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
我們父子
●趙松

兒子12歲了。他3歲時,我到上海工作。直到他10歲,才把他接來上學(xué)。這些年盡管每天晚上都會跟他通個電話,可他究竟過得怎么樣,我其實沒什么概念。他個子長得很快,12歲就1.70米了。有時候,看著這個又高又壯的男孩兒站在面前,用開始變聲的嗓音跟我說話,我會有些不大習(xí)慣。他成長得太快了,層出不窮的變化,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我印象里,他似乎還是那個喜歡獨自拿著小汽車在床邊不聲不響地推上半小時的小男孩兒,長期不在一起生活,他的形象在我的腦海里已經(jīng)固化了。他4歲時,我給他取了綽號——大象。因為有一天晚上他看完卡通書后,就在地板上晃晃悠悠地走,像在模仿恐龍的姿態(tài)。我問他:“這是什么龍啊?霸王龍嗎?”他回過頭來表情神秘地說:“不是,是大象。”從那以后,我就管他叫大象。
大象出生時,我就想,將來只要他過得開心,不管他學(xué)習(xí)怎么樣。可是我食言了。他來上海后,學(xué)習(xí)一直跟不上,我給他請了家教,效果也不大,我很快就失去耐心,為他的成績焦慮,訓(xùn)斥他不努力。這讓他非常失望,可大多時候,他并不申辯,只是沉默地接受。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少言寡語的小男孩兒,漸漸顯露能言善辯的本色。他跟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對你把我?guī)У缴虾2粷M嗎?因為你讓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還要讓我在這么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上海。”我試圖說服他,證明這是正確的選擇:“在上海你會有更好的環(huán)境,可以有更好的學(xué)習(xí)條件,將來可以考更好的大學(xué)。”他不屑地說:“那又怎樣?我不覺得你說的這些很重要,反正你從來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一天,他從同學(xué)家里回來,問我:“爸,你為什么不買房子?”我說:“買不起。”“那你為什么要到上海來呢?”我說:“因為在這里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就是喜歡寫作嗎?難道一定要到上海來才能寫作嗎?其實在哪里都能寫東西。”顯然,他是被同學(xué)家寬敞明亮的大房子刺激到了。我告訴他,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還有比房子更重要的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他聽著,搖搖頭,說:“反正我理解不了你的想法。再說了,你寫作能掙幾個錢?出本書能掙幾個錢?”
我試圖通過耐心的解釋,讓他明白,能一直喜歡,比有沒有錢重要得多。而且,現(xiàn)在我們該有的也都有了。他的態(tài)度也很激烈,我們辯論了很久。他突然問我:“爸,你的理想是什么?就是當個作家?”我告訴他,我先得養(yǎng)這個家,然后才是其他。“這很難嗎?”他淡淡地說道,“我還是覺得你應(yīng)該考慮一下怎么能成功的問題。”
暑假里,他的同學(xué)有一半都跟父母出國旅行了。他倒并不羨慕他們,他只想多些時間打籃球。他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去邁阿密,看場熱火隊的季后賽。除此之外,他沒什么興趣。
他的理想,是將來能去NBA打球。我說這很難。他聽了似乎又想要辯論一番,可想想還是放棄了。他覺得自己將來完全有可能靠打籃球活著。他從網(wǎng)上下載了NBA訓(xùn)練大綱,帶著幾個小伙伴按照大綱要求訓(xùn)練。那個籃球場我去過,在河邊的一個社區(qū)公園里,是個圍著鐵絲網(wǎng)的露天球場。因為沒有教練,他的很多動作都不夠標準,可這并不影響他的熱情。每次訓(xùn)練,他都練得很刻苦,以至于我會猶豫,到底要不要把他送到體校去打籃球?可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太不切實際了。
“我覺得我們這代人,將來不會像你們這代人這么累的。”他說,“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就算我上不了大學(xué),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好。”我對未來的憂慮,在他看來有些莫名其妙。而他的那些理論,在我看來則是這個年紀男孩兒的基本特征。他真正在意的,其實是那種自由的感覺。
每次陪他練完球,我們都會走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里,吃冰激凌,喝點兒水,主要是為了跟他聊一會兒。我們坐在大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馬路。我早已習(xí)慣了話題由他來選擇。他不大喜歡跟我聊NBA,如果一定要談的話,也會有意談些關(guān)于喬丹、馬龍、約翰遜和張伯倫這些老早年代球星的事兒,為的是照顧我,不至于冷場。他更愿意問我些歷史方面的問題,比如,甲午戰(zhàn)爭到底是怎么回事兒,輸在什么方面?抗美援朝志愿軍死了多少人?為什么美國會是超級大國?我們會不知不覺地待上一個多小時,然后才離開。其實我知道,他只是想多跟我待上那么一會兒。我也是。
(王傳生摘自《文苑》2014年12期)