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古老的傳說

張海迪

我小時候最喜歡聽大人講神話故事，我的爺爺就會講很多神話故事。那時夏天的夜晚，我喜歡跑到樓頂?shù)年柵_上抬頭觀望天空，星星眨著神秘的眼睛，月亮像小船緩緩地飄移著，遠處的天際，偶爾會有一顆流星悄無聲息地劃過，墨藍的天空就留下一道銀色的弧線。我總是追問爺爺，星星是怎么出來的，天上有多少個星星，還有月亮……于是爺爺就給人講故事，他的語調(diào)深沉而舒緩，那古老而神秘的色彩緊緊抓住我的心，那時只有聽爺爺講故事，我這個不安分的小姑娘才能安靜一會兒。

當我開始能夠自己閱讀的時候，神話一次次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的病床上堆起了許多色彩絢麗、插圖精美的神話故事集。那一幅幅插圖解開了爺爺未曾給我解開的謎團，有的卻也束縛了我的想像。比如，神話里的人穿什么衣裳呢？爺爺沒有告訴過我，而插圖里的人物，有腰上圍著大樹葉的女媧，有身披獸皮肩背彎弓的后羿，還有白發(fā)長髯腰掛葫蘆的神農(nóng)……我想要是沒有這些插圖，我本來可以漫無邊際地去想像神話里的人，比如，讓女媧穿上寬大的絲綢衣裳，有長長的袖子，如同電影里的仙女可以乘風飛上天去。我可以讓后羿穿上長筒靴，身披鎧甲，因為山高路遠，又有猛獸巨怪阻攔，所以后羿應該是一名英勇無畏的戰(zhàn)士模樣。

童年時代，神話像藍天上飄浮的白云，在我的心中變幻著無窮的圖案，又像繁花似錦的百花園，交替著數(shù)不清的色彩，神話像夢境中的海市蜃樓虛無縹緲可望而不可即，卻絢爛神奇，蔚為壯觀。神話也是一部獨特的教科書，把勤勞、善良、勇敢、誠實這樣的詞語鐫刻在我的心靈上。

歲月的流逝并沒有泯滅我回歸童年的天真的向往，夜晚當我在燈下寫作，每每感到困頓疑惑的時候，爺爺那深沉的話音仿佛回響在我的耳畔：很久很久以前……于是一個悠久邈遠的故事，帶著蒼涼和悲壯，恢弘和寥廓就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激起我深廣曠遠的遐想，也帶給我浪漫迷人的情懷。我一次次地重返神話的世界，循著古老文明的發(fā)展軌跡，去尋幽探源。

今天的人們再也聽不到有文字記載以前的神話故事那質(zhì)樸的聲音了。我們只有在老人們低沉沙啞的講述中，還能隱約感受到一點那些故事的原始淳樸的美。還記得小時候，我住進醫(yī)院，爺爺在病床前陪伴我，我問爺爺，我的腿為什么不能走路了。爺爺說這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他說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住著一個善良的女媧，有一天女媧正在自己的家門口用黃土捏泥人，那時候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女媧就想捏很多人，讓所有的人都有兄弟姐妹。忽然一陣狂風大作，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可是有一個小泥人卻被雨水沖走了。后來雨過天晴，女媧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小泥人，就漫山遍野地去尋找，最后小泥人找到了，可她的腿卻被大雨淋壞了，從此世界上就有了不能走路的孩子……

我流下眼淚，原來我是一個古老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