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京華
(安徽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中心,安徽蕪湖 241000)
“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這一學術概念迄今尚未有學者給予正式提出與系統研究,少有學者以歷史唯物主義為理論切入點并回歸歷史唯物主義經典文本之本源語境,立體化挖掘與剖析歷史唯物主義所內蘊的深厚道德維度,而關涉歷史唯物主義的雙重維度——科學維度與道德維度的生成性統一的研究,更是付諸厥如。這使我們在理論上無法準確把握歷史唯物主義的內生邏輯與本真精神,在實踐上無法充分發揮其內在的道德功能與價值,萎縮了其本應具有的現實的道德意義空間。
歷史唯物主義并非某些學者所言,是“道德中立”或“價值無涉”的純粹歷史科學,而是既具有深邃的科學維度,亦內蘊深厚的道德維度,彌合了歷史事實與道德價值、合規律性與合道德性之二元分立,深刻彰顯了科學維度與道德維度之生成性統一的內生邏輯與本真精神,是“可信”亦“可愛”的歷史觀和哲學學說。道德維度是歷史唯物主義與生俱來并貫穿其發展過程始終的基本維度。當下,學界要恢復歷史唯物主義本真的理論形象,充分發揮其內在的道德功能與價值,首先須深入探賾其道德維度處于被遮蔽的 “隱性”狀態而未能“明朗化”之深刻根源。
客觀而論,學界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之忽視、漠視甚至無視,雖屬誤讀,卻并非空穴來風。此種誤讀肇始于一個客觀存在的文本現象,即歷史唯物主義文本中確實沒有一個嚴格學術規范意義上的倫理學理論。[1]馬克思拒絕訴諸任何抽象道德原則和形式倫理學,明確反對西方近代學院倫理學的“形式化方法”和“倫理中心主義”的觀點。基于此,他生前沒有構建起形式化倫理道德體系,而是將道德理論建立于“任何一個小孩子都能夠理解”[2]478的事實之上。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是揭示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科學理論,縱觀其發展脈絡及其理論主旨,沒有一個是基于抽象道德原則和形式化倫理學規范而形成的。因此,歷史唯物主義文本中嚴格學術規范意義上的形式化倫理道德體系之缺失,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文本事實。
在馬克思看來,道德是特定社會歷史條件衍生的意識形態,空洞的道德說教無益于現實之批判與改造。馬克思在創立和發展歷史唯物主義的過程中,深刻揭露資產階級道德觀的階級局限性和虛偽性,將其斥為“虛假的意識形態”、“無聊的說辭”和“空洞的廢話”,[3]亦極為蔑視西方學院倫理學所運用的那種陷入形而上思辨和形式主義窠臼的形式化方法。這種學院倫理學雖然構建起了嚴格學術規范意義上的倫理學說,卻拘泥于狹隘的倫理道德視域,以道德論道德,一旦在現實生活中遭遇非道德甚至反道德現象,就會“不知所措”,立即昭顯濃厚的人文性、浪漫性和空想性,其結果是:意欲“擁抱”道德卻消解了道德的權威性,使抽象的倫理闡釋和道德說教陷入道德至上主義甚至道德虛無主義的苑囿,不滿現實卻又無補于現實。馬克思認為,抽象談論道德并試圖構建形式化倫理道德體系的做法毫無意義,要完成對資產階級虛假道德之解構和實質性道德立場之重構,首要任務即在于深入剖析無產階級貧困化的深刻經濟根源,對資本主義制度作科學的經濟批判與客觀的歷史批判,而不能僅僅訴諸道義尺度和價值理性。基于此,他在歷史唯物主義文本中消弭了資產階級道德的抽象性和西方學院倫理學的“形式化方法”,對資本主義政治辯論中的道德主義的干預始終秉持強烈批判態度,強調訴諸無產階級革命實踐摧毀資產階級道德得以滋生的土壤——資本主義經濟關系,重構一種適合人性生長的新經濟關系和新道德體系。對此,比利時學者亨·德曼指出,歷史唯物主義創立后,馬克思不再對資本主義作純粹的倫理分析和抽象的道德批判,這是“馬克思對其唯心主義和空想主義對手的道德上的偽善辭令所作的憤怒反應”[1]。
歷史唯物主義是“關于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學說”[4]230,其作為指導無產階級爭取自身解放和人類解放的哲學武器這一本質,決定了其不可能構建起嚴格學術規范意義上的形式化倫理道德體系。馬克思是一位訴諸無產階級革命實踐來創造“現實的天堂”的實踐哲學家,畢生致力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4]75,這也決定了其道德運思理路不可能是純粹的道德思辨范式的,而是超越道德烏托邦的革命實踐范式的。馬克思強調,“共產主義者不向人們提出道德上的要求,例如你們應該彼此互愛呀,不要做利己主義者呀等等。”[5]275恩格斯在駁斥道德永恒論時亦指出:“這種訴諸道德和法的做法,在科學上絲毫不能把我們推向前進;道義上的憤怒,無論多么入情入理,經濟科學總不能把它看做證據,而只能看做象征。 ”[6]156基于此,兩位革命導師所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不屑于構建嚴格學術規范意義上的形式化倫理道德體系,其既不以形式倫理學作為批判資本主義之思想武器,亦不以此作為論證共產主義優越性之現實依據,而是始終立足歷史,訴諸科學的經濟批判、歷史批判與現實的革命實踐來批判資本主義、訴求共產主義,那種以抽象人性論或永恒道德觀為理論基礎的社會批判理論,是歷史唯物主義所堅決摒棄的。標志“唯物主義歷史觀已經不是假設,而是科學地證明了的原理”[7]10的《資本論》及諸多歷史唯物主義文本,雖飽含對無產階級命運的道德關懷和對資本主義制度的道德批判,但其提出的倫理學概念和道德論述卻并不多,而是自覺將道德研究置于科學歷史觀的理論視域,擺脫了形式化倫理學立場,旨在確立批判的、實踐的和革命的實質性道德立場。正是源于此,歷史唯物主義長期以來被諸多學者詰難為缺乏道德基礎的、“道德中立”或“價值無涉”的政治犬儒主義和反道德主義,被誤讀為一維(科學維度)的社會歷史理論,其內蘊的道德維度由此被弱化、遮蔽直至消解。
馬克思前后期文本研究方法之深刻嬗變,即從早期文本的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轉向中后期歷史唯物主義文本的社會歷史研究方法,是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被遮蔽的又一深刻根源。馬克思早期文本基于“道德評價優先”視角,秉持鮮明的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如馬克思在《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等早期文本中,以人的自由精神為批判武器,猛烈抨擊普魯士國家及其法律制度,公開申明為“政治上和社會上備受壓迫的貧苦群眾的利益”[8]141-142作道德辯護,此時他總體上是以抽象的人本主義倫理觀念為思想武器來批判現實社會之道德非合理性,以道德情感統攝科學理性,其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始見端倪。此種研究方法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注:以下簡稱《手稿》)中則得到更為集中而深刻的呈現。《手稿》的道德立場及其研究方法深受費爾巴哈人本主義的影響,從抽象的、理想化的“人的本質”和異化勞動理論出發,將歷史過程理解為抽象的“人的本質”之自我實現過程,將共產主義理解為“人的本質的復歸”,是典型的人本主義倫理學。對此,陳先達先生指出,《手稿》“以人的本質為評價尺度,不可避免地帶有道德評價的色彩”[9]99。 張一兵教授亦指出,《手稿》的主導邏輯是以“應有”批判“現有”的抽象人本主義思辨邏輯,“相對于古典經濟學現實的客觀思路,馬克思的這種人本主義邏輯——理想化的懸設的勞動類本質恰恰是隱性唯心史觀的”[10]。
《手稿》與之后的 《德意志意識形態》、《資本論》等歷史唯物主義文本在研究主旨、核心范式及研究方法上有著很大的異質性,是我們判斷馬克思的研究方法發生嬗變的重要標志性文本。[11]《手稿》以抽象的道德規范和人性、人道主義為研究主旨,以“異化勞動”之消除和“人的本質之自我揚棄”為核心范式,以抽象人本主義思辨邏輯為主導邏輯,具有濃厚的費爾巴哈人本主義色彩,而這種基于“道德評價優先”視角的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后來被馬克思視為純粹思辨的方法予以 “高姿態”揚棄。馬克思中后期的歷史唯物主義文本則以人類社會的發展階段、發展目標及發展規律為研究主旨,以揭示社會發展規律和構建社會發展理論為核心范式,以社會歷史研究為主導性邏輯,在文本研究方法上實現了從人本主義倫理學向社會歷史研究之深刻嬗變,亦由此實現了從抽象到科學、從唯心到唯物之重大轉向。不可否認,歷史唯物主義旨在研究人類歷史,當其運用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等歷史范疇描述社會有機體及其發展規律時,似乎是以歷史必然性“吞噬”了歷史主體性,以客觀規律消解了人性和道德,某些學者據此曲解歷史唯物主義,斷言其是漠視甚至無視人性的、與道德“絕緣”的歷史理論,馬克思哲學思想發展中道德因素的 “斷裂說”由此產生。“斷裂說”斷言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后,僅僅滿足業已形成的哲學方法——社會歷史研究方法,而不再深入、具體地研究人性、人道和道德問題,否認道德因素在馬克思哲學思想發展中的傳承性與發展性、斷裂性與延續性。[11]這其實是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嚴重誤讀,是在歷史唯物主義與道德之間人為地制造不可逾越的“鴻溝”,將其與生俱來的道德真韻連根拔起。
從本質上看,基于“道德評價優先”視角的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到基于 “歷史評價優先”視角的社會歷史研究方法之深刻嬗變,并不意味著馬克思摒棄了道德思想和道德研究本身。我們對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應秉持科學的理論定位,既要看到其思辨性,亦要看到其在馬克思的道德運思理路中所具有的重要價值。馬克思的道德運思理路并非一些學者所誤讀的那樣,在轉向社會歷史研究后即發生“激進的斷裂”,只注重歷史研究而不再關注道德研究。事實上,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后,摒棄的只是抽象的人本主義倫理學研究方法,而并非道德研究本身。歷史唯物主義走向人類歷史的深處,注重社會歷史研究,這并非走向“理論上的反道德”,并非消解道德研究本身,而只是擺脫了抽象道德研究的窠臼,不再把對現存制度的道德批判與對共產主義的道德訴求建立于自由、平等、博愛等抽象的道德原則之上,而是將人道主義和道德研究自覺置于“實踐的、歷史的唯物主義”視域之下,理性置于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性與人的主體價值性自覺契合的基礎之上,使其獲得了深厚的歷史根基,從而消弭了道德研究與歷史研究之抽象對立,彌合了合規律性與合道德性之二元分裂,馬克思早期文本的道德思想、道德運思理路和道德研究方法亦由此實現了從抽象到科學、從唯心到唯物、從“道德評價優先”到“歷史評價優先”之深刻嬗變。
道德研究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和發展過程中從未“退場”,而是以某種隱性的方式始終“在場”。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表征馬克思的文本研究方法實現了歷史研究與道德研究之生成性統一,呈現立體化圖景,亦標志著道德研究領域的革命性變革。對此,陳先達先生指出,“同以抽象的人為出發點的唯心主義歷史觀相對立,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轉向分析人類的物質資料生產活動,揭示了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把對社會發展和人類進步的道德訴求置于社會現實和客觀規律的基礎之上。沒有這種出發點的轉移,就不可能建立歷史唯物主義”[12]245。 馬克思前后期文本的道德“斷裂說”之產生,“就在于沒能將馬克思的思想視為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進行研究,而是執著于馬克思各個不同時期的理論本身和馬克思闡述自己理論所運用的不同的話語體系”[13]4-5,就在于漠視馬克思前后期文本的道德運思理路之間的邏輯聯系和整體發展,將歷史唯物主義關注社會歷史研究等同于其摒棄道德研究,其本質是否認馬克思早期道德思想在歷史唯物主義創立后有實質性發展的庸俗進化論。在此種誤讀下,歷史唯物主義被拆解為一系列“道德中立”或“價值無涉”的哲學范疇、實踐概念或階級斗爭學說,其道德維度由此被遮蔽直至消解。
長期以來,學界在馬克思哲學的研究過程中,形成了“規律論”、“工具論”和“實踐論”三種傳統解讀模式。[14]這三種解釋模式對馬克思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亦是各執一端,或將歷史唯物主義解讀為“道德中立”的歷史發展規律體系,或將其解讀為純粹的階級斗爭工具,抑或將其簡單還原為單純生產實踐意義上的實踐論。在上述解讀中,歷史唯物主義的規律性、工具性和實踐性等科學維度被無限拔高,而其內蘊的道德維度卻被遮蔽直至“窒息”。
“規律論”解讀模式將歷史唯物主義絕對地“科學化”,將其簡單還原為“道德中立”的歷史發展規律體系,對其作出了直線論和一維化的形而上學處理。自第二國際正統派理論家關于“全部社會歷史的發展是一個自然過程”這一解釋傳播之后,經蘇聯的理論詮釋,“規律論”盛行。受其影響,諸多哲學專著和教科書在界定歷史唯物主義時,習慣于稱之為“人類歷史發展規律的科學”。在此種理論定位下,人類歷史發展易被曲解為凌駕于人類的、只具有自然意義而淪喪了人類意義的“超歷史”的自然發展過程,歷史唯物主義也易被誤讀為純粹的發展規律體系,其內蘊的批判資本主義的道德批判維度、關注勞苦大眾命運的道德關懷意蘊及訴求無產階級和人類解放的道德旨歸,在很大程度上被遮蔽直至消解,馬克思本人也由此被一些學者判定為非道德主義者,馬克思主義在倫理學上的“反道德論”亦順勢而生。
“工具論”解讀模式將歷史唯物主義單向度地解讀為無產階級爭取自身解放和人類解放的的階級斗爭工具和手段,片面夸大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階級斗爭屬性和革命指導功能,并使其與人道、道德尖銳地二元對立。“工具論”將歷史唯物主義的革命性、斗爭性等工具意義無限拔高,似乎歷史唯物主義只具有階級斗爭和暴力革命的內容,只具有作為階級斗爭工具的功能和屬性,由此,其內蘊的深厚道德內涵和道德價值被最大化消解。
“實踐論”解讀模式強調歷史唯物主義是實踐哲學。馬克思和恩格斯曾明確宣稱自己的哲學為“實踐的唯物主義”,以表明與舊唯物主義的區別。實踐觀是歷史唯物主義的首要觀點,亦是其內蘊的科學維度之重要呈現。然而,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界所形成的“實踐論”解讀模式卻未能深刻把握歷史唯物主義實踐觀與傳統生產實踐觀之實質性區別,而是將其視域下的“實踐”概念簡單還原為改造自然界以獲取物質生存資料的純粹生產實踐,無視其所蘊含的訴諸無產階級革命實踐實現共產主義的道德理想與價值訴求。事實上,歷史唯物主義實踐觀既是對那種漠視生產實踐、將實踐僅僅歸結為道德實踐的思辨哲學和道德烏托邦之“高姿態”揚棄,亦是對那種將實踐簡單還原為純粹生產實踐甚至“卑污的猶太人活動”[15]6、不了解實踐的超越本性及道義價值的舊唯物主義之“歷史性”超越,本質上是以生產實踐為原初內容,以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為道德皈依的“總體性”實踐觀。其彌合了傳統生產實踐觀與傳統道德實踐觀之二元分立,實現了生產實踐與道德實踐、現實生活與道德訴求之自覺統一。而“實踐論”將歷史唯物主義實踐觀臆斷為游離于道德實踐的純粹意義上的生產實踐觀,對其作出了片面化、庸俗化解讀,故而無法準確把握其內蘊的道德內涵與道德價值,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由此被遮蔽。
此外,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范式、批判話語與批判邏輯的“非道德化”語言傾向也為學界解讀和研究其道德維度設置了一定障礙。客觀而論,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并非以鮮明的道德話語體系予以呈現,而是以深厚的道德底蘊滲透、融匯于其理論體系。其對資本主義現實所作的道德批判,多是從哲學、經濟學或史學層面展開,例如,其運用“異化勞動”、“剩余價值”和“資本的無限增值”等經濟學術語或歷史事實描述來揭露資本主義制度的反人道性,而不會述及“資本家不道德”或“資本主義是反人道的”等明確的道德批判話語,其道德批判是映現于經濟批判和歷史批判之中的。這種“非道德化”語言傾向也使歷史唯物主義易被誤讀為“道德中立”的歷史理論,其內蘊的深厚道德維度被淡化和遮蔽。
迄今,學界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這一視域的系統性研究付諸厥如,尚未有相關專著問世。忽視或否認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會萎縮甚至窒息其現實的道德意義空間,使歷史唯物主義在現實的道德呼喚面前形成 “失語”狀態。當下,我們理性回歸歷史唯物主義經典文本之本源語境,在準確把握歷史唯物主義之科學維度的理論前提下,深入剖析其道德維度被遮蔽的根源,立體化解讀其道德維度的深刻內涵、價值及與科學維度的生成性統一,具有深遠的當代觀照意義。
1.有助于理性回歸歷史唯物主義本真的理論形象。迄今,多數學者習慣于從哲學、經濟學、法學或史學層面來解讀歷史唯物主義,抑或從認識論、本體論、方法論或實踐論視角來研究,其共同傾向就是片面強調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維度而忽視其道德維度,“模糊”了歷史唯物主義本真的理論形象。事實上,歷史唯物主義不僅具有深邃的科學維度,亦內蘊深厚的道德維度——道德批判維度、道德關懷維度與道德實踐維度,其道德旨歸即為實現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基于此,我們不能對歷史唯物主義僅作一維化的傳統解讀,即只看到其科學維度而漠視其道德維度。從道德維度深入研究歷史唯物主義,是對其傳統解讀模式的“補課”,能夠拓展和深化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研究的深度與廣度,亦有助于我們深刻領悟歷史唯物主義的內生邏輯與本真精神——科學維度與道德維度的生成性統一,從而立體化把握其內蘊的深刻理論內涵與豐富理論維度,理性回歸歷史唯物主義本真的理論形象。
2.為合理解決馬克思主義道德悖論提供根本路徑。長期以來,西方學界對于馬克思主義是否具有道德立場這一問題的理解陷入兩種極端,馬克思主義“道德論”與馬克思主義“反道德論”兩種觀點相互爭論,并由此形成馬克思主義研究領域不可規避的重要問題——馬克思主義道德悖論。前者將馬克思主義人道化或倫理學化,斷言人道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本質,而后者則將馬克思主義視為“道德無涉”的歷史科學。馬克思主義道德悖論之衍生實質上與學界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密切相關:當學界將歷史唯物主義簡單還原為純粹的歷史發展規律體系或階級斗爭工具時,歷史唯物主義乃至整個馬克思主義就易被誤讀為 “反道德論”;而當學界游離于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文本“暴露了他(注:馬克思)的創作能力的某種衰退和削弱”[17]2-3,而將人道主義視為馬克思主義的主題時,馬克思主義“道德論”即應運而生。基于此,合理解讀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并深入研究其科學維度與道德維度的生成性統一,有助于我們從理論層面深刻領悟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基石的馬克思主義之科學維度與道德維度的統一性。這正是合理解決當前馬克思主義道德悖論之根本路徑。
3.強化人民群眾對于馬克思主義的道德認同。“真”的理論令人信服,使人產生思想共鳴;“善”的理論鼓舞人心,使人產生情感共鳴。今天,我們深入研究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有助于引導人民群眾深刻領悟:作為社會主義指導思想和主流意識形態的馬克思主義不是凌駕于蕓蕓眾生、“不食人間煙火”的玄學,其既是“真”的指導思想,亦是服務人民大眾的“善”的道德價值體系,是“真”與“善”自覺契合的“親民”理論。這不僅能有力強化馬克思主義在人民群眾心底的理論威懾力和道德感召力,亦有助于強化人民群眾對馬克思主義及其倡導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理想的理論自信和道德認同,引導人民群眾將“信其真”與“信其善”內在統一,從而激發其對于我們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的擁護及為之奮斗的熱情,堅定其自覺投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信念,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理性“出場”并始終“在場”。
4.為推動社會主義道德建設提供重要借鑒和啟示。改革開放30多年來,由于經濟體制和利益格局之深刻調整,整個社會的思想觀念也在發生深刻變化,人們在道德選擇和價值抉擇上陷入了困惑與迷茫,社會主義道德建設正面臨嚴重的危機和挑戰。在現實的道德國情下,我們要走出倒退性、萎縮性的道德困境,須大力推進社會主義道德建設,而這需要豐富的道德資源,僅依靠中國歷史上優良的傳統道德資源是不夠的。今天,我們從道德維度審視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之理論基礎和哲學根基的歷史唯物主義,立足歷史唯物主義深入反思當代社會的道德困境與價值危機,深入挖掘其“真”的理論所蘊含的“善”的思想資源并將其運用于現實的道德治理,有助于開啟歷史唯物主義與現實道德建設的有效“對話”,探尋社會主義道德建設新的理論支撐點并重塑符合時代發展的倫理思想和道德原則,為社會主義道德建設提供根本性道德資源。綜上所論,該研究能夠充分發揮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功能與價值,拓展其現實的道德意義空間,為社會主義道德建設帶來全新格局與有力的道德支撐,推動道德進步與發展。
5.這是時代發展的現實呼喚。當代社會,在諸種批判馬克思主義道德正當性的理論流派異常活躍、形形色色的哲學流派爭相在大眾面前取得道德認同之際,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決不能袖手旁觀,要深入挖掘馬克思主義哲學特別是歷史唯物主義所內蘊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道德因素,并結合時代背景和實踐需要加以發展,以期充分彰顯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魅力,提升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世界的道德感召力,使其擁有更多“話語權”。當代世界,“馬克思主義的道德源泉依舊保持著歷來的創新力,因為在我們周圍的世界還存在著不公正、貧困和不自由”[16],這也表征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精神依然保持著旺盛生命力和蓬勃創新力,昭示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研究是時代發展的需要。當今時代,不公正、不和諧的國際舊秩序依然存在,全球性道德危機的治理也需要全球倫理的重建。無論是國際新秩序抑或全球倫理的重建,皆需要介入強有力的道德批判話語體系,需要介入根本性道德資源為其提供倫理道德支撐。這也為歷史唯物主義傳統研究視角的轉換提供了新的時代契機和理論空間。因為,從道德視角重新審視歷史唯物主義,深入挖掘其內蘊的道德批判理論、終極道德關懷思想及道德實踐學說,可為國際新秩序和全球倫理的重建提供根本性道德資源。基于此,該研究可以開啟歷史唯物主義與現實世界的有效“對話”,是時代發展的現實呼喚。
今天,我們開顯處于遮蔽狀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道德維度”并對其進行深入挖掘和立體化研究,不僅是歷史唯物主義研究領域和馬克思主義道德研究領域的理論需要,亦是時代的需要和實踐的需要,具有深遠的當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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