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韶光
[摘 要]自《岳麓書院藏秦簡(叁)》2013年6月出版發行以來,該書所載的十五個奏讞文書引起了歷史學界、法律學界的廣泛關注。其中第六個文書所載《暨過誤失坐官案》,主要講述了江陵縣官員暨因為不滿上級對自己的懲罰,提出上訴,經審訊減輕了懲罰的案件。本文試圖從秦律條文出發,對官員暨受到不同判決的依據進行分析,反映了人的主觀意愿在秦代法律判決中所占的重要地位,同時也揭示了由秦到漢,“嚴刑峻罰”逐漸動搖的趨勢。
[關鍵詞]相沓;累論;故意犯罪;過失犯罪
《岳麓書院藏秦簡(叁)》之案例六“暨過誤失坐官案”的主要內容如下:江陵丞暨因為糧倉失修、不當傅籍者卻被傅籍、判處案件出現失誤等問題,被檢舉告發了八次,因此被判“累論”,即諸種罪行相互累加、數罪并罰。暨進行申訴,第一次申訴判決結果如同首次判決,即數罪并罰;暨進行了第二次申訴,認為暨所犯過失非有意所為,判為“相沓”,即以多重懲罰中最重的懲罰為最終懲罰。
本文將對暨三次判處所受到的不同判決的依據分別進行探討,由于前兩次判決結果一致,遂分兩種情況來分別討論。
一、前兩次判決
何為“累論”?岳麓簡(叁)整理小組注:“累論,累積論罪,即每一行為算一罪并判一刑,也就是將多種‘過誤失作為數罪處理。”也就是說,累論,即數罪并罰。同一個人犯兩種以上罪行,把諸多罪行相互累加,則表現為所受懲罰的強度重于其中任何一個罪名所受的懲罰。
材料一: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49:“誣人盜直(值)廿,未斷,有(又)有它盜,直(值)百,乃后覺,當并臧(贓)以論,且行真罪、有(又)以誣人論?當貲二甲一盾。”
材料二: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50:“上造甲盜一羊,獄未斷,誣人曰盜一豬,論可(何)■(也)?當完城旦。”
在材料一中,該人犯了誣告他人和盜竊兩種罪行,將兩項贓值合并論處,罰“二甲一盾”。■谷至先生在《秦漢刑罰制度研究》一書中指出:“秦律的貲罪是以貲一盾、貲一甲的武器為單位的,有四個等級,由重到輕依次為貲二甲→貲一甲→貲二盾→貲一盾。”可見貲二甲一盾的罪行是非常之重的。
在材料二中,上造甲犯了盜竊和誣告他人兩種罪行,對其懲罰是“完為城旦”。甲為上造,秦律中對于有爵位之人的懲罰會有相應變通。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185:“內公孫母(無)爵者當贖刑,得比公士贖耐不得?得比焉。”整理小組注釋:“《漢書·惠帝記》:‘上造以上及內外公孫、耳孫有罪及刑當為城旦、舂者,皆耐為鬼薪、白粲。注:‘內外公孫,國家宗室及外戚之孫也。據此,內公孫即宗室的后裔。本條與《漢書》這段文字可以互相參看。”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對上造甲的論處也應視其身份有所減輕。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06:“甲盜牛,盜牛時高六尺,??(系)一歲,復丈,高六尺七寸,問甲可(何)論?當完城旦。”對比該條材料與材料二,上造甲的罪行在經過減輕之后,仍與犯盜竊罪的成年男子所判處得罪行等同,可見上造甲所受罪行之重。
在“暨過誤失坐官案”中,暨受到了“八劾”,即:“劾不傳戍令”、“劾■”、“非系”、“劾■窗、豕”、“劾弩”、“坐丹”、“劾偃”等(還有一劾因簡殘缺,無法確定)。
根據上文分析,在秦律中有對犯多種罪行之人實行“數罪并罰”的情況,因此,前兩次判決對暨實行“累論”是具有法律依據的。
二、第三次判決
在第三次判決中,對暨的懲罰方式是“相沓”。何為“相沓”?岳麓簡(叁)整理小組解釋“相沓”為:“相沓,罪狀相及、相關,罪狀相關的“過誤失”都合并為一罪,僅判一刑”。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犯有數罪,處罰時,按照其所犯的最重的一個罪進行處罰”,即“重罪吸收輕罪”原則。
材料三: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131:“把其■(假)以亡,得及自出,當為盜不當?自出,以亡論。其得,坐臧(贓)為盜;盜罪輕于亡,以亡論。”
材料四:睡虎地秦簡《效律》簡01:“為都官及縣效律:其有贏、不備,物直(值)之,以其賈(價)多者罪之,勿贏(累)。”
在材料三中,該人犯了逃亡罪與盜竊罪,盜竊罪輕于逃亡罪,因此按照逃亡罪論處。
材料四是說,都官和縣在核驗物資和財產時,有超出或者不足時,應以價格最高的來定罪,不要把各種物品價值累加在一起定罪。
對比材料三、四可知,在秦律當中,也存在犯有多種罪行時以最重的一種罪行來論處的情況,而非“數罪并罰”,因此,在“暨過誤失坐官案”中,第三次判決也是符合秦律的要求的。
三、出現不同判決的原因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可知,前兩次的判決結果較重,而第三次判決較輕。那么,出現這兩種不同判決的原因出在哪里呢?
在“暨過誤失坐官案”中,在詰問暨為什么認為自己不應“累論”時,暨說道:“不幸過誤失,坐官弗得,非敢端犯■(法)令,赴隧以成私■(也)。”其大意是說,暨并不是故意違反法令的,是其一時疏忽所致。
秦律中對犯罪實施者的主觀意圖是十分注重的,并按照其主觀意圖,將犯罪分為故意犯罪和過失犯罪。西田太一郎在《中國刑法史研究》中說道:“‘過失是用來表示廣義的無犯罪意圖的犯罪行為術語。”同時又指出:“對于‘志善者即動機是好的犯罪者減免處罰,而‘志惡即動機壞的即使犯罪未遂也要根據相應的法令給以刑罰。”
在睡虎地秦簡中,就有相關記載。
材料五: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47:“甲告乙盜牛,今乙盜羊,問可(何)論?為告不審。”
材料六: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36:“甲有罪,吏智(知)而端重若輕之,論可(何)■(也)?為不直。”
材料七: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043:“甲告乙盜牛若賊傷人,今乙不盜牛、不傷人,問甲可(何)論?端為,為誣人;不端,為告不審。”
材料五中指出,甲控告乙盜牛,但是乙是盜羊,因為不是故意所為,即是過失犯罪,所以作為控告不實。
材料六中指出,吏明明知道甲的罪行,而故意從輕或從重判處,這就是一個故意犯罪的例子。
從材料七中可知,如果甲是故意所為,則判為誣告罪,若不是故意所為,則作為控告不實。可見秦律中對于故意犯罪的論處要重于過失犯罪。
再看“暨過誤失坐官案”,暨不經意犯了錯誤,對于部門內部坐官一事沒有及時察覺,總之,違背法律一事完全出于無意。根據秦律中對于過失犯罪的處罰予以適當減輕的原則,在論處暨時,采用多種罪行中按最重的一種來進行處罰的判決也是符合規定的。
四、對秦漢間法律思想轉變的認識
從“暨過誤失坐官案”中可以看出,在秦統治時期“數罪并罰”與“重罪吸收輕罪”兩種論處方式并行。但是在漢統治時期,發生了變化。
材料八: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簡99:“一人有數罪■,以其重罪罪之。”
材料九:《春秋公羊傳》莊公十年傳:“戰不言伐,圍不言戰,入不言圍,滅不言入,書其重者也。”何休注:“明當以重罪者罪之。猶律(漢律)一人有罪,以重者論之。”
由此可見,在漢初,就已經廢除了數罪并罰的原則,而采用了“重罪吸收輕罪”的原則。秦則是向“重罪吸收輕罪”這一原則的轉化時期,“重罪吸收輕罪”與“數罪并罰”雖然并存,但是“重罪吸收輕罪”逐漸占據了上風,這也是在“暨過誤失坐官案”中,在對暨的最后一次審判時采用“重罪吸收輕罪”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于這一法律原則的轉變,與其法律指導思想的轉變是密不可分的。秦以法家思想為治國之道,法律嚴苛,隨著國力衰微,國家控制力的減弱,秦之初所創設的嚴刑酷法無法得到全面貫徹。且隨著大眾的反抗不斷增加,統治者勢必會對自身統治政策有所改變。直至漢的建立,漢初推崇黃老之術。這樣一來可使國家和百姓得以休養,二來也是對秦二世而亡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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