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黎虹
(溫州大學法政學院,浙江溫州325035)
社會法的本質:“扶權論”的理論視角*
湯黎虹
(溫州大學法政學院,浙江溫州325035)
公民權隨著人類社會的演化出現了基本民權(自由權)、政治權和社會權三個形態,在競爭和協同的關系變化中,社會權由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發展為全部人群需要提升生存能力的權利。與此相應,早期的自由主義理論及“政治”理論受到了批判,社會保障(福利)理論得以產生和發展。在其支撐下,社會法確認了社會義務本位的偏向,其缺陷是社會義務缺乏與社會權利的對應,造成社會義務的盲目和混亂。因此,社會法應當尊重法律重視法權的邏輯,以社會權利為本位,構建社會義務“供給”圍繞社會權利“需求”來運行的范式,筆者發現并將支撐這一范式的理論稱為“扶權論”。
社會權利;社會義務;社會法;基礎理論
社會法理論基礎是民生領域社會權利和社會義務關系理論的抽象概括而形成的基本原理,它來自社會法的實踐,又應用并指導社會法的實踐,是社會法理論與實踐關系的運動規律的抽象描述,對此學界毫無爭議。然而,在社會法理論基礎的內涵方面,特別是社會權利本位還是社會義務本位的問題上面,社會法學界的認識還很模糊,在當今中國社會法治建設需要的新形勢下,學界看到了西方傳統社會法理論基礎的缺陷,但卻很少有人提出適合當今中國社會法治建設需要的社會法理論基礎。這樣,必然在某種程度上負面影響了社會法實踐。
在法理學界,權利本位和義務本位之爭早已成為過去式,權利本位的主張一直作為法理的主流延續到今。但是,在中國社會法學界,由于研究社會法理論的時間較短,更多了解和研究外國社會法理論成為時髦,并且較多主張運用外國社會法理論基礎的學說來指導中國的社會法實踐,而國外社會法理論基礎的學說,又是以社會義務為本位的,諸如:扶助弱者理論、社會福利理論、社會安全網理論,等等,均以社會義務為法律之中心,以此為指導的立法皆系義務性規定,而且對不同身份的主體規定不同的社會義務。這樣,就使中國社會法理論基礎的認識較多局限于社會義務本位上了。
在此,筆者并不是否定社會立法規定社會義務,而是認為應當在社會權利和社會義務的關系中,以社會權利為法律之中心,社會義務依據社會權利而展開,因為社會法盲目規定社會義務,特別是社會給付義務,并沒有對應社會權利的需求,或者沒有有效反映社會權利的擴張要求,以致出現社會義務“不公正”和“浪費式”規定、社會義務盲目履行和無力履行等問題。
秉持這樣一些看法,筆者近幾年來不斷討論并提出了“扶權論”,認為這一理論符合中國以民生為中心的社會法治建設的需要,它主張以社會權利為本位,強調社會權利和社會義務有限互動。由于筆者近幾年對其討論是零散的,因此,需要在此將這一觀點和主張系統地論述,期望激發社會法學界的更深入討論。
從歷史看,公民基本權利領域是隨著人類社會的演化而不斷擴展的。原始階段后期的人群,經濟活動出現的簡單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致使基本民權意識萌生,但政治活動還處于朦朧狀態;后來隨著國家的出現以及疆土的擴大和人口的增加,越來越大規模的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使得基本民權逐步生成和擴張,愈加重要的政治活動使政治權力得以產生和發展;但是,人們需求的無限性與生產力水平相對低下的供給有限性的矛盾一直是常態,加之依靠政治權力的利益集團的巧取豪奪,使財富分配不公及導致的貧富差距懸殊屢見不鮮,對此,不斷擴張的基本民權(主要表現為自由權)根本無力對應,后來產生的政治權利能夠發揮的作用亦很微弱,爭取生存的法則在這時經常表現出社會沖突,有時會造成社會動蕩,給占統治地位的利益集團造成威脅甚至打擊,致使他們關注甚至承認貧弱者權利。歷史證明,正是人類社會的這種演化,才使公民基本權利得以擴展。20世紀德國著名法學家卡爾·施密特就將公民基本權利劃分為三大領域,即“自由權”、“政治權利”以及“社會主義的權利”。[1]英國著名社會學家T·H.馬歇爾則認為,公民權的演化經過了基本民權、政治權和社會權三個歷史階段。
從根本上說,公民權演化出社會權,始于人類社會運行中競爭和協同的關系變化。筆者認為,社會是人群與人群交往的系統,而人作為人群中的個體,具有自然的和社會的雙重屬性。自然的人具有與動物相似的屬性,亦即為了生存和生理需要,通過競爭謀求生存資料和生理的滿足;社會的人是在人和人、人群和人群交往中存在的,其間往往用較高級的語言和思維進行溝通和協調,并創造出道德照顧彼此的關切,從而形成了一定范圍的協同力量,旨在共同抵御危害和創造更加豐富的生存需要。[2]正是人的這種自然的和社會的雙重屬性,才決定了人類社會交往過程中形成競爭和協同的關系。當然,在這一關系中,最殘酷的是人與人、人群與人群的競爭,他們各自在生存資料供給一定的情況下,運用各種手段爭相獲取更多的份額,于是使歷史無時不刻不在造就貧富差距懸殊的情景,生出無數的貧弱者,進而演繹了無數抗爭、戰爭和朝代更迭,有時給社會造成巨大的破壞,又不斷推動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由此,也使人們越來越懂得“協同”的重要性,越來越懂得“協同”起來跟自然環境、跟同一物種的生物、跟不同物種的生物作斗爭對于保護和發展自己的意義,于是展現了協同起來競爭的能量。人類通過這種展現,使自己從開始的群居到部落再到部落聯盟和國家,開展抵御危害和創造更加豐富生存需要的各項活動。由此逐步形成了生產、交換、分配、消費的社會生產方式——經濟系統——及與此相應的基本民權,并且形成了維持和推動經濟系統運行的、掌控權力的運行的方式——政治系統——及與此相應的政治權力。在歷史上,掌控政治權力同時較多表現為掌控經濟系統運行,當這一掌控為少數人謀利益而使多數人貧弱時,社會就動蕩甚至改朝換代。資產階級革命后,旨在團結多數人革命的憲法賦予了公民政治權,由此,公民權登上了政治舞臺。然而,機器大工業的產生和生產社會化的發展,使競爭發生了巨變,競爭的尖銳程度和范圍都是空前的,掌控經濟系統運行的政治權力越來越明晰地代表資本家利益運行,大資本對中小資本的壓迫、資本家對工人的壓迫,變得越來越嚴重,資本家和工人協同的力量變得微弱下來,貧弱者的不斷大量涌現以及無助,已經不是自由權和政治權利的行使所能解決的了,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也已經遠遠超出自由權和政治權利的范圍。近代憲法和法律所確認的自由權體系和政治權利體系對競爭中的貧弱者無異于畫餅充饑,根本不能保證他們享有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結果只能使勞資矛盾和官民矛盾愈加尖銳,繼而發展為社會動蕩。面對這種威脅,政治權力既要妥協,又不能任由公民政治權利無限擴張,于是,尋找新的出路成為必然。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從18世紀開始建構新的具有“補救”性的系統——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的系統——狹義社會[3],并通過社會法律認可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社會權的存在,就是這條新出路的舉措。
從工業革命后人類的“協同”方面看,工業革命不僅實現了從傳統農業社會轉向現代工業社會的重要變革,而且加深了生產的社會化程度,進而導致某一人群對外在的另一些人群的依賴性越來越強,決定了緊密依賴型的社會人群關系的形成。激烈的競爭是當資源需求量嚴重超過供應量時所產生的相互作用的形態,人類為了防止競爭發展成為人們之間的一種直接對抗關系,造成更大的危害,就必須制定一些各方都必須遵守的“協同”規則,以此降低社會風險。生產過程的社會化使生產過程從一系列的個人行動變為一系列的社會行動,決定了彼此分散的行動體系盡可能地協同起來,使目標、手段和從屬的結果都得到合理的考慮和權衡。人群的社會化表現為:從小范圍群體之間相互依存和聯系到更大范圍群體之間相互依存和聯系;人群劃分更加細致使不同人群(諸如勞動者、貧困者、老年人、殘障人、未成年人等)外化為社會人群,他們對社會扶助的需要的增長日新月異,從而使引發社會風險的因素不斷增大,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威脅甚至破壞社會的安全穩定,由此決定必須通過降低社會風險的一系列辦法,諸如:制度、機制等。[4]不同社會化人群的社會權就是這樣生成了。
人類進入20世紀,社會權呈現快速擴張狀態。以科技進步為核心的協同競爭的生產方式促使人們有更強的生存能力,因此,世界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重視并承認就業權及與此相聯的受教育權和健康權;同時,競爭的加劇導致更嚴峻的生產安全威脅,自然災害對諸多人群生存能力的破壞力也越來越大,不同人群享有安全保障權、為社會盡維護安全義務時而受到傷害的人享有社會補償權、享有社會預防災害權和災害發生后的受解救權,等等,逐步為法律所確認。可見,20世紀后,社會權已經不僅僅局限于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而是全部人群(不同人群之和)需要社會幫扶來獲取生存能力的權利。由此,一些學者對社會權內容作了新的描述。英國著名社會學家T·H.馬歇爾認為,社會權包括:一是最基本的經濟福利與安全,二是完全享有社會遺產,三是根據社會普遍標準享有的文明生活。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近十幾年來的社會法確認的社會權,已經并正在盡情地囊括全部人群需要社會幫扶來獲取生存能力的權利。筆者近些年的研究中,首先將社會權作為一種需求權,認為社會權在形式上是對社會幫扶義務的需求,實質是對提升生存能力的需求;同時,又將社會權描述為“脫困”權。這里的“困”不是指生活困難,而是指提升生存能力的權利缺少社會幫扶而無法實現的困難。社會權缺少社會幫扶是社會矛盾形成的基本原因。
理論歷來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并根據現實生活的變化進行修正。在基本民權(主要是自由權)和政治權發展到社會權的過程中,理論也隨之發展和不斷修正著。
適應基本民權(主要是自由權)需要的理論主要是自由主義理論,它反映了自由競爭時期資本主義的經濟利益和政治需要,其核心范疇是“自由”。英美傳統經驗主義的消極自由主義“把自由看成是沒有約束和限制”[5];后來,隨著正義論的興起,歐陸傳統的理性主義的積極自由主義將自由理解為既有為所欲為的權利又有不損害他人的責任義務。以法國1804年制定的《民法典》為代表的尊重個人自由的西方法律,接受了自由主義理論,確立了意思自治原則、契約自由原則,強調民事主體根據自身意愿創設自己的權利義務,特別是允許當事人在交易中通過合意自主選擇和實現利益,由此推動了自由放任的競爭模式的形成。然而在這種模式下,人們的經濟實力、市場機會、競爭能力、財產狀況、社會地位等方面的差距不斷拉大,特別是資本家通過資本的積累、資本的掠奪機會使自身更加富有,而靠出賣勞動力的工人農民則因為沒有這樣的實力和機會則愈加貧窮。對此,馬克思尖銳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用來加劇社會生產中的這種無政府狀態的主要工具正是無政府狀態的直接對立物?!边@一狀態的解決只有通過工人階級的政治斗爭,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才能實現。[6]英國的約翰·穆勒在《論自由》等著述中認為,正義的行為,就是能夠促進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行為;國家應采取某些干預政策,通過法律手段,把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以及把不容忽視的資產階級利益和無產階級的要求調和起來,限制遺產繼承,發展合作社,增加對全民的救濟。德國的施穆勒、布倫坦諾認為,國家的公共職能應不斷擴大和增加,凡是個人努力所不能達到或不能順利達到的目標,都應由國家實現。他提出要增進社會福利,實行社會改革,并通過工會組織來調整勞資之間的矛盾,主張由國家來制定勞動保險法、孤寡救濟法等。哈貝馬斯指出:“自由資本主義的基礎被階級斗爭和使社會發生混亂的經濟危機傾向所動搖?!边@種混亂和危機應當通過國家制定全面計劃、市場替代和補償戰略予以解決。其中社會福利、衛生、教育、娛樂、住房等市場替代和補償政策,是對“舊的市場機制已被察覺到的弱點和危機傾向的反應”,是“國家自覺地試圖克服自由資本主義無政府主義地追求利潤所造成的使社會分裂的后果,力求使生產關系免除傳統的勞資沖突”[7]97-100。這些理論,既是對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否定,又是對公民基本權利從自由權到政治權利再到社會權利的呼應。
與“自由論”相適應,社會契約論也在近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建立后興起并發展為政治理論。其主張人人平等,主權在民,認為國家起源于人們之間的某種契約,基本邏輯是:“自然狀態”下每個人無法孤立地實現自己所擁有的自然權利,只有通過人民合意性的約定進入“社會狀態”,人民之間為了共同獲得公平、正義和自由而一致達成契約,讓渡自己的權利交給公共權威即國家,委托國家作為一個公共管理組織,所以國家統治合法性的基礎就在于遵守人民的委托,一旦國家違反委托契約,人民就可以撕毀原始契約、推翻國家統治。并且國家在體現人民的共同意志的同時,人民也要遵守社會契約。這種突出公民政治權利的政治理論與后來社會發展現實產生了許多矛盾,對此,馬克思進行了深刻的批判,認為:社會契約論從抽象的個人出發來論證國家和政府的正當性,是一種假象,其掩蓋了資產階級的目的和社會矛盾;而社會契約論的個人主義則是狹隘的自由觀,是要資本家的自由,而工人除了有出賣勞動力的自由,其他一無所有,其宣稱的自由處置私有財產權也是受經濟條件限制的。因此,必須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建立每個人都能自由發展的聯合體。[8]
對自由主義理論的批判并提出新理論的不僅僅限于上述理論,還包括保障社會平等理論、社會福利理論。保障社會平等理論認為:自由的倫理形式是公平和正義,公平和正義的實質內容是財富的平等分配。但實際財富的分配上,資本所有者和勞動力所有者之間是失衡的。因此,其代表人物羅爾斯說:保障公民的基本自由“只限于將文明強度提高到每個人都可以享受自由的水平”,“保證每個公民具有最起碼的社會、經濟地位,并由此促進機會平等”[9]。社會福利理論的代表人物馬克斯·韋伯認為:“在當代資本主義條件下,國家的社會福利政策已經開始發揮關鍵性的作用。各種有組織的利益集團在國家的壓力下以及國家利用社會政策的形式來提高自身的權力和合法性,都促進了這些福利戰略?!保?]451942年,貝弗里奇提交了題為“社會保險和相關服務”的報告,設計了一整套“從搖籃到墳墓”的社會福利制度,提出國家將為每個公民提供九種社會保險待遇,提供全方位的醫療和康復服務,并根據個人經濟狀況提供國民救助。以奧地利法學家E·埃利希、德國社會學家M·韋貝爾、法學家H·坎托羅維奇和美國法學家R·龐德等為代表的社會學法學派,認為法或法學不應像19世紀前那樣僅強調個人權利和自由,而應強調社會利益和法的社會化。其中,龐德強調法所要達到的是社會目的,法律規則是實現社會公正的指針;其中社會目的就是社會和諧,而要達到社會和諧,就要由國家承擔社會保障責任。
在20世紀下半葉,適應擺脫高通脹、高失業、低增長的困境,資本主義由國家壟斷階段向國際壟斷階段過渡的需要,新自由主義理論發展起來,他們主張政府減少對經濟的干預,實行經濟自由化、私有化、市場化、全球一體化。密爾頓·弗里德曼提出:高效率來自市場競爭,如果對低收入者給予最低生活水平的維持制度,會挫傷人們的勞動積極性,最終有損于自由競爭和效率,因此他提出既幫助低收入者維持最低生活水平,又不挫傷人們的工作積極性,不損于競爭和效率的“負所得稅”辦法。阿瑟·拉弗、保羅·羅伯茨認為:減稅既可以增進效率,又不會有礙于“公平”;社會福利的稅收效果是,選擇工作所獲得的收入與選擇領取救濟金所獲得的收入,兩者在數量上非常接近。這樣強調“自由”、“市場”、“效率”理念的理論,已經與傳統的自由主義理論不一樣了,其突出特征是附帶了有限的社會保障內容。
上述對自由論和政治論的批判并提出新的理論,至少表明了兩點:一是早期的自由理論和與此相聯系的社會契約論,在資本主義社會發展過程中越來越不合時宜,根本不能面對新的社會矛盾,對解決社會矛盾起不到應有的理論支撐作用,所以提出新的理論順理成章。二是自由理論對應的是公民自由權利,社會契約論對應的是政治權(公民政治權利和國家政治權力),而社會論特別是社會福利論,對應的則是社會義務(其突出國家的福利給付責任就是義務)。這種沒有延續對應權利的做法,主要是階級矛盾調和的需要,其討論資產階級如何通過國家和社會更多地履行扶助貧弱的義務,目的是緩和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
自由論所強調的自由權有一種假設:個體的人是有個人意志的,而個人意志是能夠與他人意志和自然之間和諧的。然而,這一假設是存在缺陷的,一是強調自由的人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往往會踐踏社會公共道德,從而導致社會公共道德水平的下滑;二是無限制地放大和擴充自己的自由,會限制和侵害其他人的自由以及利益,從而會導致多數人的不幸乃至加速和擴大社會的不和諧,比如社會財富的嚴重分配不公導致社會矛盾越來越突出。資產階級奪取政權之后,廣大無產者的境遇越來越差,與資本家集團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進而出現了越來越激烈的社會對抗和頻繁的社會動蕩,已經映襯了這種假設的缺陷。對此,一批思想家提出了正義論,強調此自由不能損害彼自由,進而提出了“自由權平等”的自由論。法律特別是民商法的發展,反映了這樣的過程。民法的意思自治原則作為公平交易的準則,一直規范著人們的交易行為,其背后的根據就是自由權的平等;民商法的假設就只能是:交易雙方的交易(橫向)權利是平等的。就此筆者認為,民商法的理論基礎應當是“保權論”,即保護平等交易權利的理論。[10]52-53
政治理論所強調的政治權的假設,也是存在缺陷的。社會契約論認為國家權力來自于個人的自然權利,每個人都有政治表達權,社會契約的訂立必須經過全體人民的合意,國家所作的決策必須經過所有人民的同意,據此提出政治權是全體人民共同權利的假設。然而,由于每個人的個體利益和訴求千差萬別,某一群體所要表達的利益訴求有時并不是其他群體所需的,因而會導致他們的利益訴求很難得以主張,特別是掌握政治權力的利益集團在本質上具有擴張性和侵害權利的特性,時常會出現假借主權者的名義踐踏人民權利的現象,更加束縛了非統治集團特別是貧弱者的利益訴求,證明這種假設根本不成立。所以,后來的政治理論才更加強調正義和權利平等。美國著名法學家、新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約翰·羅爾斯的權利學說認為:正義是至高無上的,社會正義原則分配基本權利義務,平等的權利是正義的前提,正義是權利的重要原則,這種權利(即基本自由權利)的平等,是個人要求治理者平等關懷和尊重的權利??梢?,平等權利學說是認知社會契約論的實際缺陷的反映。與現實中的政治權力與全體人民共同權利不平等相應,資產階級憲法和行政法,從根本點上提出一個假設:政治權力和人民權利是不平等的。這種不平等是縱向的國家政治權力與人民共同權利的不平等,所以,理論家才提出要平等,反映在憲法上,則要突出公民權利,在行政法上則要突出“控制行政權”,于是一些理論家提出行政法的理論基礎是“控權論”。[11]
實踐證明,民商法的假設——交易雙方的交易權利是平等的(橫向關系中主體之間地位平等),根本不能對應由事實上的不平等、不公正引發的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的狀況,其主要是因為民商主體(個體)單獨解決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的問題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例如,任何企業都不可能在公平交易中獨自承擔工人工傷、失業、醫療、養老等費用,如果這樣做,只能是倒閉。至于憲法和行政法的假設——政治權力和人民權利是不平等的(縱向關系中主體之間地位的不平等),承認了不平等的現實,并且力求通過規定公民權利來解決這一不平等的問題,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固有的矛盾,決定了政治權力和人民權利之間實質不平等的問題難以解決,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的狀況仍然普遍存在。
要彌補上述缺陷,只能在能夠直接對應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狀況中尋找答案,經過實踐,人們找到了社會法這一彌補其缺陷的出路。與民商法、憲法行政法的假設不同,社會法的假設——社會主體的權利是不平等的(橫向關系中主體之間地位的不平等)。這一假設承認“富強與貧弱,生存能力低下與生存能力很強”的根本上的不平等,以及由此決定的不同主體權利的不平等。它切實對應了由事實上的不平等、不公正引發的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的狀況,特別是社會給付義務的規定,直接對應了貧弱或者生存能力低下的群體并為緩解這一群體的生存危機提供了法律保障。
早期的社會法,主要是扶助貧弱的法,社會保險法、社會救助法、社會福利法等均突出國家的扶助義務;現代的社會法,主要是提升生存能力的法,它突出了國家和社會的幫扶義務,強化了“就業促進”義務的中心地位,并圍繞“就業促進”展開教育促進、健康促進和社會扶持、社會維權等一系列社會義務。這樣的義務本位法,其實已經偏離了法律重視法權的邏輯,當然,這一偏離是有理論支撐的,新的理論以反對不公平為基礎,在試圖束縛國家政治權力擴張時強調國家的義務,于是生成了以國家給付為主的社會保障(福利)論。正是在這一理論支撐下,社會立法也更多轉向規定國家給付為主的社會保障和福利給付義務,而忽略了規定社會權利。
筆者認為,社會義務是一種匯集的解困義務。其作為一種解困義務,是對權利主體在提高生存能力過程中遇到困難或者困境時履行的;其作為一種匯集的力量來解困的義務,是因為社會權利主體的脫困權利要靠法定義務主體承擔解困義務來實現。
筆者還認為,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是一種“需求”和“供給”的對應關系。(1)社會權利是一種機會性需求權利。其作為一種需求權利,是提高生存能力需求的“量”的權利(包括在脫困過程中需要公平機會的權利);同時它也是實現提高生存能力機會的權利,即實現脫困機會的權利。(2)社會義務是一種對應性供給義務。其作為一種供給義務,即履行解困義務主要以社會給付來完成(這里的社會給付包括社會資金、社會服務、社會政策);同時其作為一種對應性義務,是對應社會需求權利而確立并履行的義務。
在實踐中,社會權利和社會義務都應當受到約束。因為:(1)社會義務的約束在于供給的有限性。在資源供給有限而需求無限的關系中,社會義務總體上要受到有限的人力、物力、財力等資源的約束,使得社會給付必須限制在能夠給付的能力范圍內;同時,鑒于地區差別和人的地位不同,對各種機會公平的挑戰無時不在,社會政策的傾向以及對不同人群的具體給付義務也不可能相同,從而會進一步約束社會義務。(2)社會權利的約束在于需求的無限性。人們在實現提高生存能力的目標的過程中,同時也是在這種需求的“量”的社會權利擴張中,總會遇到時間、空間和各種資源的限制,于是人們也就不斷地為自己制造出更多的難題和更大的麻煩,例如規定基準,進而又要花力氣,克服這些難題。
社會保障(福利)理論并不適用上述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的對應關系要求,其支撐的社會保障(福利)法是以社會義務為本位的,并沒有顧及社會權利“需求”是否存在,按照傳統立法思路(考慮現實情形的對應性和各種可能性),主觀地設定社會保障(福利)的給付義務,較少規定權利上的基準,致使社會義務缺乏與社會權利的對應,造成社會義務的盲目和混亂。
對此,筆者主張銜接法律重視法權的邏輯,構建突出社會權利本位的、直接反映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的“需求”和“供給”的對應關系的社會法。其中,概括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的“需求”和“供給”的對應關系的理論,筆者簡要稱其為“扶權論”,并認為它是社會法的理論基礎。[10]50-51
社會法的“扶權論”是指社會法調整社會主體在提升生存能力的過程中發生的幫扶關系的理論,它突出社會權利本位,直接反映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的“需求”和“供給”的對應關系,它將提升生存能力作為目的,將幫扶權利義務的運行作為過程,對應的是:分散的個體可能或者正在面臨著許多自身難以解決的困難或者難以擺脫的困境,而個體性的關系無力使其脫困的現實,通過社會法生成歸類匯合的功能,確認相關主體脫困的權利和與之相應的幫扶義務,進而調整脫困權利(社會權)與相關主體履行解困義務的幫扶關系。
社會法的“扶權論”首先是對法權的歷史邏輯分析后作出的結論,基于人類社會競爭和協同的關系變化中,社會權由貧弱者需要社會扶助的權利發展為全部人群需要提升生存能力的權利的事實,判定出社會法應當突出社會權利本位。
社會法的“扶權論”更是對法權的理論邏輯分析后作出的結論。法權的理論邏輯起點是自由主義理論,因為其缺乏公正性而受到后來“政治”理論的批判,由此也生成了偏向社會義務的社會保障(福利)理論。因為自由主義理論支撐的民商法的假設、“政治”理論支撐的憲法行政法的假設,并沒能根本解決缺乏公正性的問題,于是人們找尋出社會保障(福利)理論支撐的社會法假設,并展開社會義務的規定。然而,社會法的社會義務本位并沒有反映社會權利與社會義務的“需求”和“供給”的對應關系,造成了社會義務的盲目和混亂,因此,提出反映這一對應關系的“扶權論”就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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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興國)
DF47
A
1001-862X(2015)05-002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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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社會法理論基礎與制度體系研究”(11BFX017)
湯黎虹(1955—),遼寧撫順人,溫州大學特聘教授,溫州大學亞太社會治理與法治研究中心執行主任,中國社會發展戰略研究院院長,亞太社會治理促進協會會長,主要研究方向:社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