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書瀛
摘要: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是中國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那時大都名之為“文學概論”,五十年代稱為“文藝學”)基本成型的時期,此時大批重要理論著作出版,如雨后春筍,充滿新氣象、新觀念、新思想。其中許多著作,觀點不同甚至相互沖突,但從學術史的角度來說,它們不是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文藝學)的學術范型同舊的“詩文評”的學術范型的論爭和對立,而是現代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范圍之內的論爭和對立。它們都是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文藝學)的組成部分。在眾多學派中,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和美學最有生氣,毛澤東文藝思想不久之后即在全中國占據主導地位。
關鍵詞:現代文學理論;學術范型;成型期
中圖分類號:1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15)01-0069-04
一、大批論著標志著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基本成型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后期到三四十年代,是中國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那時大都名之為“文學概論”,五十年代稱為“文藝學”)基本成型的時期,并且在初步成型之后,著作如林,其現代的學術范型被進一步鞏固和深化。這一時期我國學者許多重要理論著作,如雨后春筍,充分地呈現出他們追求新觀念、新理論的極大熱情。據我和錢競主編的《中國二十世紀文藝學學術史》初步統計,這個時段的著作,有近百種——我在該書《全書序論》列出了其中大部分書目;后來我看到張法等著《世界語境中的中國文學理論》一書所列《1911—1949文學理論著作統計表》,知道我尚有遺漏。張法說,他們的統計表,是在《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知識體系的建構》和《中國文藝理論百年教程》二書的基礎上.查補近年文藝理論著作綜合而成,可見是集眾多學者之力而獲得的成果。讀者可以參考。
這些論著,除極少數,如姜亮夫《文學概論講疏》(北新書局1931年版),是循姚永樸《文學研究法》、劉永濟《文學論》、馬宗霍《文學概論》一路下來的舊模式而參進某些新因素之外,其余都是“現代模式”的。只是,他們的具體的立場、觀點、方法、價值趨向、派別等等,有許多差別,甚至尖銳對立。例如,有受社會主義的蘇聯學術思想影響而建構的蘇俄模式,顧鳳城的《新興文學概論》(上海光華書局1930年版)是其代表。該書雖然也像西方文論的一般論述那樣從文學的“情感”特點人手,但它強調:文學表現的不是個別人的情感,而是多數人的情感,什么是社會大多數?無產階級是也,因而,文學表現情感是有階級性的。該書認為,依照馬克思主義原理,社會結構分為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文學屬于上層建筑,并且屬于上層建筑中的意識形態。依照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關系,文學不是一般地表現情感,而是應該去組織情感,讓無產階級的情感達到自覺的階級意識;由此,文學是有黨性的。該書闡發了列寧的文學黨性原則,說:“普羅列塔利亞文學是普羅列塔利亞在現實解放斗爭中之武器的一部分。所以普羅列塔利亞文學必須把握得普羅列塔利亞的意識形態,代表普羅列塔利亞底集團底精神底文學。”這之后出現的蔡儀的《新藝術論》(重慶商務印書館1942年版)、《文學論初步》(香港生活書店1946年版)和《新美學》(上海群益出版社1948年版),也是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而寫成,但是并非照搬蘇俄模式,而是通過自己的融匯創造將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系統化。此外,大部分著作是依西方模式而構建。如梁實秋的《浪漫的和古典的》(新月書店1927年版)、《文學的紀律》(新月書店1928年版)、《文學批評論》(上海光華書局1934年版),接受白璧德的新人文主義思想而建立起自己以普遍人性論為基礎的文藝理論;梁宗岱的《詩與真》(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將西方象征主義與中國古典美學的“興”進行比較研究;朱光潛的《談美》(開明書店1932年版)、《變態心理學》(開明書店1933年版)、《悲劇心理學》(法國斯特拉斯堡1933年版)、《文藝心理學》(開明書店1936年版)、《詩論》(重慶國民圖書出版社1943年版),等等,依西方文藝心理學模式構成。而在西方模式中,英國學者溫徹斯特的《文學評論之原理》和日本學者本間久雄亦步亦趨學習溫徹斯特而寫成的《新文學概論》(汪馥泉譯,上海書店1925年版),對中國學者影響最大。張法等著《世界語境中的中國文學理論》梳理了從溫徹斯特到本間久雄再到田漢所撰《文學概論》(上海中華書局1927年版)的明顯的承襲脈絡。
這階段雖有各種不同的美學觀點、文藝觀念、思維方法、價值取向的激烈論爭,甚至是意識形態上所謂“你死我活”的對立;但是,它們都是現代文藝學的內部論爭和對立。不要說二十年代后期創造社同魯迅的論爭、三十年代“國防文學”同“民族解放戰爭的大眾文學”的論爭、關于文學大眾化和“民族形式”的論爭、周揚等人同胡風的論爭等等,屬于現代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營壘內部的論爭;即使是魯迅同梁實秋的論爭,左翼文藝理論家同所謂“第三種人”、同“新月派”“現代派”、同林語堂……等人的論爭,蔡儀同朱光潛的美學思想的分歧等等,今天看來也統統屬于現代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這個大范圍之內的論爭。相對于古典形態的“詩文評”和傳統美學的學術范型來說,它們同屬一個營壘,它們都姓“現代”。而且,我們以往寫“史”時認為是“錯誤”甚至“反動”的某些三四十年代的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思想和學術觀點,今天從學理的角度來看,也未必完全一無是處;當年把許多“學術”問題意識形態化從而作出的“你死我活”的結論,今天回到學術本義上看,未必真的那么“不共戴天”。
這些爭論都是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文藝學)的組成部分。因為它們的學術范型都屬于現代而不是古典。例如,從哲學基礎看,雖然其間有“馬克思主義”與形形色色“資產階級哲學思想”的對立,但是它們都是現代的,與古典形態“詩文評”哲學基礎有根本區別。再如,它們的語碼是相同的,或者相通的,甚至有些立場、觀念相互對立的理論家、批評家,理論術語和一系列語碼卻大體相同或相近——你看看魯迅所使用的文學批評語碼與梁實秋所使用的文學批評語碼,就知道并不像他們的觀念那么誓不兩立。再如,他們的論述對象,思維方式,邏輯方法,都是現代的。這一切,與古典形態的“詩文評”有著根本差別。
此外,“中國文學批評史”的研究也取得了重要成果。陳鐘凡的《中國文學批評史》1927年由上海中華書局出版。之后,有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卷1934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下卷1947年出版);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北京人文書店1934—1943年版);方孝岳《中國文學批評》(上海世界書局1934年版);朱東潤《中國文學批評史大綱》(開明書店1944年版),朱自清的《詩言志辨》也很見功力。
正是基于上述史實,我認為到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現代形態的文學理論(文藝學)已經基本成型。
二、蘇俄和西方論著的譯介
這階段有許多重要的理論翻譯不能不注意。
在翻譯方面獲得突出成績的首先是馬克思主義美學和文藝理論的介紹。開始是介紹列寧論托爾斯泰的幾篇文章,《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普列漢諾夫等人的文藝理論和美學論著,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以及當時蘇聯其他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著作和蘇聯共產黨的文藝政策;后來是介紹恩格斯和馬克思有關文藝問題的信件,再后來是譯介蘇聯學者編纂的馬列論文藝的著作。其間作出巨大貢獻的是魯迅、瞿秋白和馮雪峰。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魯迅翻譯出版了盧那察爾斯基《藝術論》(上海大江書鋪1929年版)、《文藝與批評》(上海水沫書店1929年版),普力漢諾夫(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上海光華書局1930年版):還翻譯了有關蘇聯文藝政策的文件匯集(包括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藝政策的決議、第一屆無產階級作家全聯邦大會的決議等等),書名為《文藝政策》(上海水沫書店1930年版);1930年上海光華書局還出版了魯迅編輯的《戈里基文集》(戈里基即高爾基,1932年再版時改為《高爾基文集》),譯者中有馮雪峰、沈端先(夏衍)、柔石等。瞿秋白對譯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也功不可沒。1932年瞿秋白據蘇聯公謨學院(共產主義學院)《文學遺產》資料,編譯了《“現實”——馬克思主義文藝論文集》,其中全文翻譯了恩格斯致瑪·哈克奈斯的信(題為《恩格斯論巴爾扎克》)和致保·恩斯特的信(題為《恩格斯論易卜生的信》),還有普列漢諾夫的四篇文章。1932—1933年,瞿秋白翻譯了列寧論托爾斯泰的兩篇文章《列甫·托爾斯泰像一面俄國革命的鏡子》、《L·N·托爾斯泰和他的時代》(1934年《文學新地》創刊號,署名商廷發);還編譯了《高爾基論文選集》。瞿秋白犧牲后,魯迅將上述譯文收入《海上述林》出版(1936)。另一位對譯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花費了巨大心血的是馮雪峰。1928年9月,馮雪峰(署名畫室)從日文翻譯出版了《新俄的文藝政策》(上海光華書局),介紹當時蘇聯的文藝思想和政策。1929年5月,馮雪峰從日文轉譯了盧那察爾斯基的《藝術之社會的基礎》(上海水沫書店,署名雪峰)。1929年5月,上海昆侖書店出版了馮雪峰(署名畫室)編譯的沃羅夫斯基《作家論》。1929年8月,馮雪峰又從日文轉譯了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與社會生活》。1929年9月,上海大江書鋪出版了馮雪峰翻譯的德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梅林格(即梅林)的《文學評論》。1930年1月出版的《萌芽月刊》發表了馮雪峰從日文轉譯的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關于物質生產與藝術生產發展不平衡的文字,題目是《藝術形成之社會的前提條件——關于藝術的斷片》,署名洛揚。1930年2月出版的《拓荒者》發表了馮雪峰從日文轉譯的列寧《黨的組織與黨的出版物》,題為《論新興文學》,署名成文英。1930年5月《萌芽月刊》第1卷第5期上,又發表了馮雪峰從日文轉譯的《馬克思論出版自由與檢查》。1930年.上海大江書鋪出版了馮雪峰翻譯的匈牙利馬克思主義者馬察(或譯瑪查)的《現代歐洲的藝術》。弗里契《藝術社會學底任務及問題》。此外,其他學者如陳望道、樓適夷、陸侃如、郭沫若、邵荃麟、馮乃超、彭嘉生、周揚、胡秋原、沈端先(夏衍)、胡風等等,也對譯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這一時期西方文藝論著也不斷翻譯出版。張資平翻譯了藤森成吉的《文學新論》(上海現代書局1928年版);宋桂煌翻譯了韓德生的《文學研究法》(上海光華書局1930年版);戴望舒翻譯了伊可維支的《唯物史觀的文學論》(上海水沫書店1930年版);傅東華翻譯了《比較文學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年版);張我軍翻譯了夏目漱石的《文學論》(上海光華書局1931年版);胡秋原編譯了《唯物史觀的文藝論》(神州國光社1932年版);傅東華翻譯了韓德的《文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稚吾翻譯了約翰·瑪西的《世界文學史》;楊心秋、雷鳴蟄翻譯了柯根的《世界文學史綱》等等。
這些翻譯、介紹,說明中外文藝理論已經形成互動機制(雖然當時主要是向外國學習)——這也是一個新的學科基本成型的標志。
三、需要特別關注的幾件事情
在這階段文學理論(文藝學)和美學的學術研究中,有幾件重要事情是不能不注意的。
一是文學理論(文藝學)和美學上各種“主義”的譯介熱潮,積極促成當時中國理論思想多元化局面的出現。馬克思主義、象征主義、唯美主義、弗洛伊德主義、印象主義、未來主義、表現主義、達達主義、意象主義、超現實主義、存在主義、意識流、新感覺主義……再加上早些時譯介過來的現實主義(寫實主義)、浪漫主義,以及西方各種流派、各種“主義”的文論思想和美學思想,在當時的中國,可以說應有盡有,它們的信奉者和研究者,也都可以找到。當然,其中影響最大的是以馬克思主義為哲學基礎的現實主義,其次是象征主義、唯美主義、弗洛伊德主義。這種多元化的局面,對于文藝理論和美學的建設和發展來說,是好事而不是壞事。
二是文學理論(文藝學)和美學開始出現獨具特色的派別和潛心研究的專家。譬如,劉西渭(李健吾)的印象主義批評、瞿秋白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批評、胡風的強調“主觀戰斗精神”的現實主義理論、聞一多的“帶著鐐銬跳舞”的詩論、周揚等人的“馬克思主義與文藝”的介紹和研究等等。在這階段,出現了像朱光潛這樣吸收西方諸多文藝理論和美學思想而又著重從文藝心理學角度進行研究和稍后一些時間同朱光潛相對立的蔡儀的現實主義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研究的專家,他們所撰寫的《文藝心理學》、《悲劇心理學》、《變態心理學》、《詩論》、《談美》、《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朱光潛)和《新藝術論》、《新美學》(蔡儀)。是中國二十世紀文學理論(文藝學)、美學學術史上最厚實的著作之一。
三是特別需要注意馬克思主義的輸入對中國現代文藝學和美學的巨大影響。中國最早介紹馬克思、恩格斯是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之交;到五四時期,對馬克思主義的介紹、宣傳和研究達到一個新階段。其間李大釗的貢獻尤其值得稱道,他的《我的馬克思主義觀》、《俄羅斯文學與革命》、《馬克思的歷史哲學》、《再論問題與主義》、《唯物史觀在現代史學上的價值》、《研究歷史的任務》、《什么是新文學》等等,在當時發生了巨大影響。李大釗較少專門談文藝問題,而是主要介紹和宣傳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和革命理論。更多談到文藝問題的是瞿秋白和其他一些馬克思主義者。瞿秋白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親赴蘇俄,不但寫了《餓鄉紀程》和《赤都心史》介紹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人們的生活.而且努力以馬克思主義觀點寫了許多文藝理論批評文章,如《俄國文學史》、《勞農俄國的新文學家》、《赤俄新文藝時代的第一燕》、《藝術與人生》等等。此外鄧中夏的《貢獻于新詩人之前》、惲代英的《文學與革命》、蕭楚女的《藝術與生活》、沈澤民的《文學與革命的文學》、蔣光慈的《無產階級革命與文藝》、沈雁冰(茅盾)的《文學者的新使命》、郭沫若的《革命與文學》等等,也都努力闡述無產階級的文學觀點。但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大量介紹、宣傳和闡發,并初步形成具有中國特點的理論思想,主要還是二十年代后期以至三四十年代的事情。如三十年代的瞿秋白除了翻譯馬克思主義著作之外,自己還寫了不少闡述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文章,如《馬克思、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的早期“同路人”——女作家哈克奈斯》、《恩格斯和文學上的機械論》、《馬克思文藝論底斷篇后記》、《普洛大眾文藝的現實問題》、《文藝大眾的問題》、《五四和新的文化革命》等等,積極解說馬克思、恩格斯的文藝思想,努力按照他所理解的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方法,闡述文藝與政治、文藝大眾化、文藝為誰服務、創作方法、文藝的內容和形式、現實主義文學創作規律等等一系列重要理論問題。馮雪峰、周揚、胡風等一批理論家、作家也寫了許多論述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文章,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高潮。當時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和美學在中國的譯介,只是眾多派別中的一派,而且它的信奉者、研究者水平也并不很高,一些闡釋也未必完全恰當,但是它在中國卻顯出巨大生命力,由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
四是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提出了“工農兵方向”、普及與提高、知識分子改造思想、文藝與政治、文藝與生活、文藝批評的標準、文藝典型等等一系列理論思想和美學觀點,這也是中國文藝理論和美學學術史上的一件大事。而且,我們要特別指出,毛澤東的文藝思想與瞿秋白的文藝思想在許多地方,如文藝與政治的關系、文藝的大眾化、文藝的服務對象、文藝的內容與形式、文藝批評的標準、文藝家與工農結合以及改造思想轉變立場等等,有著驚人的相似——事實證明毛澤東受到瞿秋白的深刻影響。馮雪峰在《談有關魯迅的一些情況》一文中回憶說,魯迅曾經托馮雪峰把瞿秋白的《海上述林》送給毛澤東,而毛澤東認真閱讀和研究了瞿秋白的這部著作。據李又然回憶,毛澤東在談到瞿秋白與文藝工作問題時曾經十分感慨:“怎么沒有一個人,又懂政治.又懂藝術,要是瞿秋白同志還在就好了!”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