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眾多是近世以來福建社會巫覡最明顯的特點。南宋梁克家《三山志》記,福州“每一鄉,率巫嫗十數家”。明人謝肇《五雜組》云:“閩女巫有習見鬼者,其言人人殊,足征詐偽。又有吞刀吐火,為人作法事禳災者。”清代福州鄉土小說《閩都別記》中也有不少女巫故事。
福建女巫除了為人消災祈福以外,經常做的是為人“問亡”。問亡即女巫通過催眠的方式引導人的靈魂進入陰間與亡者相會,女巫以亡者的化身與活人對話。問亡在各地的叫法不同,閩東稱“提亡”,閩西北稱“問神”或“問仙”,莆田仙游一帶稱“尋亡”,閩南和臺灣稱“問亡”,又稱“探亡”。清代,福州問亡之風頗盛,長期在榕生活的傳教士盧公明在《中國人的社會生活》一書中記錄道:
她(神媽)坐在桌邊,桌上點一對蠟燭,香爐里插三支香,有時把香插在一個盛了米飯的桶中。仔細詢問了要尋訪的死者的姓名和忌辰后,她俯下頭趴在桌邊,看不清她的臉。過一會兒后,她抬起頭,眼睛仍然閉著,招呼求問者上前。此時神媽已經在彼岸世界里被尋訪對象附了體,鬼魂借助她的嘴跟活人直接對話。對話過程中雙方相互有問有答。結束時,她又把頭埋下,趴在桌上。幾分鐘之后,她表現出惡心欲吐的樣子,喝了幾口茶水后,才恢復正常。此時鬼魂已經離開了。
此風至民國時代仍然,葉承謙在《福州迷信活動一瞥》中回憶道:
(福州)東門外塔頭街女腹巫鄭銀妹,捏稱能找到陰曹的親戚朋友談話,名曰“討線”。就討者先告以亡人的姓名、年齡、籍貫以及死亡的年月日時,約略遲延半小時后,該巫好似腹中發出小小的聲音,儼然就是亡人對就討的人說出好多話。就討者問以種種,腹中也能夠按問作答,好像談話一般。也有彼此互相啼啼哭哭,好像幽明永訣后經久見面相逢暢敘的樣子,感到是非常難得的機會。每度需款三四元,尚不覺完全系被蒙詐。
清人吳增在《泉俗激刺篇·神姐》中,曾形象地描述了閩南地區問亡的做法:“燃香火,燒金紙,神姐閉目坐,頃刻鬼來語。身搖手復搖,先話奈何橋,急淚墜潸潸;又說亡魂山,覓新亡,覓舊亡,真人假鬼哭一場。無人心,無人理,丑態堪冷鑿。騙盡鄉村癡婦女,將錢買得淚如水。如此傷風化,安得西門豹,投之濁流死無赦。”需要說明的是,女巫們騙的不止是“鄉村癡婦女”,即使在開化較早的沿海城市,她們也很有市場。如1947年廈門當地報紙所載:
1947年11月間,本市布袋街14號,近兩日來有一年約30余歲之“女巫”,稱焚鏹念咒之后,渠即能代引冥間之死魂,向陽世之親友傳話。雖鬼話連篇,然無知婦女,即皆趨之若鶩,奉為“仙女”。風聲既播,由鼓浪嶼、廈門港以及禾山之信女,前來問津者不絕于途。是故該局促之14號,時感人滿之患。查每次傳話,須交費1.2萬元,交談時間僅限十數分鐘。每日所入,達六七十萬元之多。據悉該女巫以前系在鼓浪嶼,后被警局查(察)覺驅逐,乃潛移布袋街。
女巫在問亡時還會通過吟唱小調營造氛圍。王耀華在《福建傳統音樂》中記載:“關三姑”是過去閩南農村中的迷信活動之一,它利用催眠術原理,通過催咒將“生人靈魂”引入“地獄”,與已故親人見面。“被關者”必須是迷信極深者,在香案前點香燭后,“被關者”以布巾蒙頭,端坐香案前,香案兩旁分立著法士及其助手,先催“本壇咒”,請三姑神靈附身;然后,催“開路咒”,經過路、橋、亭、塔等關,直至與已故親人靈魂見面,再轉對答。
關于問亡活動的本質,徐天胎在《福建神道迷信》中有精辟論述。他說:“腹巫,在福州及閩南某些地區內都有。福州作‘腹里巫。各地業此者悉為中年以上的婦女,自謂有‘神存其腹內,神不能拋頭露腹,只能從此巫的腹內發出一種聲音,而與同一人口里所發出的話相對答,亦即以答請求者所問。其實,這是一種腹音術而使用于迷信。巧妙確有,事則全虛。”
參考文獻:
[1][宋]梁克家《三山志》卷9《公廨類三·諸縣祠廟》,海風出版社2000年版,第119頁。
[2][明]謝肇撰、傅成點校《五雜組》卷6《人部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13頁。
[3]參見[清]里人何求纂《閩都別記》第128回《六娘法網收鎮野鬼玉真夢魂奪救疹童》、第253回《張天師收怪錯滅蛟柳七娘嫁婿隨赴任》,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68-471頁、第949-951頁。
[4]林國平《閩臺民間信仰源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18頁。
[5][美]盧公明著、陳澤平譯《中國人的社會生活》,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0頁
[6]葉承謙《福州迷信活動一瞥》,福建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編》(2)《社會民情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47頁。
[7][清]吳增原著、陳盛明輯注《泉俗激刺篇》,泉州市民政局、泉州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泉州舊風俗資料匯編》,1985年版,第121頁。
[8]《科學時代鬼話連篇》,廈門圖書館編《廈門軼事》,廈門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09頁。
[9]王耀華《福建傳統音樂》,福建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32頁。又,華北地區也有類似情形。據學者調查,“巫師們一般不供奉單一的神靈,所以興之所至,什么神都可以請來。下神時,一般都要拖腔高唱各種民間小調,如四平調、靠山調、三棒調、娃娃腔等。依據需要,則又分請神調、安神調、送神調。”參見侯杰、王小蕾《民間信仰史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版,第89頁。
[10]徐天胎《福建神道迷信》,福建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編》(2)《社會民情編》,第208頁。
基金項目:福建省中青年教師教育科研項目(JAS14213)。
作者簡介:莊恒愷,福建工程學院人文學院講師、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閩臺區域社會與民間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