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凱悅


[摘 要]明代位于“明清小冰期”的前半部分,氣候冷干,各種災害頻繁,干旱尤為嚴重。陜北地區因其特殊的地理環境與重要的軍事地位,干旱更成為本地區的首要災害,終明一代,277年歷史中,陜北地區共發生不同程度干旱125次,平均2.2年一次,其中輕度干旱57次,主要在明前期,中度干旱44次,主要出現在中后期,造成“人吃人”現象的重大災害20次,主要集中在明后期。明代陜北干旱有以下特點:干旱程度不斷加重,干旱往往持續時間較長,干旱時段戰爭頻發,干旱時不能自給糧餉供應需多省供給。
[關鍵詞]明代;陜北;干旱
一、研究區概況
本文涉及到明代的陜北地區主要指明代的延安府和延綏鎮,包括今天的榆林市和延安市所屬的地區(1)。陜北地區位于黃土高原上,毛烏素沙漠南緣,是連接傳統農業種植區與草原畜牧區的生態過度區域,即我們通常所說的農牧交錯帶。本區屬于溫帶干旱半干旱大陸性季風氣候區,降水多集中在夏秋兩季,冬春容易出現干旱,夏秋季節降水受夏季風影響較大,夏季風向南移動降水較少,夏季風北移降水相對豐富(2)。明代由于受“小冰期”的影響,加上承災能力有限,干旱嚴重,有“十年九旱”的說法。
二、資料與方法
本文的資料來源是袁林《西北災荒史》(3)和張德二《中國三千年氣象記錄總集》(4),由于匯編資料采用編年體,所以一年中如果多次出現干旱則按一次計算。
結合《中國近500年旱澇分布圖集》(5)和趙景波對榆林(6)和延安地區(7)干旱研究中對干旱的定級,本文對明代陜北地區的定級方法是,輕度干旱災害(ⅰ級):文獻中記載了干旱但沒有具體影響,或者影響較小,沒有造成傷亡,以及文獻中只有陜西全省干旱記載而沒有陜北具體記載,如“延安府夏秋旱(8)”“陜西久旱,軍民告饑”(9);中度干旱災害(ⅱ級):干旱時間較長,造成糧食歉收,官府賑濟,免田租,民饑,如“免陜西延綏、安德、慶陽三衛成化九年屯田子粒三萬一千一百石,以旱災故也”(10);重大干旱災害(ⅲ級):干旱區域較大,赤地千里,糧食短缺,百姓流徙死亡眾,人相食,如“正德十六年,府谷春夏不雨,斗米五錢,人有饑色,野無完樹,死者枕藉。”(11)
三、結果與分析
結果顯示明朝277年歷史有125年陜北出現了干旱,在這125次干旱中,有輕度干旱57次,主要集中在明前期,中度干旱44次主要在明中后期,重大干旱20次出現在明中后期,主要有成化十八年到弘治元年(1482-1488),正德八年-正德九年(1513-1514),嘉靖七年嘉靖八年(1528-1529年),萬歷十年(1582)左右和崇禎年間(1628-1644)。因此可以看出明代陜北的干旱有以下特點:
(一)干旱趨勢不斷加重
以三十年為單位計算,1368-1398年,共出現干旱5次,平均6年一次,出現輕度干旱4次,中度干旱出現1次;1399-1429共出現干旱7次,平均4.3年一次,輕度干旱5次,中度干旱2次,分別為1428年和1429年;1430-1460共出現干旱16次,平均1.8年一次,出現輕度干旱12次,中度干旱4次;1461-1491年,共出現干旱20次,平均1.5年一次,輕度干旱10次主要出現在1463-1473年,中度干旱4次,重大干旱6次,分別為1482、1484、1485、1486、1488、1489年;1492-1522年,共出現干旱18次平均1.6年一次,輕度干旱6次,中度干旱10次,重大干旱2次,分別為1512、1513;1523-1553年,共出現干旱19次,平均1.56年一次,輕度干旱6次,中度干旱11次,重大干旱2次分別為1528、1529年;1554-1584年,共出現12次干旱,平均2.5年一次,輕度干旱5次,中度干旱5次,重大干旱2次,分別為1572年和1582年;1585-1615年,共出現干旱12次,平均2.5年一次,輕度干旱6次,中度干旱5次,重大干旱1次出現在萬歷十五年(1587);1616-1644年,共出現干旱16次,平均1.75年一次,輕度干旱4次,中度干旱3次,重大干旱事件9次,重大干旱比較多。明代前期1368-1429年旱災較輕,沒有出現重大干旱事件,1461-1491年干旱較為嚴重,中度和重大災害事件較多,1616-1644年重大干旱較多,占明代整個重大災害的45%,干旱趨勢不斷增強,干旱越來越嚴重。
(二)干旱往往持續時間較長
1442-1448年干旱持續六年:1442年“延安等府今春亦不雨,田苗枯槁,人民乏食”(12);1444年“陜西州縣數月不雨,麥禾俱傷,民之弱者鬻男女,強者肆劫掠”(13);1445“陜西連年荒旱”(14);1447年“延安府并延綏二衛旱傷”(15);1448年“延安府夏秋旱”(16)。
1482-1487年重大干旱持續五年:1482年“陜西大旱,饑,人相食”(17);1484年“大旱,多蟲,大饑,人相食(18);1485年“延安等府災重去處”(19);1487年“延綏大饑,人相食”(20)。
崇禎年間(1628-1644年)幾乎年年有旱災:崇禎元年(1628年),“自春徂夏及秋俱無雨,苗盡枯,歲大饑,人取樹皮、木葉、石子食,皆死”(21);崇禎二年(1629年),“延安府一年無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民爭采山間蓬草而食,西安,漢中饑荒稍次,為明代陜西最重之災害”(22);崇禎四年(1631年),榆林連旱四年延安饑民甚眾西安大旱(23);“六年(1633年)癸酉、七年(1634年)甲戌、八年(1635年)乙亥俱大旱,赤地千里、斗粟一兩二錢,民饑死者十之八九,人相食,父母子女夫妻相食者有之”(24);崇禎八年(1635年),“大旱,赤地千里,斗粟一兩二錢,民饑死者十之八九,人相食”(25);崇禎十三年(1640年)“大饑,民死者十之五,閭巷行人率衣冠楚楚,倒則不復起,旱蝗交作,死者無算”(26);崇禎十四年(1641年)“陜西大饑,春,禾皮皆盡,人相食”(27);崇禎十六年(1644年)延、慶、平、漢四府荒殘已為極矣(28)。這次持續時間最長的干旱,直接導致了明末陜北的農民戰爭,導致了明代的滅亡。
三、干旱時段戰爭頻發
明代陜北地區干旱災害表(資料來源于上文統計)
明代內蒙地區干旱災害表(資料來源:《內蒙古歷代自然災害史料》)
明代延綏戰事(資料來源萬歷《延綏鎮志》)
從以上三表可以看出,正統以后,陜北旱災頻繁,旱災嚴重的成化弘治正德嘉獎年間,也是蒙古地區旱災相對嚴重時期,這段時間也是虜患較為嚴重時期,蒙古不斷南下,規模較大(29),“安答無歲不入”“屠戮慘重”(30)。天順年間干旱導致“孛來大舉寇陜西,已而虜大幟,關中震動”(31)。嘉靖時期災害嚴重之時“往時虜多掠婦女,今數年乃掠谷畜火器,遇婦人輒殺不略”(32),天啟元年干旱時期,蒙古已經進犯到延安“延安為全陜咽喉,頃虜以六七萬,奄抵郡城,攻圍五日夜,繳幸完保,而所過縣驛村莊,擄掠甚慘”(33),崇禎年間,延安府境內接連大旱,“荒殘以為極致(34)”,則直接導致陜北成為明末農民起義的發生地,李自成,張獻忠相繼舉起起義大旗,最終導致明代的滅亡。
四、干旱時不能自給糧餉供應需多省供給
陜北地區特殊的軍事地位,軍民眾多,糧餉仰仗腹里供給,陜北地區自身承災能力有限,干旱年份,糧餉供應更加緊張,陜北沿邊的糧餉供應,“議準延綏所屬糧儲,酌處本色收貯,以備不虞。將鳳翔府定撥本色二分,折色八分。西安府本色四分,折色六分。延慶二府折色七分,本色三分。漢中府等處照舊折色,解赴綏德州廣盈倉交收(35)”,由此陜西的延安、慶陽、西安、鳳翔、漢中五府終明一代是陜北糧餉的主要供應區即經常性供應區,而河南、山西、湖廣、江浙等地是臨時性供應區(36),成化十九年以后河南也是延綏鎮額定供應區,災荒年份也不例外。“陜西布政司額供西安、鳳翔、延安、漢中四府夏秋稅。河南布政司額供河南等府夏秋稅。凡陜西河南供本鎮糧一十萬五百九十九石九升八合五勺三抄,料七千五百六十一石七斗一升一合八勺,草五萬七千六百九十九束八斤,小麥七萬八千石。”(37)但是明代陜北邊防軍事較多,干旱嚴重,災傷年份常需要各省協調供給,單靠本省與河南是遠遠不夠的。
以成化十九年至成化二十三年干旱為例,這次干旱造成人相食的慘狀,為了這次的干旱先后動用了河南、江南、湖廣、江西、襄陽等處的資源。成化二十年(1484)十二月,“陜西人民饑饉流離”“詔發江南折糧銀十五萬兩,并開中兩淮山東四川鹽課二百萬引,于陜西榆林等處以給邊儲(38)”;“成化二十年(1484年),陜西大荒,奏討湖廣漕運糧米,及于襄陽等處糴買米糧,雇船運至金州,轉運商州鎮安縣等處,令榆林各軍就食及運助邊,及俸米月糧又奏討河南漕運,臨德二倉漕米由黃河運至陜州地方”(39)。成化二十一年(1485)“延安等府災重去處”(40),“總督延綏等處邊儲戶部左侍郎李衍奏:陜西三邊糧儲不足,乞發銀濟用,戶部請以兩湖廣、江西,今年該運南京糧共四十萬石及加耗余糧俱折銀運送衍支用”(41)。陜北的一次干旱災害,需要多省供應,崇禎年間干旱是全國范圍的,各省旱災都較為嚴重,“兩京、山東、山西、河南、江西、浙江、湖廣皆旱”(42),全國其他省份協調供應邊鎮顯然是不可能的,在這種災情嚴重的情況下,遇到加派糧餉,農民只能鋌而走險,農民起義爆發,加速了明代滅亡。
注釋:
(1)孫百亮《明代陜北地區的自然災害及其對社會經濟的影響》,雁北師范學院學報,歷史文化研究,2003年8月第19卷第四期
(2)《陜西歷史自然災害簡要紀實》,北京:氣象出版社,2002年
(3)袁林《西北災荒史》,甘肅人民出版社,1994
(4)張德二主編《中國三千年氣象記錄總集》,鳳凰出版社,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
(5)中央氣象局氣象科學研究院主編:《中國近五百年旱澇分布圖集》,北京:地圖出版社,1981
(6)奚秀梅,趙景波《陜西榆林地區明代旱災與氣候特征》,自然災害學報,2013年6月第22卷第3期
(7)趙景波,張沖,《延安地區明代干旱災害與氣候變化研究》,地球科學與環境學報,2010年12月第32卷第4期
(8)《明史》卷三0,志第六
(9)《明英宗實錄》卷之二百三景泰二年夏四月
(10)《明憲宗實錄》卷之一百三十八成化十一年二月
(11)雍正《府谷縣志》災祥,中國地方志集成
(12)《英宗實錄》卷之九十一正統七年夏四月
(13)《英宗實錄》卷一百二十正統九年八月
(14)《英宗實錄》卷之一百三十五正統十年十一月
(15)《英宗實錄》卷一百五十九正統十二年十月
(16)(清)張廷玉,《明史》卷三0,志第六
(17)光緒《甘肅新通志》卷二天文,中國地方志集成
(18)(明)鄭汝壁等,《延綏鎮志》卷三災異,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19)《明憲宗實錄》卷二百六十成化二十一年春正月
(20)(明)鄭汝壁等,《延綏鎮志》卷三災異,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21)雍正《安定縣志》災祥,中國地方志集成
(22)(清)賈漢復,康熙《陜西通志》卷三十祥異
(23)《崇禎實錄》卷之四懷宗皇端帝四
(24)康熙《靖邊縣志》災異,中國地方志集成,
(25)康熙《靖邊縣志》災異,中國地方志集成
(26)康熙《靖邊縣志》災異,中國地方志集成
(27)雍正《武功縣后志》卷三祥異,中國地方志集成
(28)《崇禎長編》卷一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辛酉朔條
(29)劉祥學,《自然災害影響下的明蒙關系》,晉陽學刊,2009年第一期
(30)(明)黃鳳翔.嘉靖大政類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第55冊
(31)《明代基本史料叢刊邊疆卷》《皇明北虜考》,線裝書局
(32)賴建誠,《邊鎮糧餉---明代中后期的邊防經費與國家財政危機,1531-1602》,489頁,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
(33)《明熹宗皇帝實錄》卷之十七天啟元年十二月
(34)《崇禎長編》卷一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辛酉朔條
(35)(明)申時行,《明會典》,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
(36)段琳,《明代延綏鎮民運糧供應區的形成與分布》,延安大學學報,2009年10月第31卷第5期
(37)(明)鄭汝壁等,《延綏鎮志》卷二民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38)《明憲宗實錄》卷之二百五十九成化二十年十二月癸酉
(39)(明)《皇明經世文錄》,中國文獻珍本叢書
(40)《明憲宗實錄》卷二百六十成化二十一年春正月
(41)《明憲宗實錄》卷之二百六十九成化二十一年八月
(42)(清)張廷玉,《明史》,卷三十志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