣州后“自攝州事,號平南將軍”。可以看出“征東將軍”是他的稱號,但是“孫恩字靈秀,瑯邪人,孫秀之族也。世奉五斗米道。”孫恩世奉五斗米道,那他為什么不取“天王”、“皇帝”之類的稱呼自己,而是取“征東將軍”和“平南將軍”作為其稱號呢?本文就以“征東將軍”這一稱號為切入點試圖分析這一具有典型性的東晉民變。
(一)“將軍”號微探
首先,分析一下“征東將軍”中的“將軍”。在民變中,用“將軍”作為自己稱號的屢見不鮮,《史記·陳涉世家》:“陳勝自立為將軍。”東漢末年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張寶、張梁分別為“地公將軍”和“人公將軍”,此外還有東晉自號“安東將軍”的會稽檀元之等。那么“將軍”名號為什么受到民間起事者的親睞呢?
將軍本是朝廷的武官名。春秋時諸侯國以卿為將軍,始有將軍之稱,戰國時代“在官僚機構中不得不文武分家,產生了文官的首長——相,和武官的首長——將”。“正常情況下將軍員少位高,稱‘將軍的一般都是一軍統帥;而魏晉以降軍號泛濫,中下級軍官擁有軍號者與日俱增,這就促使著軍號向銜號演變了。”魏晉南北朝時,將軍名號極繁,除沿用漢代舊稱外,又有龍驤、驍騎等名號,其常置而有專職者僅為少數。“蓋將軍秩位崇高,禮儀尊重又非政治組織中經常設置之官職,且無員額之限制,故皇帝用將軍之號以寵異其親幸,或在亂世時當政者用以安撫拉攏地方勢力。”“漢末以來在這個動亂的年頭,‘加兵之后才更像是這塊地面上的老大,是貨真價實的權勢所歸或秩序維系。”不僅“秦漢的民間起事者往往以‘將軍為號”,魏晉南北朝的民變也多用之。孫恩就自稱“征東將軍”。“征東將軍”屬于“四征將軍”,四征興於漢代,魚豢曰:“四征,魏武帝置,秩二千石。黃初中,位次三公。漢舊諸征與偏裨雜號同。”可見,孫恩取“征東將軍”稱號,不但有“征東”之實際征伐之意,具有領兵“替天行道”的“合法性”和“正統性”,且有“四征將軍”“位次三公”之尊榮。
用朝廷名號來裝飾自己具有很強的世俗性,但是孫恩世奉五斗米教,為什么沒用宗教性的稱號呢?這當中的因素很多,我們在后文中還會談到,這里我們來追溯一下早期道教的組織設置,看“將軍”這一稱號與道教有沒有關系。“事實上早期道教是常常仿效政府與軍隊的形式來管理信仰者的,太平道的‘三十六方組織與‘將軍稱號,五斗米道的‘二十四治組織與‘祭酒稱號,前述東晉墓中出土的道教‘三五將軍印信等等”這說明張角、孫恩他們稱“將軍”與道教不可分割,這樣一來“將軍”不僅與世俗政治有關系,也與道教組織有關系。應當指出道教脫胎于中國文化的土壤中,必然在道教早期組織時伴隨著世俗政治的影子,無論民變是否由宗教而起,都帶有深刻的世俗皇權性,宗教更多的體現在組織煽動上。
而利用宗教組織民變是非常有效率的,尤其是在隔絕性很強的小農社會中。孫恩號其黨曰“長生人”,他的追隨者多是信教之人。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動蕩的社會,人們安全感的喪失,時刻面臨著巨大的恐懼:戰爭、自然災異、生老病死、統治者的剝削……“會稽饑荒”“頓仆道路,死者十八九”“三吳大饑,戶口減半,會稽減十三四,臨海、永嘉(死散)殆盡”晉安帝元興元年。不僅有天災還有人禍,東晉時有人說:“古者使人,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休停。”當時的人民不僅在物質上的及其貧乏的,在精神上也是匱乏的。
(二)“征東”釋義
四征將軍主要體現的還是方向指向。“征東將軍”的“征東”二字是這次民變導火索的反應,具有一定的正義性和地域指向性——浙東地區。
浙東地區在東晉時期聚集著各種矛盾。東晉南渡后,北方僑姓將浙東作為其發展之地,到了東晉末年浙東已是豪門世族的聚集地。太元十年,司馬道子在東晉秉政,為了加強自己的統治,打擊大族,起用無恥之徒,使得東晉以來的政治腐敗混亂。司馬元顯面對著荊州上游的威脅和北府兵的的壯大,急需一支自己的親軍。因為當時兵源缺乏,于是下令強制征發東土諸郡(浙東)其本身或父祖本來是奴隸,而已獲得放免為佃客的壯丁,集中京都,擔任兵役,稱之為“樂屬”。征發“樂屬”其實就是在加重徭役,歷史上很多民變都是因為徭役的繁重迫使人民揭竿而起,而大型的徭役往往又使平時分散的民大量的聚集起來,增大了民變的發生率。侯外廬指出,以隋唐為分界點分為前后兩期的民變中,前期“主要表現在反徭役并爭取人身權方面,因而其口號所包容的思想主要是一種狂暴式的‘財產共有,或‘共同勞動的教義。”《晉書·王羲之傳》記載“:自軍興以來,征役及充運死亡叛散不反者眾,虛至此,而補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則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輒令其家及同伍課捕。課捕不擒,家及同伍尋復亡叛。百姓流亡,戶口日減,其源在此。又有百工醫寺,死亡絕沒,家戶空盡,差代無所,上命不絕,事起或十年、十五年,彈舉獲罪無懈息,而無益實事,何以堪之。”深刻地描述了當時人們的徭役之苦。司馬父子這一措置,不僅僅造成世族對政府的普遍不滿,因而使東晉政府失去部分世家大族的支持;而且本來是奴隸而已獲得放免為佃客身份的農民來說,更是絕大的迫害。于是“及元顯縱暴吳會,百姓不安,恩因其騷動,自海上攻虞”。孫恩就趁“征發樂屬”引爆浙東矛盾的這一契機,發動了東晉末年長達十二年之久的孫恩盧循民變。
“征東”不僅是這一事件的導火線,更深刻地反映了東晉一朝在浙東地區的激烈矛盾。那么除了為東土百姓除暴安民外,孫恩東征還有什么原因呢?
東晉時期充斥著各種矛盾:統治階層和被統治階層;僑姓士族和吳姓士族;門閥士族與次等士族;官與民……其中在江南僑姓中又有不同的類別,北府武將、舊族門戶中的晚渡者、無緣入仕東晉的士族都應屬“次等士族”。這些人仕途不得志,多數沉屈里巷不得仕進或被排擠只能充任椽屬,他們與獨攬朝政的高層士族矛盾日益加深。寒族或下層士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上升途徑被阻塞或限制,以至于社會的流動性變小或者說幾乎是停滯的,對于有能力有權力欲的人就會成為其不滿甚至發泄的導火索,必然會將其聰明才智運用于其他途徑。東晉王朝面臨著“取亂辱亡”的命運,這些次等士族往往成為革命的領導者,孫恩就是其中一員。
首先我們需要了解一下孫恩的家族。孫恩是孫秀的后人,世奉五斗米道。那孫秀又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晉書.趙王倫傳》稱:“秀起自瑯邪小史,累官于趙國,以餡媚自達"既執機衡,遂態其奸謀,多殺忠良,以逞私欲。”孫秀在西晉“八王之亂”時,做過趙王倫的謀臣。亂后,與趙王倫一同被誅,整個孫氏家族隨之衰頹,孫氏家族移居三吳(吳郡、吳興、會稽),世奉五斗米道,屬于次等士族。
孫氏家族中另一個人對孫恩的影響更大,那就是他的叔父孫泰。“恩逃于海,眾聞泰死,惑之,皆謂蟬蛻登仙,故就海中資給。恩聚合亡命得百余人,志欲復仇。”孫恩民變直接承繼于其叔父孫泰,事實上孫恩剛開始的口號是“為泰復仇”。“恩叔父泰,字敬遠,師事錢塘杜子恭……子恭死,泰傳其術。然浮狡有小才,誑誘百姓……道子以為徐州主簿,猶以道術眩惑士庶。…….會稽王元顯亦數詣泰求其秘術。”“泰見天下兵起,以為晉祚將終,乃煽動百姓,私集徒眾,三吳士庶多從之。于時,朝士皆懼泰為亂,以其與元顯交厚,咸莫敢言。”從中可以看出孫泰起兵是在誑誘百姓之后以“晉祚將終”為理由發動起義的,這一理由又帶有強烈的世俗權力的味道,希望趁東晉垂危之際分得權力的一杯羹,利用宗教的煽動性使其如虎添翼。
從上述孫秀、孫泰和孫恩的資料中可以看出他們在東晉不得進入門閥高族之列,屬于“次等士族”。田余慶先生總結了這次民變領導人的一些共同點:“一、同為僑人;二、同為寄寓江左的次等士族;三、同奉道教;四、共為婚家;五、同活動于建康以外而不得進入東晉政治中樞;六、同有突破門閥政治限制的要求。”此外這次民變還有許多參與者都是士族,孫泰起兵時“三吳士庶多從之”在孫恩起兵時吳郡四姓之一的陸氏、會稽四姓之一的謝氏、吳興著名丘氏的參與,所以不論從這次民變的三個領導人還是士族的參與都可以看出這次民變不是簡單的農民起義,而是次等士族利用民怨謀求改變地位反抗門閥士族壟斷朝政的一次民變。
綜上,將“征東將軍”這一稱號分別分析,“征東”側重于浙東地域指向,更反映出士族之間的深層矛盾,“將軍”更側重于官號領導性,但都揭示出這一民變的世俗權力性。此外,孫恩采用“征東將軍”而沒有自稱皇帝,剛開始只是假借東晉朝廷的名號,不是要推翻東晉王朝,他們心中依然奉東晉為正統,精神上仍受門閥士族的束縛,客觀上也減少了來自朝廷的阻力。總之,從初期的“志在復仇”到反對“暴政吳會”的“征東”再到“朝服而至建康”推翻政權,這便是這次革命的最本質的口號。
參考文獻:
[1]房玄齡等撰:《晉書·趙王倫傳》,中華書局出版社,1974年版。
[2]葛兆光:《中國思想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