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林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上海 200062)
中國古代文人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桃源情結,其淵源有二,一是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武陵桃源(簡稱桃花源),二是劉義慶《幽明錄》“劉晨阮肇”條中的天臺山桃源(簡稱天臺山)。這兩個桃源故事都創造了一種令人向往的境界,都寫了一種夢,一種追求。[1]其內涵,或是對和平、安寧生活的憧憬,或是對幸福、美滿愛情的憧憬,在故事的敘述人看來,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人生訴求,是值得肯定、值得捍衛的美好愿望。這種包括兩層蘊涵的桃源夢,自晉至清,綿綿不絕。這里有必要進一步指出,清初文人的桃源情結有其時代特征。在這方面,孔尚任具有代表性,而他所創作的《桃花扇》也堪稱表現桃源情結的一個典型。從某種意義上說,《桃花扇》是桃花源型故事與天臺山型故事的融匯,或者說是“桃源夢”與“天臺夢”的融匯。
(一)
康熙十七年(1678),孔尚任三十一歲,是年八月于濟南參加鄉試未中。重陽后三日,與友人游曲阜城北四十里之石門山,驚為世外桃源,其《游石門山記》開篇云:
石門山一拳石,具五岳之威儀,令游者目不給景,足不給目,直作五岳觀,斯奇幻無倫矣。然去魯城不半百,魯人世無問津者!乃知漁人有言,人自厭聽,桃源不在天上,何至迷舊路哉![2]416
孔尚任將石門山與桃源聯系起來,他的理由是:古來便有隱士隱居于此。其《出山異數記》云:
相傳古之晨門吏隱于茲。唐張叔明亦魯諸生也,卜宅其麓。杜子美有《訪張氏隱居詩》,又有與《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詩》。李太白亦有《魯城東石門送杜甫詩》。 皆其處也。[2]425—426
這里提到兩位隱士,一位是“古之晨門吏”,另一位是唐人張叔明,二人皆為魯國先賢,孔尚任是引以為榮的。晨門吏典故,出于《論語·憲問篇第十四》:
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3]15
我們可以這樣看:晨門吏本人是出世之人,但他對孔子的積極入世是理解的,“知其不可而為之”正是對孔子精神的極好概括,所以錢穆說:“晨門一言而圣心一生若揭。”[4]作為孔子的后人,孔尚任對這位晨門吏是充滿崇敬之情的。在孔尚任詩集中,還有一首《石門橋仲子祠》:
晨門魯國賢,載之高士傳。為魯守石門,遺跡在魯甸。山幽林壑佳,隱者恣游衍。茲境大道旁,風揚塵一片。曠野斥鹵鄉,高士奚所戀?孔氏家于鄹,子路家于卞。負笈往來頻,石門息其倦。細繹問答辭,乃是鄉鄰諺。一夕成千秋,芳躅天下羨。燕趙借佳名,立祠設時薦。 故山茅屋中,秋燈照宿燕。[2]217
在孔尚任看來,晨門吏既是一位隱士,也是一位智者。詩篇稱晨門吏為“高士”,表現了對他的景仰。可以說,在孔尚任由隱而仕,又由仕而隱的生命跋涉中,有兩位魯國先賢的身影始終導引著他,一位是他的先祖孔子,另一位就是晨門吏。
與張叔明有關的是杜甫的《訪張氏隱居詩》,即《題張氏隱居二首》,一首七律,一首五律。這兩首詩,仇兆鰲《杜詩詳注》題下注:
鶴注:《舊唐書·李白傳》云:少與魯中諸生張叔明等隱于徂徠山,號為竹溪六逸。又子美《雜述》云“魯有張叔卿”,意叔明、叔卿止是一人,卿與明有一誤耳。不然,亦兄弟也。是詩張氏隱居,豈其人歟。此當是開元二十四年后,與高、李游齊、趙時作。[5]8
“鶴注”是仇兆鰲轉引宋人黃鶴的注釋,意謂張叔明、張叔卿是否一人,尚未確定,而對“石門”亦未確指。但孔尚任自有其解,認定“石門”就是曲阜石門山,其《游石門山記》寫道:
環中峰而北,入梧桐峪……峪口半畝桑麻,數家煙火,楚楚多致,問村人知是張氏隱居。張氏字叔明,竹溪之逸民,而魯國之諸生,子美因太白訂交,兩度來訪,俱有詩。[2]421
經過這樣一番精心營造,石門山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孔尚任心目中的桃源。
桃源在孔尚任詩文中還出現過多次,如《游石門山記》:“欲看西北諸峰,當選徑西折,然皆無駐足處。惟龍峰下有一小桃源,謂之躍龍峪,群峰阻絕,入之不易,昔年盛桃花,今已凈盡,即不入可也。 ”[2]421《與顏修來》:“弟一室深山,雖不及扁舟漁父,棋旁爛柯人,庶幾似之。”[2]499《與魏和公》:“冷館草具,先生父子惠然肯來,遂盡一日之歡,且談翠微峰勝境,不啻武陵桃源。桃源世外桑麻耳,翠微竟是云中雞犬,豈不又勝桃源一倍乎?后世因無問津者,疑桃源是寓言;今翠微確確是先生之家,而桃源何足疑,且何足奇哉! ”[2]531
由上可知,孔尚任心目中始終有一個桃花源,而這個桃花源主要便是他早年隱居的石門山。對于石門山,孔尚任可以說是始終不忘,在他得康熙帝眷顧而出仕際,感恩戴德而作的 《出山異數記》結尾還寫道:“書生遭際,自覺非分,犬馬圖報,期諸沒齒。但夢寐之間,不忘故山;未卜何年,重撫松桂!石門有靈,其絕我耶?其招我耶?”[2]438
幸而“出山”,這是“異數”,是“天恩眷顧”;但“出山”之際,仍然不忘“還山”。石門山有靈,如果絕我,也許就會出現《石門山移文》;如果招我,也許就會出現 《招隱士》。孔尚任出山之后所作詩中,亦是經常流露出對石門山的懷念,如《夜集吳薗次太守種字林同王武徵、喬東湖、王汲公、朱其恭、馬高陵、趙念昔、吳彤本、木華話石門山孤云草堂之勝即席分賦》:
已負逃名學道心,不堪重話舊煙林。旋開溪水曾為圃,才創書堂未掛琴。秋夜雨連窗易壞,樵人路近樹難深。出山豈是迷津者,拜別孤云竟到今。[2]113
又如《和錢礎日題石門學道圖原韻》:
霜前歸思曉悠悠,千里淮流接泗流。薜荔北窗秋自鎖,蘼蕪東澗夢常游。還家野鶴松巔宿,罷雨閑云石洞收。不必題詩遙健羨,桃溪舊路杳難求。[2]177—178
以上“桃源”、“桃花”、“桃溪”意象,都與陶淵明《桃花源記》里的桃花源有關,也都與石門山有關,可見在孔尚任心目中,二者實為一境。
值得注意的是,孔尚任還有《趙天羽諫垣招同人飲寄園集桃花源記篇內字為詩二十韻》,這是一組集中描寫桃花源的詩,也是孔尚任桃花源情結的集中展現,前四首云:
聞得桃源境,尋從晉亂初。山中無路入,秦世有人余。舟子欣隨水,漁家不舍魚。行行村忽遠,地曠樂何如?
種桃何所為?花落一林芳。美草隨溪岸,鮮英亂水光。無人來問竹,有陌未垂桑。先世皆漁者,從前路乃忘。
桃林行欲盡,異境自為怡。隔岸無人問,停舟何所之?山高家遠處,日下路窮時。水口開光朗,尋花步步隨。
狹路通何郡?其人向未聞。日光才小小,林樹忽紛紛。得道從今入,忘言還自欣。前山無盡境,皆異世間云。
以上四首,寫漁人發現桃花源時情況,在桃花的導引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以下十幾首,寫桃花源內景象,全依《桃花源記》加以發揮。末三首云:
高人家邑中,自具尋山足。欲得田之良,不為晉所屬。既聞漁子言,遂問桃源路。未往忽焉終,溪漁今尚捕。
漢秦無所余,小境山中看。犬忘隨家窮,魚知得水樂。避亂士焉如,尋源漁不若。有津問者鮮,曠世一人作。
晉世如亂秦,未有太平處。欲豁迷津人,設為驚世語。舍家不得還,出世無復與。作此桃源行,至今還嘆女![2]263-266
第十八首所寫,即《桃花源記》末段:“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后遂無問津者。”這是陶淵明《桃花源記》的結局,而第十九、二十首,又回到孔尚任自己心目中的桃花源——石門山,抒發了出處兩難、欲歸桃源而不得的深沉感慨。在孔尚任看來,晉室南渡,亦如秦并六國,是人們急于尋找身體和心靈歸宿的亂世,陶淵明有感于此,乃作描寫避秦故事之《桃花源記》,這是對“迷津人”的“驚世語”,其用意在于警世。那么,明清易代,是否亦如晉室南渡呢,孔尚任對桃花源孜孜以求,是否也要寫出什么警世之作呢?如果要寫,恐怕就是他的《桃花扇》吧,孔尚任自言《桃花扇》“不獨令觀者感慨涕零,亦可懲創人心,為末世之一救”[6]1,正是揭示了這一點。
(二)
某些時刻,孔尚任筆下的“桃源”、“桃花”雖然可能與陶淵明《桃花源記》里的桃花源有關,但更加可能與劉義慶《幽明錄》“劉晨阮肇”條中的桃源(即天臺山)有關,如《冒雨尋顏村桃花》:
《天晴再過顏村看桃花車上吹簫飲酒》:
花照晴空似麗人,暖煙別做一番春。紅綃迎面才張扇,脂印當風未破唇。流水車輪簫并轉,涌泉詩句酒同醇。行行已到天臺路,只見桃花不見塵。[2]336
明確點出“天臺路”,“紅綃”、“脂印”等等,都是與女性有關的意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扇”。美人歌舞情事,在古人詩詞中,經常與“桃花扇”意象關聯,其原因恐怕不僅在于色彩,更有天臺山故事構成其內在意脈。而孔尚任也是在這個意義上運用“桃花扇”意象的,如其《元夕前一日宗定九、黃仙裳、交三、閔義行、王漢卓、秦孟岷、柳長在集予署中踏月觀劇即席口號》:
簫管吹開月倍明,燈橋踏遍漏三更。今宵又見桃花扇,引起揚州杜牧情。[2]25
文人最向往的是李白高唱的“煙花三月下揚州”,而杜牧又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與此密切關聯的“桃花扇”意象自然包含著天臺山故事的內在意脈。
孔尚任有時對“桃花扇”一詞加以改造,靈活運用,如《重三日陳健夫招同毛季蓮過崇效寺松下泥飲》:
棗林古寺路迢遙,撲面晴光早赴招。桃片已如歌女扇,柳絲未減舞人腰。三聲梵響塵心遠,一陣松風酒氣消。此地最宜參妙理,傷春忽憶舊紅橋。[2]294-295
“桃片”句,亦花亦扇,亦花亦人,與“柳絲”句又互文見義。這里“紅橋”為揚州一景,自康熙初年王士禛與友人在此舉行“紅橋唱和”而聲名大著。“紅橋”原名“虹橋”,自王士禛起始以“紅橋”著稱。王士禛《紅橋游記》曰:
出鎮淮門,循小秦淮折而北,陂岸起伏多態,竹木蓊郁,清流映帶。人家多因水為園,亭榭溪塘,幽窈而明瑟,頗盡四時之美。拏小艇循河西北行,林木盡處,有橋宛然,如垂虹下飲於澗,又如麗人靚妝袨服,流照明鏡中,所謂紅橋也。[7]
孔尚任延續王士禛傳統,在揚州時,亦曾與友人舉行“紅橋唱和”,其《傍花村尋梅記》云:
維陽城西北,陵陂高下,多瓦礎荒冢;唐人所詠十五橋者,已漠然莫考,行人隨意指為此地云。地接城堙,富貴家園亭,一帶比列,簫鼓游舫,過無虛日,溪流轉處,一橋高掛如虹,謂之“虹橋”。自阮亭先生宴集后,改字曰“紅橋”,而橋始傳。[2]452-453
為什么“虹橋”改字曰“紅橋”,而橋始傳?其原因可能有兩個:其一,王士禛等人“紅橋唱和”大部分是在春季,即所謂“冶春”,王士禛本人還作過《冶春詩》二十四首,而“春”和“桃花”、“紅”有著內在的聯系。孔尚任后來與友人修禊紅橋,亦云:“紅橋之旁,游人雜沓,柳掩花映,宜于春者也。”[2]461其二,“紅”使人聯想起“麗人靚妝袨服,流照明鏡中”,這就是一種女性美的審美快感在起作用了。孔尚任的眼光,恐怕亦是如此。這對于豐富他心目中的桃花、桃源意象,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桃花扇”在孔尚任詩中有時簡稱為“桃扇”,如《再赴俞錦泉歌筵同王大樹、杜海曙、楊古存、成陟三、孫非聞酒間疊前韻》:
去船不道是歸船,分手華筵只數天。薄福消完桃扇底,艷詞聽夠藥欄前。耆英舊社門盈履,櫻筍新廚院滿煙。今夜杯深情更重,逢君那復意蕭然。[2]128
又如《庚辰人日雪霽岸堂試筆分韻》二首之一:
幾片殘梅滿院風,寂寥書掩岸堂中。才揮桃扇春無限,更響銀箏趣不同。柏酒斟來西嶺翠,彩花開出上林紅。十年人日題詩客,才盡江郎已老翁。[2]309
“桃花扇”有時還可以簡稱為“扇”,如《歌筵有贈疊前韻》:
春江久系木蘭船,紅袖留人近曙天。顧曲周郎圍扇底,銷魂杜牧坐燈前。難干老眼滄江淚,錯怨重簾檀麝煙。此去淮南無限水,花飄柳舞憶嫣然。[2]124
雖然只是簡稱“扇”,但“桃花”底色是不會消褪的。而且“桃花扇”的底色,或曰“天臺山”的底色,與“桃花源”的底色,又能達到某種程度的一致,實現某種程度的融合,它將出現在傳奇《桃花扇》的藝術構思之中。
(三)
對于《桃花扇》,歷來的分析汗牛充棟,我們這里嘗試從一個不常使用的角度來分析,即古代文人心中的桃源情結。我們認為,《桃花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桃花源型故事與天臺山型故事的融匯,或者說是“桃源夢”與“天臺夢”的融匯。我們且以云亭山人批語為向導,將《桃花扇》有關部分一一讀來,就可以發現《桃花扇》中的正面人物始終在追尋桃源夢、天臺夢,卻又時時從夢中驚醒,直至最終大徹大悟。
第一出《聽稗》寫侯朝宗與陳定生、吳次尾同去拜訪柳敬亭,請他說書:
(生)不必過謙,就求賜教。(丑)既蒙光降,老漢也不敢推辭;只怕演義盲詞,難入尊耳。沒奈何,且把相公們讀的《論語》說一章罷!(生)這也奇了,《論語》如何說的?(丑笑介)相公說得,老漢就說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說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說書介)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拍醒木說介)[6]7
這里引的詩是李白的 《山中問答》,“桃花流水杳然去”正是桃花源境界。云亭山人批語云:“一部《桃花扇》從此看去,總是別有天地。 ”[8]
柳敬亭說了一段《太師摯適齊》鼓詞,淋漓痛快,發人警醒,侯朝宗與陳定生、吳次尾三人極為佩服:
【解三醒】(生、末、小生)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陣冰涼,清白人會算糊涂帳。(同笑介)這笑罵風流跌宕,一聲拍板溫而厲,三下漁陽慨以慷!(丑)重來訪,但是桃花誤處,問俺漁郎。
雖然只是聽了一段鼓詞,但其議論,卻有關全劇立意,正如云亭山人批語所云:“此《桃花扇》大旨也,細心領略,莫負漁郎指引之意。”侯朝宗、陳定生、吳次尾與柳敬亭四人下一次重逢,是在馬士英、阮大鋮的監獄之中,事見第三十三出《會獄》,與這一出正好遙相呼應。
第六出《眠香》寫侯朝宗梳櫳李香君,以宮扇一柄題贈香君云:“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御富平車。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這是以桃花比喻香君,眾人齊贊:“好詩,好詩!”香君也格外珍惜,將扇收于袖中,因為這是她與侯朝宗“天臺夢”的開始。云亭山人批語云:“桃花扇托始于此。”“此詩見《壯悔集》中,不待血染,已成桃花扇矣。”
正因為執著于“天臺夢”,所以香君寧愿血濺宮扇,也不愿嫁給田仰。第二十三出《寄扇》,香君托師父蘇昆生把用自己的血跡點染而成的桃花扇帶給侯朝宗,心中充滿重溫“天臺夢”的憧憬:
【鴛鴦煞】鶯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陳隋調;唇底罷吹簫,笛兒丟,笙兒壞,板兒掠。只愿扇兒寄去的速,師父束裝得早;三月三劉郎到了,攜手兒下妝樓,桃花粥吃個飽。
云亭山人批語云:“結末數句不離桃花,為神龍弄珠法。”關于“神龍弄珠法”,《桃花扇凡例》亦云:“劇名《桃花扇》,則桃花扇譬則珠也,作《桃花扇》之筆譬則龍也。穿云入霧,或正或側,而龍睛龍爪,總不離乎珠,觀者當用巨眼。 ”[6]11可見“桃花”或者“桃花扇”,就是“龍睛龍爪”須臾不離的那顆“珠”。
香君此心,侯朝宗亦與同。第二十八出《題畫》,侯朝宗收到香君寄來的桃花扇,急忙從黃河前線趕回南京,到媚香樓尋找香君:
【刷子序犯】只見黃鶯亂囀,人蹤悄悄,芳草芊芊。粉壞樓墻,苔痕綠上花磚。應有嬌羞人面,映著他桃樹紅妍;重來渾似阮劉仙,借東風引入洞中天。
此曲云亭山人批語云:“人面桃花,侯郎心中景也,不覺口吻道出。”侯朝宗滿心希望重溫“天臺夢”,誰知聽借住媚香樓的畫家藍瑛說,香君已經被強征入宮,再看媚香樓,只見一片寥落,面目全非:
想起小生定情之日,桃花盛開,映著簇新新一座妝樓;不料美人一去,零落至此。今日小生重來,又值桃花盛開,對景觸情,怎能忍住一雙眼淚。(掩淚坐介)
【玉芙蓉】春風上巳天,桃瓣輕如翦,正飛綿作雪,落紅成霰。不免取開畫扇,對著桃花賞玩一番。(取扇看介)濺血點作桃花扇,比著枝頭分外鮮。這都是為著小生來。攜上妝樓展,對遺跡宛然,為桃花結下了死生冤。
侯朝宗、李香君二人,可以說是歷盡磨難、生死不渝的“生死冤家”,而他們愛情的見證,不僅有這枝頭的桃花,更有這扇面的桃花,故對以上曲白,云亭山人批語云:“兩度桃花盛開,為桃花扇十分襯貼。”“對桃花而展扇,又生出異樣文心。”
《題畫》這一出,出現了“天臺夢”與“桃源夢”的交集。“天臺夢”映現于桃花扇上,而“桃源夢”映現于藍瑛所繪的《桃源圖》中。大錦衣張瑤星,在南京城南山中新修三間松風閣,準備日后歸隱之用,請藍瑛作《桃源圖》,侯朝宗應藍瑛之請題詩:“原是看花洞里人,重來那得便迷津。漁郎誑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這就將兩個桃源綰合起來了,侯朝宗的一段唱詞亦是此意:
【鮑老催】這流水溪堪羨,落紅英千千片。抹云煙,綠樹濃,青峰遠。仍是春風舊境不曾變,沒個人兒將咱系戀。是一座空桃源,趁著未斜陽將棹轉。
畫《桃源圖》這一情節,是孔尚任精心設置的,正如云亭山人所評:“畫《桃源圖》有深意存焉。”“又點出張瑤星,為審獄伏脈。”【鮑老催】曲下,云亭山人評曰:“滿眼苦境,借畫發揮。”結末二句更評曰:“‘是一座空桃源’,千古絕調。”
天臺山不見,桃花源難尋,侯朝宗只得空手而返了。這一出的下場詩末二句“美人公子飄零盡,一樹桃花似往年”,流露出一種凄婉的情調。
這一出寫藍瑛繪《桃源圖》,其構思是有依據的,孔尚任本人就收藏有藍瑛的《漁樂圖》、《秋山訪友圖》、《菊竹秋蘭圖》,并分別寫有題跋[2]600-601。從藝術上來說,這一出圍繞桃源,描寫了多種情感,多種境界,正如云亭山人所評:“對血跡看扇,此桃花扇之根也;對桃花看扇,此桃花扇之影也。偏于此時寫桃源圖,題桃源詩,此桃花扇之月痕燈暈也。情無盡,境亦無盡。”
第三十出《歸山》寫大錦衣張瑤星到松風閣隱居,剛開始滿心愉悅,說“且喜已到松風閣,這是俺的世外桃源”。但緊接下來便發現兩點不協調,一是冠帶未脫,與環境大大不協調:
(忽笑介)來的慌了,冠帶袍靴全未脫卻;如此打扮,豈是桃源中人。可笑,可笑!(喚介)家僮開了竹箱,把我買下的箬笠、芒鞋、蘿絳、鶴氅,替俺換了。(換衣帶介)
“如此打扮,豈是桃源中人。可笑,可笑”幾句之下,云亭山人評曰:“趣極,韻極,令人失笑。”可見從桃源外人到桃源中人,少不了一個身份轉換的過程。
二是校尉捉拿了與復社文人交好的書坊主人蔡益所,徑直送到松風閣,綁在松樹上,這更與環境大大不協調,張瑤星哭笑不得,只得支走校尉:
(外跌足介)壞了,壞了!衙役走入花叢,犯人鎖在松樹,還成一個什么桃源哩。不如下樓去罷!
張瑤星同情復社文人,也同情蔡益所,急忙帶著他避入深山:
(外指介)我們今夜定要宿在那蒼蒼翠翠之中。(丑)老爺要去看山,須差人早安公館。那山寺荒涼,如何住宿?(外)你怎曉得,舍了那頂破紗帽,何處巖穴著不的這個窮道人。(丑背介)這是那里說起?(外)不要遲疑,一直走去便了。
【解三醒】眼望著白云縹緲,顧不得石徑迢遙。漸漸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幾個漁樵。翠微深處人家少,萬嶺千峰路一條。開懷抱,盡著俺山游寺宿,不問何朝。
境隔仙凡幾樹桃,才知容易謝塵囂。清晨檢點白云署,行到深山日尚高。
“我們今夜定要宿在那蒼蒼翠翠之中”句下,云亭山人評曰:“何等興致。”“何處巖穴著不的這個窮道人”句下,云亭山人評曰:“何等識見。”【解三醒】曲下,云亭山人評曰:“一曲寫盡佳山水,寫盡踴躍歸去之興。”對于整個這一出,云亭山人評曰:“此折稍長,緣審獄、歸山是一日事。早為刑官,晚為高隱,朝野之隔,不能以寸,提醒熱客最切也。此折最難結構,而能脫脫灑灑,游刃有余。”我們認為,究其成功原因,乃是因為抓住了“桃源”這一關鍵。張瑤星本來以為到松風閣就是到了桃源,后來發現事情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簡單,于是痛下決心,把冠帶袍靴和代步官馬等身外之物統統拋棄,避入深山更深之處,這才完成了從“大錦衣”向“窮道人”的轉變,實際上也就向自己心目中的桃源跨近了一步。
第三十三出《會獄》寫侯朝宗、陳定生、吳次尾被阮大鋮投入監獄,后來柳敬亭也被抓了進來,四人獄中相見,感慨萬千:
【豆葉黃】(合)便他鄉遇故,不算奇緣。這墻隔著萬重深山,撞見舊時親眷。渾忘身累,笑看月圓。卻也似武陵桃洞,卻也似武陵桃洞;有避亂秦人,同話漁船。
此曲之下,云亭山人評曰:“說的高興,似見道者。”在侯朝宗等四人看來,“他鄉遇故知”,不算奇緣;偶遇于高墻之內,敘舊于囹圄之中,才是奇緣。高墻囹圄成了世外桃源,真是動亂世界一道奇景。
第三十六出《逃難》寫清兵渡江,南京城大亂,李香君與蘇昆生、藍瑛結伴,往南京東南山中尋找侯朝宗:
【香柳娘】(旦)便天涯海崖,便天涯海崖,十洲方外,鐵鞋踏破三千界。只要尋著侯郎,俺才住腳也。(小生)西北一帶俱是兵馬,料他不能渡江;若要找尋,除非東南山路。(旦)就去何妨。望荒山野道,望荒山野道,仙境似天臺,三生舊緣在。
此曲云亭山人評曰:“《牡丹亭》死者可以復生,《桃花扇》離者可以復合,皆是如定情根。”這里香君心系的還是“天臺夢”,而這一出下場詩末二句“桃源洞里無征戰,可有蓮華并蒂開”,又將兩個桃源綰合起來了。
第三十九出《棲真》,暫住卞玉京葆真庵中的李香君上場唱:
【醉扶歸】一絲幽恨嵌心縫,山高水遠會相逢;拿住情根死不松,賺他也做游仙夢。看這萬疊云白罩青松,原是俺天臺洞。
不巧的是,當侯朝宗、柳敬亭來到葆真庵叩門時,卻被卞玉京誤認為生人而拒之門外。后來偶遇也已出家的丁繼之,侯朝宗與他有一番對話:
(副凈)正是。且問香君入宮之后,可有消息么?(生)那得消息來。(取扇指介)這柄桃花扇,還是我們訂盟之物,小生時刻在手。
【好姐姐】把他桃花扇擁,又想起青樓舊夢;地老天荒,此情無盡窮。分飛猛,杳杳萬山隔鸞鳳,美滿良緣半月同。
這里李香君“拿住情根死不松,賺他也做游仙夢”,侯朝宗“地老天荒,此情無盡窮”,可見他們雙雙執著于 “天臺夢”。 云亭山人評曰:“桃花扇時刻在手,著眼勿忽。”直到第四十出《入道》,二人不約而同來到張瑤星主持的白云庵里,驀然相見:
〔生遮扇看旦,驚介〕那邊站的是俺香君,如何來到此處?〔急上前拉介〕〔旦驚見介〕你是侯郎,想殺奴也。
【南鮑老催】想當日猛然舍拋,銀河渺渺誰架橋,墻高更比天際高。書難捎,夢空勞,情無了,出來路兒越迢遙。〔生指扇介〕看這扇上桃花,叫小生如何報你。看鮮血滿扇開紅桃,正說法天花落。
直到張瑤星撕裂桃花扇,并大喝一聲:“呵呸!兩個癡蟲,你看國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么!”二人這才如夢忽醒,分頭入道,至此,“天臺夢”、“桃源夢”同歸幻滅。
在侯朝宗、李香君的“天臺夢”發展過程中,最為可歌可泣的是李香君血濺宮扇、以死殉情,正如吳陳琰《桃花扇題辭》所云:“冰紈濺血不須嗟,染出天臺洞口花。人面依稀筵上見,不知真跡落誰家。”等到天臺洞口也成了剩水殘山,則“天臺夢”、“桃源夢”同歸幻滅,亦如吳陳琰《桃花扇題辭》云:“遙想吾鄉老畫師,借居香閣墨淋漓。殘山剩水何堪寫,枉寫桃源避世詩。”
續四十出《余韻》寫老贊禮、柳敬亭、蘇昆生三人唱《問蒼天》、《秣陵秋》、《哀江南》三曲已罷,卻遇到亡明魏國公嫡親公子、現充清朝皂隸的徐青君前來訪拿山林隱逸:
(副末)老哥差矣,山林隱逸乃文人名士,不肯出山的。老夫原是假斯文的一個老贊禮,那里去得。(丑、凈)我兩個是說書唱曲的朋友,而今做了漁翁樵子,益發不中了。(副凈)你們不曉得,那些文人名士,都是識時務的俊杰,從三年前俱已出山了。目下正要訪拿你輩哩。(副末)啐,征求隱逸,乃朝廷盛典,公祖父母俱當以禮相聘,怎么要拿起來。定是你這衙役們奉行不善。(副凈)不干我事,有本縣簽票在此,取出你看。(取看簽票欲拿介)(凈)果有此事哩。(丑)我們竟走開如何?(副末)有理,避禍今何晚,入山昔未深。(各分走下)(副凈趕不上介)你看他登崖涉澗,竟各逃走無蹤。
對此結局,云亭山人評曰:“天空地闊,放意喊唱,偏有紅帽皂隸嚇之而逃,譜《桃花扇》之筆,即記桃花源之筆也,可勝慨嘆!”這可以說是“桃源夢”留下的裊裊余音。
綜上所述,孔尚任的桃源情結既得益于桃花源、天臺山傳統的滋養,又得益于本身“入山”、“出山”又復“歸山”的經歷。他的凝聚心血之作《桃花扇》,以明清易代的歷史巨變作為背景,細致描繪了以侯朝宗、李香君為代表的一代人追求桃源夢想的心路歷程。細讀《桃花扇》,可以發現其中的正面人物始終在追尋桃源夢、天臺夢,卻又時時從夢中驚醒,渡盡劫波,大徹大悟,直至曲終人杳,江上峰青,留有不盡之意于花光扇影之中。在揮灑生花妙筆藝術地表現桃源情結的過程中,孔尚任是浪漫的,又是清醒的,既有迷惘,也有發現,種種復雜的情感,耐人尋味。桃源情結,這是一個深入剖析孔尚任心態的新視角,也是一個透徹理解《桃花扇》的新路徑。
[1]趙山林.古代文人的桃源情結[J].文藝理論研究,2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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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錢穆.論語新解[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414.
[5]仇兆鰲.杜詩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79:8.
[6]孔尚任.桃花扇[M].王季思,蘇寰中,楊德平,合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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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亭山人.云亭山人評點桃花扇[G].李保民,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