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月
[摘 要]在清代旗人生計問題的研究討論中,旗人自身的奢侈行為無疑被認為是造成旗人貧困的重要問題之一。由于對旗人奢侈原因膚淺的討論卻很容易讓我們把旗人奢侈現象簡單歸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而忽略清朝統治者針對旗人制定的政策對旗人奢侈習慣所產生的影響。深入探究旗人奢侈現象背后所隱藏的更深層次問題,有助于對清代特殊政策對旗人影響的深入理解。
[關鍵詞]清代;旗人;生活
在清代旗人生計問題的研究討論中,旗人自身的奢侈行為無疑被認為是造成旗人貧困的重要問題之一。然而,造成原本質樸的旗人,在走出明代發展相對遲緩的東北地區后迅速養成了奢侈習慣的本質原因的深入研究,其實往往已被忽略。由于對旗人奢侈原因膚淺的討論卻很容易讓我們把旗人奢侈現象簡單歸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而忽略清朝統治者針對旗人制定的政策對旗人奢侈習慣所產生的影響。深入探究旗人奢侈現象背后所隱藏的更深層次問題,有助于對清代特殊政策對旗人影響的深入理解。
一、即“貧困”又“奢侈”的旗人
眾所周知,旗人講排場講面子,甚至在窮困潦倒之中也無所儉省。吳研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描繪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一位貧困潦倒的旗人,擺窮架子在茶館里喝茶,只泡兩三片自帶茶葉,買個燒餅吃,還要手沾著口水粘干凈掉在桌子上的芝麻。更為可笑的是,他的兒子跑到茶館里找他,因為唯一的褲子被他穿走了,媽媽睡醒了沒有褲子穿。這當然有夸張的成分,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清末有些旗人已經陷入貧困之中,卻依舊有講排場講面子的習慣。而且,清代許多小說曲詞里,也都有不少旗人靠典當撐場面的場景。
奕賡的《老侍衛嘆》通過講述一對老侍衛夫妻的遭遇來呈現出了清代末期下層旗人奢侈與貧困并存的奇特生活圖景。開頭詩篇便點出他們二人的生活已是“當鋪票子朝朝三五個,賬主兒門前鬧潑皮”[1]但丈夫依舊是:“當差四十余年沒托堪,交朋友見天戀戀在三和居”。丈夫反駁說:“走街面不交朋友使不得,輕錢財如糞土你是胎里紅的脾氣”。進而又指責妻子昔日“每日三餐挑著貴的吃。戴的是赤金點軟翠,穿的俱是蟬吐的絲。出份子總是你要把長車雇,走親戚略有遷求你就不碴泥。”這對老年夫婦雖然已是當票盈■,債主堵門,仍舊不忘“胎里紅”帶的脾氣,要朋友要講義氣要講排場,入不敷出的經濟狀況必然導致其家庭的極端貧困。
旗人入關前局域東北一隅,尚處于漁獵向農耕過度的社會狀態,資產甚少,也沒有養成勤儉的習慣。清軍入主中原以后對旗人進行恩養政策,使得旗人不用勞作也可以生活,面對極度發展和繁華的漢族文化圈,很多旗人往往沉迷其中,甚至為此破家。有一首竹枝詞中說:“小帽長衫著體新,紛紛街巷步芳塵,閑來三五茶坊坐,半是曾登仕版人。”注云:“內城旗員,于差使完后,便易便服。結朋友茶館閑談,此風由來已久矣。”旗人閑來無事,發放錢糧之后多俱于此類茶館喝茶閑聊,此類茶館當時已遍布京城,蔚然成觀。嘉慶時期甚至有取締茶館的奏議,嘉慶帝以取締茶館后經營此業者無以為生的原有駁斥,只是申飭旗人不可多沉溺于此。茶館雖然是旗人出入頻繁之地,但是花費并不多,而旗人為觀劇或客串所用的花費幾近破家。劉小萌在論及旗人票友時說道:“票友就是串戲之人,串戲的開銷很大,除買行頭,請人教,還要請客捧場。北京昔日俗語叫耗財買臉,花錢買樂。這種人,自然可能很快把家財揮霍光,但一些八旗子弟仍樂此不疲。所以當時北京又將這些毫無酬賞卻耗資買臉的活動叫做玩票。”[2]這種玩票經常玩的傾家蕩產。
其實,清代旗人的奢侈問題并不是清末才出現的,雍正帝就曾斥責八旗子弟:“平居積習,尤以奢侈相尚。居家器閑、衣服飲饌,無不備極紛華,爭夸靡麗。甚至沉湎梨園,邀游博肆,飲酒賭博于歌場戲館。”[3]嘉慶帝也指出:近來旗人“不知節儉,妄事奢靡”。甚至“多有以口腹之故,而鬻賣房產者。”[4]清代前期的皇帝,幾乎都曾多次勸諭旗人要知節儉不可相沿奢侈,但這顯然沒起到預想效果。旗人已是揮霍成性,積習難改,導致家道中落者不止一二人而已。對于此種現象,宗室盛昱的評價可謂是一針見血:“每謂窮奢二字,實可為我滿人寫照。愈窮愈奢,愈奢愈窮,此二字當做如是解也。”[5]
二、旗人奢侈原因簡要分析
清代旗人的恩養制度不可謂不完善,對旗人的福利不可謂不優厚,旗人作為國之根本幾乎從出生到死亡都得到了細致入微的照顧,這是在中國歷代王朝中除宗室子弟以外不可奢求的政策,但是就是這樣一個特權群體卻成為清代貧困化速度最快的一個群體。
在B.Singh Bolaria and Terry Wotherspoon的文章Income Inequality,Poverty,and Hunger中提出了幾種造成貧困原因的理論,其中Lewis提出了“culture of poverty”這個理論他認為造成貧窮的原因可能是“lack of motivation,low aspiration,inability to defer gratification,lack of moral values,and fatalism.”[6]Ryan則稱其為blaming the victim。指的是這些人的貧困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他們是雖然是受害者,但卻是應該被指責的。清代的旗人貧困問題似乎與以上觀點有些相似,旗人社會文化崇尚奢侈,即使旗人的生活狀況已經十分貧困,到了典當為生的境地也不忘旗人的講排場的傳統,這種情況下的貧困無疑是旗人社會的文化所造成的。
這種觀點被大多數人所接受,簡單的歸結于奢侈是旗人社會的一種與生俱來的文化,并不去追究這種是什么導致了這種文化,我認為這種越奢越窮,越窮越奢的獨特旗人行為的原因在于清政府制定的過于完善的福利制度。
托馬斯·馬爾薩斯在其著作《人口原理》中指出,本來為了拯救窮人而頒布的《濟貧法》卻導致了窮人的更加貧困化。《濟貧法》是在16世紀圈地運動出現,大量農民失去土地。背井離鄉,成為流亡的貧困人口的背景下頒布的。各教區通過征收向房產所有者征收濟貧稅來增加稅收,并向無力謀生的窮人發放救濟,旨在減少貧困人口,提高貧困家庭的生活水平。但是事實卻并非政府預想中的效果,書中提到在濟貧法頒布以后,工人們都墮落了,即使工人們享受高工資也不會把工資存起來,而用于是酗酒和揮霍。因為即使工廠倒閉,工人們也可以向教區尋求幫助,他們把教區的幫助當成可以花掉全部工資揮霍的一個原因。[7]馬爾薩斯指出濟貧法使得窮人有了依賴性,賺多少花多少,不去擔心未來,濟貧法實際上削弱了窮人儲蓄節儉的欲望。清代政府對旗人的恩養政策,雖然在施行的社會基礎和施行目的上與濟貧法截然的不同,但是在削弱旗人儲蓄和節儉的欲望上起到了同樣的作用。旗人作為清代國家的立國根本,祖宗家法就是恩養旗人,旗人總是可以利用不同的方式得到政府的救濟,如果他們的生計可以依靠政府發放的“鐵桿莊稼”,生活有所依憑,就會很少考慮未來,喪失了節儉的意愿。比如清代在施行的“回贖民典旗地”的過程中就出現了把政府回贖的土地又立刻典與民人的現象。
恩養政策中不定期向八旗兵丁發放錢糧的政策,則進一步導致了旗人的奢侈惡習。庇古認為:“長年貧困的人的偏好及性格,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環境的影響,因而收入突然大幅的增加,很可能使他們有相當不理智的消費……”[8]不由勞動得到的錢糧在某一時刻突然增加,使得旗人更可能把這些錢用于奢侈娛樂而不是積攢下來。嘉慶六年京城發生嚴重水災,大量住房良田被沖毀,嘉慶帝格外體恤八旗兵丁,多次救濟因水災造成損失的八旗兵丁,他在發放救助錢糧后仍不忘提醒“各飭該參佐領等、轉飭驍騎校領催等妥為訓導,務使各謀生理,勿稍浮費,將倒塌墻屋修理整齊,不可恣意沽買酒肉,濫行耗費。”[9]可見八旗兵餉到手便蕩盡已成為一種很嚴重的社會現象。
很多研究旗人奢侈原因的結論,沒有注意到過于優異的福利待遇是造成奢侈的主要原因,沒有看到優厚的恩養政策對于旗人節儉儲蓄欲望的消磨,認為“清政府禁止旗人從事農、工、商各業”。[10]事實上清入關后進行圈劃旗地并沒有明令禁止旗人不得務農,只是由于八旗兵丁征戰而荒廢了土地,從而進行了土地的收回。至于旗人是否能夠經商,劉小萌認為禁止北京旗人經商查無明文,事實上清廷并無旗人經商業賈之禁。但是即使無禁,大部分旗人也不會經商,其原因大約如武隆阿《籌議八旗八旗生計疏》中所言:“(旗人)非服官即當兵,食俸食餉,享于尊貴,始則避之不屑為,年復一年,性成習慣。”[11]
造成清代旗人貧困現象有來自于清代政府內在政策和外在社會狀態等多種原因,旗人自身的奢侈問題是造成其生活貧困的一項重要原因。以往的研究中對旗人的奢侈問題研究不夠深入,過于簡單的歸結于旗人的惡習,但任何一種文化的形成都不是孤立的,它的必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事實上正是由于清代統治者津津樂道的恩養政策消磨了旗人的節儉意愿,造成了“越窮越奢,越奢越窮”的奇怪現象。
參考文獻:
[1]奕賡.佳夢軒叢著.第33頁
[2]劉小萌。清代北京旗人社會。第704頁。北京,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3]鄂爾泰.八旗通志.卷首九.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5.
[4]清仁宗實錄卷二百九十二嘉慶十九年六月丁亥
[5]何剛德.春明夢錄.第12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6]Income inequality,poverty,and hunger.In B.S.Bolaria,Social issues and contradictions in Canadian society(3rd edition)(pp.73-74)Toronto:Harcourt Barce
[7]托馬斯·馬爾薩斯著.陳小白譯.人口原理.第32頁,北京:華夏出版社,2012
[8]庇古著.金鏑譯.福利經濟學.第71頁,北京:華夏出版社,2007.7
[9]清仁宗實錄.卷八十六.嘉慶六年八月戊辰
[10]魏影.清代八旗生計問題探析.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2011.3
[11]王云五主編.道咸同光四朝奏議.第一冊第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