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王淦生

2002年初夏，高考剛剛結束。我所供職的學校為了犒勞沒日沒夜地“戰(zhàn)斗在教學第一線”的高三老師，為我們組織了一趟“三峽告別游”——讓我們最后看一眼傳說中的長江三峽的原貌。

在長江南岸，我看到了一座被毀棄的小城——云陽。這是一座需要整體搬遷的縣城。一座風光旖旎的江濱小城，已變成斷垣殘壁。其實不光是縣城，一些著名的文化遺存——如始建于蜀漢末年、有1700余年歷史的張飛廟，亦要整體搬遷到30公里之外。

當然，更為搬遷糾結的應當還是那些庫區(qū)的移民。一個小小的云陽縣，需要搬遷的就達數(shù)十萬人。而在這當中，相當一部分人需要遠離故土，背井離鄉(xiāng)，到其他省份另謀生路。譬如我所在的蘇北鹽城，位于地曠人稀的海濱灘涂的鄉(xiāng)鎮(zhèn)，就接納了近萬名三峽移民。

我沒有接觸過三峽移民，但是我能想象出他們背井離鄉(xiāng)的痛楚。當他們離開故園的那一瞬，一定會經(jīng)受一種一棵樹被連根拔起的劇痛——雖然樹根被拔出了泥土，但那絲絲縷縷的根須依然留存在土中。而他們必須斬斷自己與故土除了情感之外的一絲一縷的聯(lián)系，背起行囊，投向一片陌生的土地。前程是明是暗，未來是禍是福，一切就像是一場賭局。

十多年過去了，關于“三峽移民”的話題已愈來愈少，各種媒體上也已很少見到與此相關的新聞。“沒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但愿沒有新聞的背后，是他們生活的安好。

數(shù)日之前，我平生第一次邂逅了一位三峽移民——準確地說，應當是“移民二代”。她是今年中考期間與我分在同一考場監(jiān)考的一位稚氣未脫的年輕老師。小姑娘文靜，嚴謹，敬業(yè)，字與人一樣清秀。在不多的交流中，我得知她是最早的一批三峽移民，老家在云陽，來江蘇時剛小學畢業(yè)。她在鄉(xiāng)鎮(zhèn)讀完初中，然后考上了重點高中和師范大學。她的就業(yè)之路不算平順，在江蘇這樣一個大學畢業(yè)生相對飽和的地方，想成為一名有“正式編制”的教師頗為不易，所以她只能先在一所縣城的普通高中代課，然后參加市教育系統(tǒng)的招聘考試。去年終于以總分第一的成績，奪得一個緊俏的指標，目前在市郊的一所普通中學里任職。

女孩柔弱的外表下掩藏著的是一顆不屈的心。正是這樣的一顆心讓她在沒有任何背景、人生地不熟的環(huán)境下憑借自己的努力開辟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我想，這或許也就是百萬三峽移民共同擁有的一種精神和氣質吧。

他們的夢，被裁成兩段——一段遺落在那片遙遠得再也回不去的故土上，隨著時間漸行漸遠；一段播種在腳下這片新鮮的泥土里，堅實而令人憧憬。祝福他們：一切如愿！（作者單位：江蘇省鹽城市亭湖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